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題陡然轉換,夏至愣了愣,點頭:“好。”放下紙張,出去取打掃工具。


  祝圓沒再管她,忌憚地盯著那張劃了道墨痕的宣紙,剛才那詭異出現又逐字消失的蒼勁墨字已徹底無蹤。


  ……或許,是她眼花了?


  “姑娘?”拿著抹布回來的夏至看見她還站著不動,狐疑了,“您今兒這是怎麼了?”


  “啊?沒事。”祝圓回神,擺擺手,“趕緊的,我得趕緊抄了送去給爹爹檢查。”


  夏至看了她幾眼,見她已經挪桌上的紙張、書冊,隻得壓下疑惑,開始收拾。


  祝圓暗松了口氣。


  “姑娘,您這兩張灑了墨,要重新抄嗎?”


  祝圓一看,可不是,都被墨團子糊了。她鬱悶不已:“都看不清寫得啥,肯定得重抄了。”都怪那詭異墨字。


  夏至想了想,小聲問:“要不,跟老爺說說?”


  “算了。”祝圓搖頭,“也就兩三頁,重抄就是了。你去忙吧。”


  “是。”夏至將桌上東西歸置好,拿著抹布退了出去。


  屋裡再次剩下祝圓一人。


  現在是巳時末,剛下過雨的日頭明媚又熱烈,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戶映照進來,打得屋裡亮堂堂的。


  這大白天的……那些髒東西應該不敢出來鬧騰吧?


  肯定不敢的。祝圓深吸了口氣,努力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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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好心理建設後,她小心翼翼回到桌前,抽了張幹淨宣紙鋪開,再把要重抄的縣志翻出來,開始誊抄。


  “……每江湖水泛或海子口進,或三叉河進,而牛屯河隘地卑,急不能泄——”


  【綏州蕪縣人士也】蒼勁字體再次浮現。


  祝圓震驚了。


  它怎麼知道?!


  它在監視自己?


  視線一轉,落在她剛抄的內容上,祝圓頓悟——是了,是因為她一直在抄縣志。


  這東西,能看到她抄寫的內容!


  這麼說,它……


  祝圓盯著那張紙。它被困在裡面?


  她想了想,將其他書冊挪開,捏起僅剩半杯的瓷杯,小心倒下去。


  紙張瞬間洇湿,她寫的墨字、劃痕慢慢被暈開。


  祝圓大著膽子,迅速揭起紙張,用力揉成一團,“咻”地扔進廢紙簍裡。


  全程沒有任何異動。


  她狠狠松了口氣。


  為防萬一,她還把廢紙簍踢到門外:“夏至,紙簍滿了,拿去廚房燒了。”


  “是。”


  目送夏至走遠,祝圓神清氣爽轉回屋裡,坐到座椅上,拉出新的宣紙——


  【說話】


  祝圓:“……”


  哪裡來的髒東西,沒完沒了了是吧?!


  祝圓又氣又怕,咬著指甲,腦子急轉,瘋狂想辦法。


  視線掃過書架,她眼睛一亮。


  ***


  “——咳咳咳!”剛抿了口茶的謝崢一個岔氣,差點嗆死。


  “殿下!”安瑞慌忙上前,又是撫背又是接杯盞。


  半晌,謝崢終於緩過來,道:“無事。”揮手讓他退下,看向桌上宣紙。


  依然是那歪歪扭扭的墨字,內容卻不一樣了,從縣志換成了——


  《法華經》。


  謝崢啞然。


  對面那東西膽子這麼小——都把經書翻出來抄了,可見是嚇得不輕。


  看來不是什麼髒東西。


  謝崢輕叩桌面,凝神思索。


  既然都是人,為何會與他筆墨相通?


  難道是因為他的——


  “殿下。”重新給他換了茶盞的安瑞再次上前,打斷了他的思路。


  謝崢抬頭。


  安瑞指了指外頭,低聲道:“玉容來了,約莫是娘娘那邊有事兒。”


  守在門外的安平正攔著一位宮侍打扮的姑娘——想必就是玉容了。


  因他前些日子才發了一通火,安平現在肯定是不敢隨意把人放進來。那丫頭看起來脾氣不小,逮著安平便高聲訓斥,連他這兒都能聽到幾分。


  謝崢皺了皺眉:“去問問什麼事。”


  “是。”


  謝崢再次低頭。


  《法華經》猶在逐字逐字慢慢浮現。


  力道不穩,字形不定,還歪歪扭扭……看起來像是習字不久之人,想必年齡不會很大。


  又能接觸縣志……


  謝崢沉思片刻,提筆寫道:【《法華經》於我無用】


  紙上墨字停了下來。


  謝崢挑眉。


  不等他再寫什麼,那墨字“唰唰唰”地蹦出來——


  【不要虛張聲勢了!《法華經》沒用,我還有《華嚴經》、《楞嚴經》、《大般若經》……你若是膽敢做什麼,我就把經書挨個抄寫百八十遍!!!總有一本治得了你!!!】


  瘋狂堆積的感嘆號,潦草得不堪入目的墨字,明明白白地展示了祝圓激動的情緒。


  對面的謝崢看到對面不停地劃點線,約莫能猜出幾分,登時勾起唇角。


  【拭目以待】


  【!!!】


  謝崢頗為愉快地撂下筆,恰好安瑞進來了,他隨口問道:“如何?”


