第4章
趙雪梅的聲音從手機裡炸出來:“撕了她的,看她還怎麼橫。”
林宇的罵聲:“等明天你進不了考場,別跪著求我們。”
林嬌嬌尖細的笑:“別理那個鄉巴佬。”
一段接一段。
然后是林宇砸門的悶響。
林嬌嬌快步下樓的腳步聲。
越野車發動。
門被反鎖的咔噠聲。
全程八分二十三秒。
劉浩宇臉青得像S人。
蘇柚關掉播放,看著他。
“我撕自己的準考證?嫁禍?”
劉浩宇嘴唇發顫。
他想說點什麼。
旁邊一個圍觀家長先開了口:“你們一家都他媽畜牲啊?”
Advertisement
“是他發的帖子。”
“不是,我是說錄音裡那幾個——”
“錄音是林家。”
另一個考生認出來了:“這不林嬌嬌她媽麼?我去,平時接林嬌嬌開著那新款奧迪,趾高氣昂的。在家就這嘴臉?”
“準考證真撕了。”
“還把親女兒反鎖在家。”
“這什麼畜生家庭。”
劉浩宇被民警帶上警車時,手機響了。
兄弟群消息狂彈。
【浩哥你快看熱搜!】
【有人把你帖子截屏發出去了,配了那段錄音!】
【全網都在罵你!】
【還有林嬌嬌!】
他顫抖著點開。
同城熱搜第七:被保送女生遭全家N待錄音曝光。
熱搜第十四:高考造謠男生被警方帶走。
評論區全是:
【錄音聽完我拳頭硬了】
【那女的是養女?把親女兒關家裡自己去看流星雨?】
【上午林嬌嬌舔狗還發帖罵受害者,腦子呢?】
【那舔狗不是被帶走了嗎,純純幫兇】
【把他號也扒出來,讓全網看看什麼品種的狗】
林嬌嬌的微博淪陷了。
最后一條是昨晚發的自拍,配文:“去看流星雨許願啦~明天高考衝衝衝!”
底下最新評論全是:
【準考證撕了嗎?】
【許願?許你親姐S?】
【祝你考不上】
【祝你全家暴斃】
【你家車墜崖了嗎?】
警車開走前,劉浩宇最后看了眼蘇柚。
她還在考點門口。
被一群記者圍著提問。
她沒答,只說了句:“警方稍后會開發布會。”
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9
三天后。
九龍山搜救隊在一片塌方地貌裡扒出四個泥人。
林宇先被抬出來。
右腿從膝蓋以下腫得發黑,搜救隊員搖了搖頭。
趙雪梅躺在第二副擔架上,意識模糊,嘴唇發紫,失溫加肺部感染。
林嬌嬌被找到時縮在一棵倒伏的松樹下,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念叨著“霍先生”。
搜救隊員把她裹進保溫毯,她仍SS抓著樹枝。
有人掰開她手指,指甲全裂了。
林建國最后一個被挖出來。
他躺在泥坑裡,額頭傷口已發炎流膿,手裡還攥著那張泡爛的B險單。
四個人被分別抬上救護車。
山路太顛,趙雪梅在擔架上咳出一口血。
市人民醫院急診大廳。
林建國家屬被安排進觀察室。
四人佔了三張床和一張走廊加床。
林宇腿上插著引流管,醫生正跟護士說“壞疽範圍太大,可能得從膝蓋以上截”。
林嬌嬌躺在靠窗的床位。
剛打了一針鎮靜劑,昏睡過去前嘴裡還念著“首富”“幹女兒”。
趙雪梅戴著氧氣面罩,床頭掛著兩袋點滴。
林建國坐在走廊加床上,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湊出幾百塊。
手機泡了水,開不了機。
急診科主任拿著費用清單找他。
“四張床位,搶救費,檢查費,藥品費,還有一位得立刻安排手術。總賬單初步估計至少八萬。你是——”
主任看了眼病歷,“你是林建國?這家四口的?”
