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觀眾席上十二名便衣同時站起。
距他最近的兩個已經衝上臺。
一左一右擰住他手腕。
針管掉在地上,滾到蘇柚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
對著麥克風說:“高濃度丁酰苯類化合物。大劑量可致永久性腦損傷。”
臺下記者瘋狂按快門。
閃光燈把整個報告廳照得通明。
林建國被反剪雙臂按在地上,臉貼著講臺冰冷的地磚。
他掙了一下,沒掙動。
仰起頭瞪著蘇柚。
“你怎麼——”
“怎麼會提前知道?”蘇柚幫他說完這句話。
她蹲下來。
“林建國,心理學上有一種人格叫‘自戀型施害者’。特徵有三:從不內疚,永不反思,末路瘋狂。你是教科書式的完美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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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輕,臺下聽不見。
只有林建國聽見。
“一個人連袖手旁觀親生女兒被抽幹血都能做到,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林建國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張了張嘴,沒等出聲,就被便衣架起來往大廳外拖。
蘇柚站起來。
對著臺下開口。
“抱歉,耽誤了大家的時間。發布會繼續。”
她翻到下一頁PPT。
動作流暢得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14
三個月后。
市中級人民法院。
法槌敲了三下。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
蘇柚坐在原告席,旁邊是程教授和律師。
旁聽席上坐了幾十個醫學界和學術界的人,還有清大少年班的幾位同班同學。
趙雪梅坐在旁聽席最后一排,瘦得脫了相。
身邊放著拐杖。
林宇沒來。
他在康復中心,截肢后的幻肢痛折磨得他整宿睡不著。
趙雪梅這三個月老得很快。
頭發白了一半。
但身邊沒有林嬌嬌。
沒有林宇。
她一個人來的。
被告席上,林建國穿著看守所的黃馬甲,剃了寸頭,額頭的疤凸起像蚯蚓。
他旁邊站著林嬌嬌。
約束衣換成了囚服,頭發枯黃,臉頰凹陷,一直SS盯著蘇柚。
審判長念完案情陳述,開始宣布判決。
“被告人林建國犯故意S人未遂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犯N待罪、非法拘禁罪,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被告人林嬌嬌犯教唆他人非法拘禁罪,犯遺棄罪,犯在災害性天氣期間組織非法活動致人重傷罪,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八年。”
法槌落下。
林嬌嬌突然尖叫。
“八年——憑什麼判我八年——我是首富千金——我是被命運選中的——”
女法警按住她。
她掙扎中褲子湿了一片。
尿液順著囚服下擺滴在看守所的地磚上。
蘇柚站起來準備離席。
林嬌嬌朝她喊:“你偷我機緣!這是你的罪孽——”
蘇柚停下。
她走向被告席。
法警想攔,程教授遞了個眼色,法警退開半步。
蘇柚站在林嬌嬌面前。
隔著一道被告席的木欄杆。
“你一直說你做夢夢見霍明遠在九龍山,你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林嬌嬌喘著粗氣。
“你還夢見什麼了?”
“我——”
“夢沒夢見前世?”蘇柚聲音極低,低到只有林嬌嬌能聽見。
林嬌嬌瞳孔驟縮。
蘇柚看見了她的反應。
“那夢有沒有告訴你——”
蘇柚往前傾了傾身。
“前世你被首富認作幹女兒,當了兩年名媛。第三年,霍家查出你冒領救人事跡。霍明遠最恨有人把他當傻子,親手送你進監獄,判了七年。”
“你出獄時霍家已經收回一切。你去找親生父母,他們嫌你丟人,把你趕出門。”
蘇柚直起身。
“你前世唯一的運氣,是沒遇上泥石流。今生你拼了命想復制那點運,卻親手把路走絕。”
“能判決你兩次的,不叫命運。”
“是我記住了。”
林嬌嬌兩腿發軟,癱在被告席上。
女法警把她拖起來拉出法庭。
她邊走邊回頭看蘇柚,嘴唇翕動,像在念咒,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趙雪梅從旁聽席最后一排站起來。
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蘇柚面前。
“你剛才跟她說什麼?”
蘇柚沒答。
她看著自己的生母。
前世最后一面,在地下室的血泊裡。
今生最后一面,在這裡。
“沒什麼。”蘇柚繞過她,朝門口走去。
趙雪梅叫住她。
“你知道——林宇截肢后,B險公司拒賠。他出事時在未開發山區,屬於免責範圍。”
“意外險,”趙雪梅聲音發抖,“受益人是你。”
蘇柚停下腳步。
“林建國當初替你買的那份。受益人不是他。是你。他從沒告訴任何人。”
蘇柚沒有回頭。
她站在法院大門口。
陽光照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趙雪梅愣在原地。
程教授和律師跟著蘇柚走出去。
法院門外,一輛黑色紅旗轎車等在臺階下。
蘇柚拉開車門前,從包裡取出那張微型儲存卡。
三個月的庭審,她從沒用過這張卡。
因為不需要。
林建國和林嬌嬌自己把自己送進了牢裡。
她把卡掰成兩半。
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律師從車窗探出頭:“蘇小姐,霍先生晚上想請您吃飯,說基金會——”
“改天。”
蘇柚拉上安全帶。
“今天我有個實驗要跑。”
轎車駛離法院。
初冬的陽光薄薄地灑下來。
車窗外,街旁的銀杏落了一地金黃的葉子。
15
清華園。初雪。
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實驗樓裡暖氣燒得很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白霧。
蘇柚站在操作臺前。
白大褂袖口卷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
是前世針管留下的。
今生沒有那些針眼,但疤還在。
像長在骨頭裡的記憶。
她盯著顯微鏡目鏡,手裡的移液槍穩得紋絲不動。
身后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程教授探進半個身子:“蘇柚,大會還有十分鍾開始,你的院士袍呢?”
