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坐在后座,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和四年前停車場裡一模一樣,只是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


臉上那道紅痕,像是被人打的。


我的親妹妹,陳小魚,她找上門了。


而站在我旁邊的顧婉清,臉已經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爸爸第一個下了車。


他的步伐很快,走到那個女孩面前,皺著眉打量她。


"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陳小魚站在車前面,雙腿在發抖,但眼神倔得很。


"我叫陳小魚,但我不姓陳,我姓顧。"


"十五年前你們家的保姆周秀蓮把我換走了,她把自己的女兒放在了你們家。"


她指著還坐在車裡、一動不動的顧婉清。


"她,才是保姆的女兒。"


媽媽也下了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她盯著陳小魚的臉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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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我讀懂了。


她在比較。


比較這個女孩和我的相似度。


結論顯而易見。


我也下了車,但沒有走到前面去,而是站在媽媽身后,拉著顧婉清的手。


顧婉清的手涼得像塊鐵。


"姐姐……"她的嘴唇在哆嗦。


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爸爸的態度很冷。


"小姑娘,我不知道是誰指使你來的,但我們顧家的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摻和的。"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陳小魚顯然沒想到會被這麼直接地反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我媽,不對,是周秀蓮寫給陳大海的信。"


"上面寫了她怎麼把你們的親生女兒偷走,把自己的女兒換進去。"


"她喝醉了以后親口跟我說的,這封信是我從她櫃子裡偷出來的。"


爸爸接過那張紙,快速掃了幾眼。


媽媽湊過去一起看。


兩個人的臉色在幾秒之內發生了劇烈變化。


而我站在后面,平靜地觀察著一切。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也沒想到她帶了證據。


媽媽的手開始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陳小魚的臉,又扭頭看了看車裡的顧婉清。


"這……這不可能。"


"老公,你說這不可能,對吧?"


爸爸沒有回答,把那封信折好放進了口袋。


"進屋說。"


他的語氣沒有了剛才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緊繃。


陳小魚被帶進了顧家的客廳。


她走進門的那一刻,四處張望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只流浪貓第一次進到暖房裡。


畏縮、緊張,但又貪婪地看著每一件東西。


她在看這個本該屬於她的家。


我把顧婉清拉到沙發上坐下,輕聲說了一句。


"別怕。有我在。"


顧婉清點了點頭,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爸爸讓管家倒了杯水放在陳小魚面前。


"從頭說。"


陳小魚捧著水杯,講了她這些年的生活。


三歲之前,周秀蓮對她還算可以。


后來陳大海賭博欠了債,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周秀蓮又生了個兒子。


有了親生的兒子,陳小魚就成了多餘的。


吃剩飯,穿舊衣,挨打是家常便飯。


"她喝多了就會打我,一邊打一邊罵我是賠錢貨。"


"有一次她喝得特別多,突然抱著我哭,說'你本來是富貴命,是我害了你'。"


"我追問她什麼意思,她就把事情全說了。"


"說我本來是顧家的小女兒,是她把我換出去的。"


說到這兒,陳小魚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信,我覺得她騙我。后來我趁她出門,在她櫃子最底層找到了那封信。"


"信上的日期、名字、地址,全對得上。"


媽媽已經捂住了嘴,眼淚不停地流。


爸爸的臉繃得很緊,一言不發。


我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用餘光觀察顧婉清。


她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最后定格在一種說不上來的灰敗上。


她知道了。


或者說,她一直隱約知道,只是不敢確認。


而現在,確實擺在面前了。


客廳裡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爸爸先開口。


"這件事必須核實。"他的聲音很低,"做親子鑑定,一切以結果為準。"


他看向陳小魚:"在結果出來之前,你暫時住在這裡。"


又看向顧婉清:"你也一樣,別多想。"


顧婉清沒有說話,站起來就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她突然回過頭看我。


那個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


求助。


她在向我求助。


我衝她點了點頭。


她才轉身上了樓。


等所有人都散開之后,我獨自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茶幾上還擺著陳小魚沒喝完的水。


這比我預想的提前了至少三年。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


親子鑑定的結果,毫無懸念。


顧婉清不是顧家的血脈。


陳小魚,才是顧家的親生二女兒。


這個結論出來的那天,媽媽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


爸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爺爺拄著拐杖趕到家裡,氣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混賬東西!一個保姆竟然敢對我們顧家下這種手!"


"馬上報警!把那個周秀蓮抓回來!"


管家小心翼翼地說:"老爺子,已經查了,周秀蓮和陳大海在一個月前就跑了,手機關機,家裡人去樓空。"


爺爺的手抖了抖,差點沒站穩。


我扶住了他。


"爺爺,您別急,先坐下來慢慢說。"


爺爺看著我,突然紅了眼眶。


"念安,幸好還有你。幸好當年那個保姆沒把你也帶走。"


我乖巧地幫他倒了杯熱茶。


是啊,幸好沒有。


鑑定結果公布后,顧家面臨一個尷尬的局面。


顧婉清,養了十五年的女兒,不是親生的。


陳小魚,親生的女兒,在外面吃了十五年的苦。


怎麼辦?