林建國點頭。
“先交押金三萬,醫保卡和身份證拿來。”
林建國掏出錢包。
身份證在。
醫保卡也在。
但他心裡沒底。
銀行卡不知道還剩多少。
他把卡遞給收費處。
機器嘀一聲。
工作人員抬頭:“餘額不足。”
“再試試。”
又嘀一聲。
“還是不足。”
林建國額頭的傷又開始滲血。
他掏出信用卡。
刷。
“凍結的。”
另一張。
“也是凍結的。”
工作人員把卡全推回來:“先生,你這幾張卡都被系統限制了。”
“什麼系統?”
“那得問你自己。徵信黑了或是法院凍結的都可能。交不上押金的話,只能先維持基本體徵支持。”
林建國轉身往急診大廳門口走。
他得出院找ATM。
推開大門時,門口停著三輛白色依維柯。
車上下來一群穿制服的人。
“林建國先生?”
“我是。”
為首的遞上一張處罰決定書:“你在橙色預警期間,未經審批擅自進入九龍山封閉區域,組織野爬活動,導致救援隊出動大量人力物力。依據本市地質災害防治條例,現對你處以三萬元罰款,並承擔全部搜救費用十三萬六千元。”
“憑——”
“三天內到指定賬戶繳納。逾期不交,法院強制執行。”
林建國捏著那張紙。
紙抖得厲害。
他想說話,嗓子眼像被泥堵著。
身后急診走廊傳來林嬌嬌尖利的叫聲:“放開我!我要去找首富!我是他幹女兒!”
護士推著鎮靜劑車跑過去。
趙雪梅的監護儀嘀嘀響。
林宇在病床上發出悶吼:“別截我的腿——爸!爸救我——”
林建國站在急診大廳門口。
手拿處罰單。
褲兜裡是刷不出的卡。
玻璃門映出他身影。
駝著背。
發梢沾滿泥漿和血跡。
“交不交得起?”制服人員把筆遞給他。
林建國接過筆。
手指抖了很久才捏穩。
他在回執欄籤了字。
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用腳畫的。
透過玻璃門,他看見急診走廊盡頭。
林嬌嬌被按回床上。
趙雪梅的監護儀綠線跳得微弱。
林宇的腿架在支架上,護士正在推他去手術室。
他沒有進去。
他蹲在臺階上,抱住了自己的頭。
10
醫院住院部三樓。
趙雪梅的氧氣管拔了。
她能自主呼吸了,但說話還費勁。
林宇手術做完,右腿從膝蓋以上截了。
麻藥退了之后他醒過一次,問了一句“我的腿呢”,護士沒答,他又昏過去了。
林嬌嬌被轉到留觀病房,手綁在床欄上。
她醒過來就拔輸液針要下床,說首富在山裡等她。
護工把她按回去三次,最后還是捆了約束帶。
林建國蹲在住院部一樓繳費窗口前。
他試著給幾個同事打電話借錢。
第一個被掛斷。
第二個接了,說手頭緊。
第三個委婉表示林宇之前借的錢還沒還。
他翻通訊錄翻到老丈人。
趙雪梅她爸。
電話通了。
“爸,雪梅住院了,宇兒腿截了,能不能借點——”
“你把雪梅害成那樣還有臉打?”
趙老爺子聲音炸得林建國耳朵嗡嗡響。
“帶著一家老小暴雨天往山裡跑?你是不是瘋了?雪梅跟你過一輩子沒享過福,現在差點把命搭進去!”
“是嬌嬌非要去——”
“嬌嬌嬌嬌!那個養女是你祖宗?!我早說不要養不要養,你非要!現在好了?親女兒被你逼去保送生招待所,養女把全家拖進山溝裡!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林建國張著嘴。
“親女兒什麼?”
“蘇柚!你的親生女兒!被清大接走了!現在住在校招待所!外面電視上都在放那段錄音!你把我都丟盡了!”
