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學得越多,越覺得自己行,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接下來的兩個月,陳小魚每個周末都準時出現在公司。
從最基本的流程文件開始看,到試著理解內容策劃方案,進步肉眼可見。
爸爸對她的評價越來越高。
"小魚學東西很快,理解力強,比婉清當年好多了。"
這句話在飯桌上隨口說出來的時候,顧婉清手裡的筷子"咔嗒"一聲掉在了碗沿上。
她彎腰去撿,低著頭,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但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笑容已經恢復了。
"小魚本來就比我聰明,爸爸你多教教她。"
這話說得大度極了。
但當天晚上,她又來找我。
"姐姐,她現在連公司都去了。"
"嗯。"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分我的股份了?"
"你有股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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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是啊,她名下沒有任何顧家的資產。
爺爺給我的信託賬戶和江景房,都在我名字下面。
而顧婉清,作為一個"非親生"的養女,名下什麼都沒有。
這個事實像一盆冷水,澆得她說不出話。
"姐姐,那我算什麼?"
"你算我妹妹。"
"只是妹妹?"
"妹妹不夠嗎?"我看著她,"在這個家裡,有我罩著你就夠了。別的,不該你想的,別想。"
她沉默了很久。
"好。"
我關上燈,聽著她離開的腳步聲。
現在兩個棋子都在我手裡。
一個以為我是她的靠山,一個以為我是她的姐姐。
而真正下棋的人,只有我自己。
高中開學。
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了重點高中。
學校在公告欄上貼了我的照片和成績,紅底黑字,非常醒目。
開學第一天,就有十幾個學生圍在公告欄前議論。
"就是那個顧氏傳媒的大小姐?考了全市第一?"
"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不看公告欄,也不看他們。
上輩子我連學都上不了。
這輩子,我要把所有缺失的東西全部拿回來。
陳小魚也進了重點高中,雖然不是全市第一,但成績排在前三十,對於一個轉學生來說已經很好了。
她和我不在同一個班。
但整個年級都知道,年級第一的顧念安和成績前三十的顧小魚是親姐妹。
而那個名字從來不出現在成績排行榜上的顧婉清,也在同一所學校。
只不過她是靠顧家的關系進來的。
這件事在同學中間傳了個遍,添油加醋之后變成了各種版本。
"聽說顧婉清是保姆的女兒,被塞進顧家當千金的。"
"假千金啊?難怪成績那麼差。"
"可憐顧小魚,從小在農村吃苦,本來該是她的好日子全被假千金佔了。"
這些議論像無孔不入的水,滲透到了顧婉清校園生活的每個角落。
她走在走廊上,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她去食堂打飯,旁邊桌的女生當著她的面竊竊私語。
她在這所學校,成了一個透明的標本,被所有人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這就是那個假千金。"
"你看她穿的那件外套,聽說是大小姐去年淘汰的。"
"也不知道顧家為什麼還留著她,換我早趕出去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看書。
傳話的是班上一個叫方若寧的女生,她媽是我媽的牌友,對顧家的事知道得不少。
"念安姐,你說婉清是不是太可憐了?那些人說話也太難聽了。"
我合上書。
"誰在傳?"
"好多人啊,好像是有人在論壇上發了帖子,把你們家的事寫得特別詳細。"
論壇?
我皺了皺眉。
這件事我沒有推動,顧婉清自己也不可能去傳,爸媽更不會。
那是誰在論壇上發的帖子?
我讓方若寧把帖子截圖給我看了看。
發帖賬號是匿名的,內容寫得煽情且詳細,把陳小魚描繪成一個苦命公主回歸的故事,把顧婉清寫成一個鳩佔鵲巢的反派。
這種敘事角度,對陳小魚有百利而無一害,對顧婉清卻是毀滅性打擊。
誰最有動機?
答案不言自明。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聲張。
這件事先記著,不急。
但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陳小魚的段位又要往上調了。
她不只是會在家裡演乖,還懂得利用輿論。
開學第三周,年級組織了一次公開演講比賽。
我沒報名,因為沒必要。
但陳小魚報了。
她上臺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幹淨的白襯衫。
不是媽媽給她買的新衣服,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舊衣服。
她故意的。
臺下兩百多個學生和十幾個老師看著她,等她開口。
"我叫顧小魚。"
"三個月前,我還叫陳小魚,住在兩百公裡外的小鎮上,在小飯館裡洗碗賺零花錢。"
"三個月后,我坐在了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裡,穿著校服,吃著食堂的飯。"
"有人問我覺不覺得自己幸運。"
"我覺得不是幸運。"
"是命運欠我的,終於開始還了。"
臺下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出一陣掌聲。
有幾個女生當場紅了眼眶。
這段演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每一個停頓,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她穿舊衣服上臺,是為了強調"我從苦日子過來的"。
她說"命運欠我的",是為了暗示"我被奪走的一切應該還給我"。
而她口中的"命運",在所有人的理解裡,指的就是顧婉清。
高。
演講比賽的結果不出意外,陳小魚拿了一等獎。
她的名字和演講視頻被學校發到了官方公眾號上。
標題寫的是:"逆境中成長的少女,用努力改寫命運。"
配圖是她穿著舊白襯衫站在講臺上的照片。
閱讀量三天破了兩萬。
評論區清一色的同情和贊美。
"這才是真正的千金,從泥裡爬出來也是金子。"
"假千金看了這個視頻不知道作何感想。"
"顧家怎麼不把假千金送走?留著膈應人嗎?"
