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窗外突然響起了車輪聲。
有人朗聲道:
「我是睿王府的下人,我家主子說了,可以載諸位一程。」
怔了片刻。
我不顧紛飛的寒風,撩起珠簾。
大雪茫茫,依稀可見清雋挺拔的人影。
他穩穩地接住了我的打量,唇角微挑,是一個微妙至極的弧度。
月光傾落,染白他的肩膀。
不知為何,我的手居然一顫。
6.
我與沈稚水有過一段青梅竹馬的緣分。
長大后男女有別,便疏遠了。
前世,我成親后,與他只見過四面。
一次是我的回門宴上。
母親請來睿王妃一同熱鬧。
Advertisement
春光融融,我看到沈稚水時,意外地頓了下。
四目相對,他懶洋洋地碰了碰我的酒杯,一飲而盡:「恭喜了,百年好合。」
冷薄的眼皮散淡垂下,遮住其中情緒。
第二次相見,已經是成親的第五年。
陸持舟步步為營,終於熬成了當朝宰執,風頭無兩。
朝堂之上,唯一壓在他頭上的人,只有沈稚水。
陸持舟看不慣他仗著出身和軍功,在朝中S伐決斷,跋扈狠毒。
他幾次三番上書彈劾沈稚水,換來的卻是被貶去嶺南。
離京前日,沈稚水攔住了我的車馬。
他不遠不近地看著我:「我向陛下求了恩典。」
「陸持舟一人去嶺南便可,你可以留在宰相府中安然度日,也可……與他和離,自行婚嫁。」
城門燈火寂寂,他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我昂頭冷笑:「沈大人不必惺惺作態。」
「我與夫君是結發夫妻,自然是福禍相依,生S與共。」
沈稚水沉默良久,說了聲好。
我沒說錯。
三年后,陸持舟平反,回京,步步高升。
他羽翼已成,同沈稚水分庭抗禮。
為報嶺南之仇,他設計逼S了睿王,王妃悲痛欲絕,也跟著殉情。
兩黨林立,已經到了你S我活,不擇手段的地步。
每天都有朝臣被貶謫,下獄,流放,杖斃。
連皇帝也無力阻止。
陸持舟早出晚歸,神色凝重,與他的門客夜夜商議。
朝堂之事,我幫不上忙,只能去寺廟上香。
沒想到不慎碰見了沈稚水。
他來祭拜父母。
視線交織的瞬間,他極其淡漠地移開了眼,哼笑:「嘉平夫人定是祈求佛祖讓我快些S吧?」
嘉平是我的封號。
陸持舟當日執意為我請诰命,他的門客怕授人以柄,不住地勸阻。
我也覺得沒有希望。
未曾想沈稚水竟在此事上高抬貴手,輕輕放過。
我神色復雜地注視他良久。
后退一步,跪了下來。
那時我已經有了身孕,不為自己,也總要為孩子著想。
我求他,若是陸持舟輸了,放他一命。
「起碼……要讓我的孩子有個父親。」
沉默良久。
我聽見沈稚水輕而冷的聲音:「我憑什麼答應你?」
我委頓了一下,黯然起身。
轉過身子的瞬間,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S了,你的孩子也會有父親。」
「……只要你想。」
我猝然抬眼。
他靜靜地望著我。
5.
得知沈稚水同意了這門親事后。
我慶幸極了。
還好他沒有重生。
否則他斷不會娶前世政敵的妻子。
這一世,陸持舟做他的權臣。
我與沈稚水守好王府,做個富貴闲人便是。
失神間,時微笑嘻嘻地道:「世子來的真是時候,姐姐正冷得發抖呢。」
陸持舟沒說什麼,小心翼翼地護著她下來。
馬車距地面有些距離。
我撩起珠簾,左看右看,有些踟蹰。
直到手腕被人託住。
我抬眼,對上沈稚水的眸子。
他穩穩地將我的手握在手心,平靜地道:「當心。」
這一幕清清楚楚的落在陸持舟眼中。
他的視線倏地沉了下。
馬車可以動了。
只不過還有些小毛病在,只能載兩個人。
思索片刻,我道:「陸大人和時微坐一輛吧,我坐世子的車便是。」
時微連連點頭。
她看著我和沈稚水,笑得意味深長。
陸持舟卻冷了臉:「孤男寡女,怎可同乘一車?」
我有些無語。
明明是給他和時微創造獨處的空間。
他犯什麼毛病?
我搖了搖頭,正準備去登上睿王府的馬車。
陸持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姜懷柔,你我坐一輛。」
我站定,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
身后傳來一聲很短的嗤笑:「陸大人何必強人所難呢?」
沈稚水靠在馬上,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無辜:「她又不是你的。」
6.
回府后。
時微已經將今日發生的事告訴了母親。
母親對我正色道:「你做得很對。」
「方才睿王妃過來,說如今皇帝抱恙,選妃宴興師動眾,便免了。」
「雖然皇帝已經允了你們的婚事,但在成親之前,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點頭稱好。
母親又緩緩地道:「你妹妹的婚事,我也有了人選。」
「是伯爵府家的嫡次子,雖不能襲爵,卻為人忠厚,家底豐厚,絕不會委屈了她。」
「至於陸大人……」
她頓了下,看向時微:「你自己做決定。」
時微沒有猶豫:「我嫁伯爵府。」
她蹙眉:「陸大人對我雖好,但他並非真心喜歡我。」
「怎麼可能?」
我深吸一口氣:「他如果不喜歡你,便不會向你提親了。」
時微搖頭:「我也覺得奇怪,明明我們沒見過面,他怎麼上來就要娶我?」
「他若真喜歡我,便該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而不是總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或許他已經有心上人了,只是誤把我認成了她呢?」
我怔住了。
前世,我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畢竟陸持舟是真的疼愛我。
數十年如一日的精心呵護,不是假的。
嶺南時,他將唯一一顆救命的藥留給我,不是假的。
我與旁的男子多說幾句話,他便會吃醋,冷冷地甩袖離開,等我去哄。
就連孩子,他也只肯讓我生一個。
「一個孽障便夠了。」
他跪在床前,心疼地看著我蒼白的面容,嘆氣:「只要你健康,別的我什麼都不求。」
「我不想讓你做多賢惠的主母,只想讓你開心。」
每當這時,我都會恍恍惚惚地想。
若當年在賞花宴上,與他相逢的人是我……
一見鍾情,當真是一見鍾情嗎?