電話斷了。
林建國握著手機,手在抖。
蘇柚。
被清大接走了。
不是高考沒考嗎。
不是關在別墅裡餓著反省嗎。
他踉踉跄跄站起來往醫院大廳走。
大廳牆上掛著一臺公共電視。
省臺新聞頻道。
畫面切到省招辦發布會現場。
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對著話筒說:“蘇柚同學因科研能力突出,三年前即被納入清大少年班跟蹤培養計劃。關於此次監護權糾紛,校方已聯合公安機關介入調查。”
“據悉,蘇柚已完成獨立戶籍遷出申請。”
“清大決定為其提供全獎直博通道及本碩期間獨立公寓。”
鏡頭掃到蘇柚。
她下車走進省招辦大樓。
穿的不是校服,是件深藍色風衣。
背后跟著兩個警衛員。
有記者把麥克風舉到她面前,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徑直走進旋轉門。
林建國盯著屏幕。
輪到他妻子趙雪梅在病房裡叫他的名字。
“建國!建國——電視上——”
她的病床正對著另一臺壁掛電視。
趙雪梅看著畫面裡蘇柚平靜的臉,忽然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糊塗啊——”
第二個耳光還沒扇下去,被護士按住。
“病人家屬冷靜!”
林建國衝進病房時,趙雪梅已經哭得喘不上氣。
“把蘇柚找回來——你去找她——她是親生的——我錯了我去跪著求她——”
“怎麼找?”
林建國聲音發木。
“她手機呢?”
“被我砸了。”
趙雪梅愣住。
“她住哪?”
“清大招待所,具體哪棟不知道。”
“那就去學校找啊!”
“什麼身份找?”林建國突然拔高聲音。
趙雪梅被吼得脖子一縮。
林建國眼圈紅著:“她獨立戶籍都辦完了,保送協議籤了,我們跟她沒關系了。懂嗎?法律上沒關系了!”
病房門被推開。
程教授站在門口。
他穿了件深色中山裝,身后跟著一名律師模樣的年輕女性。
“林建國?”律師走上前遞上三份文件。
“第一份,蘇柚女士提出的放棄繼承權聲明書,請籤字。”
“第二份,監護權濫用導致的民事索賠,包括非法拘禁、毀壞個人財物及精神損失費,共計十八萬元。”
“第三份,蘇柚女士草擬的獨立戶籍遷移確認函,你們無需籤字,僅做告知用途。”
林建國沒接文件。
他看著程教授,嘴唇動了動:“我想見——”
“她在外面。”
程教授側身。
病房門口光線暗了一下。
蘇柚走進來。
背著她的黑色書包,穿著剛才電視上那件深藍風衣。
她沒有靠近病床。
只是站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
趙雪梅看見她,想從床上爬起來,被輸液管拽回去。
針頭處滲出一小片血。
“柚柚......”
蘇柚沒回應這個稱呼。
她從程教授手裡接過第一份文件放在床頭櫃上。
“籤字。”
聲音沒有起伏。
趙雪梅哭著去抓她的手,蘇柚后退了半步。
趙雪梅的手停在半空。
“柚柚媽錯了——媽跪下求你——”
她掙扎著要下床,護士SS按住她。
蘇柚看著這一幕。
前世她跪在地下室裡,額頭磕在水泥地上,說著同樣的話。
“媽,求你了,別抽我的血——真的抽不出來了——”
當時趙雪梅站在門口。
沒進來。
也沒說一個字。
“不必跪。”
蘇柚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
“籤字就行。”
林建國盯著文件。
又盯著蘇柚。
她的臉和十八年前那個在產房裡皺巴巴的女嬰沒有一絲重疊。
“你什麼時候聯系清大的?”
“三年前。”
“為什麼?”
蘇柚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們給我買的意外險,受益人填的是林宇。”
林建國像被人抽去脊梁骨。
整個人塌了。
趙雪梅也僵在病床上。
“什麼意外險——”
但她馬上閉嘴了。
她看見丈夫變形的臉。
知道是真的。
蘇柚轉身走向門口。
“文件籤好交給律師。從今天起,戶口本上沒我的名字,我也不再是林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