顧婉清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正坐在學校的洗手間裡。
我是去找她的時候發現的。
她蹲在隔間裡,兩只手捂著嘴,哭得渾身抽搐,但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手機屏幕還亮著,頁面停在那些評論上。
我把她拉起來。
"哭有用嗎?"
她搖頭。
"那就別哭。"
她用力抹了把臉,但眼淚止不住。
"姐姐,她是故意的,對不對?"
"嗯。"
"她穿那件舊衣服上臺是故意的,她的演講內容也是故意針對我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
"因為你沒讓我幫。"
她愣了。
"你在學校被人議論,被人孤立,被人當成笑話,你一次都沒有開口跟我說。"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在等我主動來救你。"
"可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你自己要爭氣。"
"我不可能一輩子替你擋在前面。"
她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擰開水龍頭,讓她洗了把臉。
"給你三天時間想想接下來怎麼辦。想好了來找我。"
我轉身走出洗手間。
走出去之后,我停了一步。
三天。
三天夠顧婉清想明白一件事,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徹底綁在我這條船上。
不是當我的妹妹,而是當我的兵。
聽我指揮,按我的方式打仗。
否則,陳小魚會把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三天后,顧婉清來找我了。
她的表情跟三天前不一樣了。沒有眼淚,沒有慌張。
"姐姐,我想好了。"
"說。"
"我打不過她。學習、長相、口才、心機,我全輸。"
"所以?"
"所以我不跟她正面打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說:"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好。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去在意那些議論。"
"誰說什麼,你笑一下就過去了,不解釋,不反駁,不哭。"
"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跟緊我。我上課你也好好上課,我看書你也看書,我去公司你也跟著。"
"你不需要變優秀,你只需要變得聽話。"
她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我的嘴角牽了一下。
工具到手了。
一個心甘情願的、絕對聽話的工具。
她不知道的是,我讓她跟著我去公司,不是為了培養她,而是為了讓陳小魚看到,我和顧婉清依然是一體的。
這對陳小魚來說是一個信號:想拉攏我,先過了婉清這關。
兩線相互牽制,我居中調度。
這才是最穩的棋局。
升入高二的那個秋天。
一個新變量出現了。
他叫宋時行。
宋家和顧家是世交,宋時行的爸爸宋海平是爸爸的大學同學,也是顧氏傳媒最大的廣告合作方,宋氏廣告的掌門人。
宋時行比我大一歲,高三,長得幹淨斯文,成績常年全校前五。
兩家大人一直有意撮合我們。
但我對這件事興趣不大。
上輩子我在輪椅上坐了二十年,從來沒體驗過什麼愛情,這輩子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必需品。
可宋時行本人,讓我改變了想法。
不是因為他對我有好感。
而是因為陳小魚對他有好感。
她掩飾得很好,但我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宋時行來家裡做客的時候,陳小魚會特意換一件好看的衣服。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宋時行對面,筷子夾菜的頻率明顯加快。
宋時行說話的時候,她看他的目光會多停留兩秒。
十六歲的少女,藏不住心思。
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如果陳小魚喜歡宋時行,而宋時行是衝著我來的。
那我只要稍微對宋時行表現出一點好感,就能讓陳小魚失去平衡。
一個失去平衡的人,才會犯錯。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宋時行面前展現我最好的一面。
不是刻意的那種好,是我本來就有的好。
學校畫展上,我的工筆牡丹被選為年級代表作。
宋時行在畫前站了很久,跟旁邊的同學說了一句:"顧念安畫的東西,有骨頭在裡面。"
這句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笑了一下。
這個男生有品位。
也傳到了陳小魚耳朵裡。
那天她回家以后,破天荒地沒有去做作業,而是關在房間裡畫了一晚上的畫。
第二天拿給媽媽看。
"小魚也會畫畫?"媽媽驚喜地接過去。
打開一看,是一幅水彩風景。
構圖中規中矩,顏色塗得還算均勻,但跟我的工筆畫比起來,差距一目了然。
媽媽誇了兩句"畫得不錯",就放下了。
陳小魚的表情幾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我在旁邊看到了。
她在跟我比。
這個比法注定贏不了。
因為我練了十多年,她剛開始。
差距不是努力能彌補的,至少短期內不行。
但陳小魚不會輕易認輸。
她只是換了個賽道。
一周后的校際辯論賽,陳小魚代表我們學校出戰。
她在臺上口若懸河,邏輯清晰,反應極快,把對方辯手懟得張不開嘴。
最終拿到了最佳辯手。
全校轟動。
這一次,她沒有穿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