“椅背上。”
蘇柚眼睛沒離目鏡。
程教授走過去拎起那件深藍色的院士袍,抖了抖。
“你知道今天多少人來嗎?兩院院士來了十七個,霍明遠親自從醫院跑出來,科技部來了個副部長——”
“知道。”
“那你能不能表現得稍微緊張一點?”
“緊張影響移液精度。”
程教授無奈搖頭。
他把院士袍抖開,拎在蘇柚身后。
“行了,先把袍子披上。”
蘇柚直起腰,脫掉白大褂,套上院士袍。
深藍色,左胸口繡著金色的校徽。
她低頭看了一眼。
然后拿起桌上的遙控筆。
“走吧。”
表彰大會在學校大禮堂。
她走進來時,全場起立。
掌聲響了很久。
她走到第一排中間的位置坐下。
旁邊是霍明遠,他腿上石膏拆了,拄著根手杖。
“蘇小姐,今天是好日子。”他側過頭小聲說,“別板著臉。”
“我沒板。”
“那你笑一個。”
蘇柚彎了彎嘴角。
霍明遠嘆了口氣。
頒獎環節很長。
領導講話,院長致辭,導師寄語。
蘇柚坐在臺下,手指在大腿上有節奏地輕敲。
不是莫爾斯電碼了。
只是習慣。
到她上臺時,全場燈光暗下來,只留講臺上一束追光。
她站進去。
面前是黑壓壓的人頭。
后排有學生在舉手機拍。
“感謝的話剛才各位說完了。”
她開口第一句,臺下輕笑。
“我不補充。”
停了停。
“今天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我十六歲之前,花了很多時間在害怕。怕不被認可,怕被拋棄,怕自己不夠好。后來我發現,我害怕的那些人,連我在做什麼都看不懂。”
臺下更安靜了。
“他們撕了我的準考證,卻不知道我在研究什麼。他們把我反鎖在家,卻不知道我已經籤了保送協議。他們想毀掉我的高考,卻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高考。”
“他們以為能掌控我,是因為他們把我當成他們故事裡的配角。”
蘇柚把遙控筆放在講臺上。
“但我一直是我自己故事的主角。”
她按下遙控筆。
身后巨大的屏幕亮起。
超級計算模型的啟動界面。
深藍色背景下,一行代碼開始自動載入。
計算節點一個個亮起來。
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
最后,一百二十八個節點全部就緒。
屏幕中央跳出四個字:項目啟動。
蘇柚轉身面對屏幕,伸出右手,按下最后一次確認鍵。
“這是新一代靶向藥物AI篩藥系統。從今天起開始正式運行。”
“它將幫助成千上萬找不到病灶的人。”
她轉回來。
“謝謝大家。”
鞠躬。
下臺。
全場掌聲幾乎掀翻禮堂屋頂。
霍明遠站起來鼓掌,手杖差點脫手。
禮堂后排的大屏幕上,畫面切到了另一個場景。
監獄農場。
林嬌嬌穿著灰色的冬囚服,跪在冰水裡洗馬桶。
氣溫零下十度。
她手指腫得像胡蘿卜,每刷一下都有血從凍裂的口子裡滲出來。
頭頂掛著一臺破舊的電視機。
畫面裡蘇柚站在清華大禮堂的講臺上,院士服在追光裡泛著深藍的光。
林嬌嬌停下了手裡的刷子。
她瞪著屏幕。
嘴唇翕動。
那句念了整整三個月的“偷我機緣”已經念不出聲了。
因為連她自己都不信了。
監舍外傳來獄警的哨聲:“林嬌嬌!發什麼呆!刷完這間還有女廁!”
她重新低下頭,把刷子伸進冰水裡。
電視機裡傳來蘇柚的聲音。
“從今天起,正式運行。”
林嬌嬌的手抖了一下。
刷子掉進馬桶,濺了她一臉髒水。
她沒擦。
不敢擦。
因為眼淚凍成了冰碴子,擦一下臉更疼。
另一個畫面。
城市天橋底下的一個角落。
林宇裹著軍大衣縮在紙板上。
旁邊放著半瓶二鍋頭和一塊寫著“退伍軍人,截肢求生”的硬紙板。
他右腿的褲管從膝蓋處折上去,用別針別著。
紙板前的破碗裡有幾個一塊錢硬幣。
風吹過來,紙板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
沒注意身后大商場的LED巨幕也在放同一場表彰大會。
蘇柚對著鏡頭說:“它將幫助成千上萬找不到病灶的人。”
行人駐足抬頭看。
林宇也跟著抬頭。
他認出了蘇柚。
然后慢慢把臉埋進軍大衣裡。
肩膀抖了很久。
沒有哭聲。
頒獎典禮散場。
蘇柚走出禮堂。
雪還在下。
霍明遠拄著手杖追上來。
“蘇小姐,我就問一句。你的算法我已經投資了,你的實驗室也建起來了。接下來你還缺什麼?聯姻?家族資源?只要你開口——”
蘇柚搖頭。
“那你要什麼?”
蘇柚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前走。
走出幾步后停下來。
回頭。
“霍先生,前世有人問我,你想要什麼。我說,想讓我媽多看我一眼。”
霍明遠沒聽懂前世兩個字。
但他看見蘇柚臉上的表情。
不是悲傷。
是很淡的釋然。
“今生我不需要任何人多看我一眼。”
她轉身走向實驗樓。
雪落進她深藍色的院士服領口。
她沒有抖。
樓內,新一代超級計算模型正在全速運行。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照亮了整面牆。
蘇柚在操作臺前坐下。
戴上護目鏡。
拿起移液槍。
窗外初雪安靜地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