7.
天邊已經大亮。
陸持舟仍半闔著眼睛,沒有睡意。
自從和姜家二女逛完燈會回來,他已經近一整個月沒有睡好了。
定是因為時微沒有回應他。
她年紀還小,不懂情愛也正常。
否則也不會皺著眉頭問他:「陸大人,您確定想娶的人是我嗎?」
「我怎麼覺得,你更在意姐姐多點?」
笑話。
姜懷柔。
她身為妻子,的確是優秀的。
滿心滿眼都是他,也做到了患難與共。
只是頂替妹妹嫁人這一項,令人不齒。
他年少便立志,不論出身,娶妻只娶心愛之人。
就算姜懷柔再好,她不是那個對的人,他都不會娶。
想到這,陸持舟覺得一陣煩悶。
他索性來到書房,處理公事。
毛筆蘸了墨,落於紙上。
他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
姜懷柔的手搭在沈稚水手心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筆尖劃破了薄薄的宣紙。
他冷笑一聲。
罷了。
念在她對他一片痴心,前世還為他生下一個孩子的份上。
娶了時微后,他會將她抬入府中做妾。
依他如今的權勢地位,也沒人敢說什麼。
就在這時,房門通報:「姜府二小姐來了。」
陸持舟驚喜地抬眼:「快請進來。」
他沒想到。
時微此次來,是親自給他送請柬。
「娘親給我訂了親事,這些時日大人照顧我頗多,所以娘親特意囑咐我給大人也送一份。」
陸持舟的視線落在黑色的喜字上。
他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他是誰?」
「伯爵家的小兒子,與我一同打過幾次馬球,」時微羞澀道,「大人別笑話,我心悅於他。」
原來是兩情相悅啊。
他想,挑了挑眉,只覺得有些黯然。
這一世他位極人臣,還是娶不到心愛之人。
只能又便宜姜懷柔了。
看來,他終歸還是要與她成親的。
想到這,他吩咐手下,將皇后賞賜的金釵拿出來,贈予二小姐:「添作你的嫁妝。」
時微連連擺手,陸持舟平和地笑:「無妨,左右日后也是一家人。」
時微壓根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她只記得母親交給自己的任務,又掏出一封請柬:「這個是我姐姐的請柬,她的婚事就在明天……」
話音未盡,她發現眼前的男人忽然僵住了。
像一塊木頭,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短暫的沉默后。
他上前拽住她的手腕,神色狠戾,一字一句:「你說什麼?」
8.
睿王府送來的聘禮十分豐厚。
正堂之上,睿王妃嘆道:「我這兒子天生頑劣,文不成武不就,真是高攀了你家姑娘。」
我看著坐在對面懶洋洋撥弄茶蓋的男人,眼角一抽。
這一世的沈稚水,似乎變了很多。
前世的沈稚水,在他現在的年紀,早已經平定西陲,功成名就。
而他如今已經十七歲,竟然整日不務正業,招貓逗狗,氣得睿王日日追著他打。
睿王妃日日勸架,整個睿王府雞犬不寧。
不過再紈绔,睿王府只有這一個兒子。
陛下也只有這一位嫡親侄子。
出神間。
沈稚水抬起臉,慢條斯理地朝我挑眉。
見我皺眉,他立即斂去散漫的神色,正襟危坐地朝著兩位長輩的方向坐好。
睿王妃欣慰地對我母親道:「終於能找到一個能制伏這混賬的姑娘了。」
她笑盈盈地道:「他們兩個青梅竹馬,本來該早早定下的娃娃親,結果這混賬嘴硬,S活不肯承認自己喜歡懷柔,才耽擱到現在。」
我笑了笑。
沈稚水的確嘴很硬。
前世的回門宴,我和母親說了些閨房私語。
出來時,撞見了王妃橫眉立眼地訓人:
「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看兵書練兵打仗,媳婦都讓別人搶走了。」
「要不是你嘴硬,我早就去姜府提親了,現在柔音也能管我喊娘了。」
沈稚水面無表情地靠在廊柱上,冷著一張漂亮的臉:「提什麼親?」
他淡淡地,又有些不耐:「我又不喜歡她。」
是真的不喜歡嗎?
下雪那晚,明明滅滅的車廂裡,我思索了一路。
馬車在姜府門口停下時。
我忍不住問出了口:「你喜歡我嗎?」
本來是想打個措手不及,逼他說出真心話。
然而沈稚水定定地看了我一會,笑了起來。
他低頭,伸手虛虛地捏住我的衣角:「嘉平夫人。」
「上輩子,我好像回答過你這個問題。」
我愕然地抬頭。
他不說話,輕輕地吻了下我的臉。
9.
原來沈稚水也重生了。
他什麼時候回答過我?
我記不得了。
睿王妃和母親到后院去商量親事。
我本想拉住沈稚水,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