爸媽的第一反應是把陳小魚認回來。


"她是我們的親骨肉,不管怎樣都要補償她。"媽媽抱著陳小魚哭成一團。


"小魚,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陳小魚被媽媽抱在懷裡,哭得渾身發顫。


"媽媽……媽媽……"


這一聲媽媽喊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表情恰到好處的心酸。


但心裡很清楚,感動歸感動,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戰場。


因為緊接著的問題就是,顧婉清怎麼辦?


爸媽不可能把一個養了十五年的孩子直接掃地出門。


但同時,陳小魚的到來勢必會搶走原本屬於顧婉清的資源。


兩個"妹妹",在同一個屋檐下。


一個是血親但陌生,一個是假冒但親密。


這場戲,有意思了。


顧婉清被安排暫時繼續住在顧家。


"你在這個家長大的,這裡也是你的家。"爸爸對她說,但語氣裡已經少了以前的自然。


顧婉清低著頭:"謝謝爸……謝謝叔叔。"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了。


叫"爸",顯得賴著不走。


叫"叔叔",又太生分。


最后這句卡在中間,讓所有人都尷尬。


媽媽強撐著笑:"別叫叔叔,叫爸就行,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就是我們半個女兒。"


"半個"這兩個字從媽媽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看到顧婉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輕,但我看到了。


從一個完整的女兒變成半個。


只用了一張鑑定報告。


陳小魚正式搬進了顧家。


媽媽給她布置了一間新房間,添了新衣服新家具,把她從頭到腳打扮了一遍。


洗幹淨、穿上好衣服的陳小魚,長相一下子顯露出來。


五官和我如出一轍,只是更瘦更小,多了一股子倔勁。


全家上下都在感嘆。


"二小姐和大小姐長得真像啊。"


"不愧是親姐妹。"


每聽到一句,顧婉清的臉就白一分。


她在這個家住了十五年,從來沒有人說她像媽媽或者爸爸。


而陳小魚進門才三天,所有人就開始說"真像"。


基因的碾壓,比任何語言都殘忍。


陳小魚最初幾天表現得很乖。


怯生生的,說話小聲小氣,走路都不敢踩重了。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看顧婉清的眼神。


不是敵意,也不是同情。


是一種審視。


像是在掂量,這個佔了自己位置十五年的人,到底有什麼分量。


第四天晚上,全家一起吃飯的時候,事情開始升溫了。


媽媽給陳小魚夾了一塊排骨。


"小魚多吃點,你太瘦了。"


陳小魚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顧婉清坐在對面,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沒有抬頭。


媽媽又給顧婉清夾了一塊:"婉清你也吃。"


顧婉清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突然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


她站起來想走。


爸爸皺眉:"坐下來吃完飯。"


顧婉清停在原地,背對著桌子,沒有轉身。


"我憑什麼還坐在這兒?"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你們已經有親生女兒了,還留著我做什麼?"


媽媽趕緊站起來:"婉清,你別這樣……"


"我怎樣?"顧婉清猛地轉過身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你們看她的眼神,跟看我完全不一樣。"


"十五年了,你們看我的眼神從來沒有那樣過。"


"因為我不是你們親生的,對吧?你們心裡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說而已。"


餐桌上一片S寂。


陳小魚低著頭,一口一口吃排骨,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她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弧度。


我看到了。


這個細節讓我對陳小魚的判斷瞬間調整了。


她不是一只溫順的小白兔。


她在等顧婉清崩潰。


甚至在享受。


我太熟悉這種表情了。


因為我也有過。


那天的晚飯不歡而散。


媽媽去安撫顧婉清,爸爸在客廳抽煙,陳小魚回了自己房間。


我站在走廊上,聽著兩邊房間裡傳出的不同聲音。


一邊是顧婉清壓抑的哭聲。


一邊是陳小魚輕輕哼歌的聲音。


她在哼歌。


在顧婉清最崩潰的晚上,她在房間裡哼歌。


我推開了陳小魚的房門。


她靠在床頭,手裡翻著媽媽給她買的新雜志,看到我進來也不驚訝。


"姐姐。"她的語氣比白天活潑了幾分。


我在她床邊坐下來。


"今天晚飯的時候,你故意的。"


陳小魚翻雜志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頭看我,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確認了一件事。


我的這個親妹妹,遠比我預想的要復雜。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天真無辜。


"我只是在吃飯,是她自己受不了站起來的。"


我沒有揭穿她,只是說了一句:"你剛來,慢慢來,不用急。"


她歪了歪頭:"姐姐是在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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