  “殿下,娘娘讓您過去一趟。”


  謝崢剛勾起的唇角瞬間扯平。


  ***


  “……聽說你前些日子罰了下人?”端坐上首的美豔婦人眉黛輕蹙,“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怎麼如此衝動?”


  都快過去半個月了,這會兒才來發作……是因著這事被哪個妃子落了面子?謝崢微哂:“我堂堂皇子,教訓下人何來衝動之說?”


  沒錯,面前這位美豔婦人,正是他的生母,也是後宮四妃之一,淑妃。


  聽了他的話,淑妃面上神情愈發不愉:“沒說不能罰,怎麼罰也是門學問。有你這樣一上來就把人杖斃的嗎?你看看人老大、老二,都是罰下人,怎麼他們就得了仁善寬厚、體恤下人的名聲?還把人杖斃!你、你是要氣死我嗎?”


  謝崢不以為意:“兒臣不是還讓人給安福送藥了嗎?”


  提起這個,淑妃就來氣:“你要是不把人打得半死,連藥都不需要送了!你戾氣如此之重,旁人如何看你我?尤其是你父皇……你這樣做是自毀長城你知道嗎?”


  謝崢聽若未聞,端起茶盞刮了刮,抿了口茶。


  淑妃呵斥道:“跟你說話,你聽著了沒有?”


  謝崢放下茶盞,看著她:“您特地把我叫過來,就為了這事?”


  淑妃臉色難看:“什麼叫‘就’,這事還不大嗎?”


  謝崢點頭:“確實挺大的。”站起身,“兒臣這就回去好好反省。”


  淑妃驚愕。


  “對了,”謝崢仿佛想起什麼,掃了眼淑妃身邊的紅綢,道,“母妃您倒是寬厚仁義,慣得身邊丫頭都敢跑到皇子居所大呼小叫、頤指氣使——”


  “奴婢不敢!”紅綢臉色大變,“噗通”一聲跪下來,“奴婢知錯了,請娘娘恕罪!”


  謝崢眉毛一挑,順勢又坐了下來:“看來母妃要管教下人了,正好讓兒臣觀摩觀摩。”


  淑妃臉色鐵青。


  結果自然是學不成。


  謝崢被惱羞成怒的淑妃撵出了昭純宮,還被罰了抄十遍《禮記》。


  謝崢不痛不痒,領著憂心忡忡的安瑞慢慢悠悠踱回皇子居所。


  外頭人多口雜,安瑞不敢多話,這會兒進了自家書房,他忙叨叨起來:“殿下,您怎麼跟娘娘鬧起來了?那畢竟是您的母妃——”


  “正因為是母妃,才無需太過拘謹。”


  安瑞欲言又止。


  謝崢信步走到書桌前。


  那詭異墨字依然漸次浮現。隻是內容已經換了,換成另一本經書。


  謝崢啞然。還真是锲而不舍。


  “殿下,不管如何,面上總得——”


  “無事。”謝崢擺擺手,“出去候著吧。”


  安瑞見他神情冷淡,隻得咽下勸說之語,默默退了出去。


  謝崢的心情其實還不錯,他甚至沒等坐下,抓起羊毫便在一張空白宣紙上落墨——


  【看來你挺闲的】


  !!!!


  勤勤懇懇抄了近兩本經書的祝圓差點沒把毛筆折斷。


  把毛筆戳進砚臺轉了兩圈,蘸足了墨汁後,她狠狠將其壓到紙上,以刷牆的氣勢用力劃拉——


  【你倒是忙,忙著投胎!】不知道哪裡來的孤魂野鬼,嚇唬她不算,竟然還恥笑她?!


  【說話如此歹毒,可是無父母長輩教導】


  【你才無父無母無長輩!你趕緊走!滾得遠遠的】


  【你可知你再跟誰說話】


  【呵呵,我管你是——】


  “嗷!”


  腦袋上挨了一記狠的,祝圓痛呼出聲。她連忙抬頭,對上祝修齊不悅的神情。


  後者敲敲桌上宣紙:“讓你抄縣志,你寫的什麼玩意?”


  祝圓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去。


  對面崽子寫的蒼勁墨字已消退大半,轉眼就沒了蹤影。紙頁上除去未寫完的半行佛經,剩下全是碩大的罵人字語。


  還醜。


  祝圓:“……”慘了。


  果然,隻聽祝修齊怒道:“看來縣志不適合你,先抄十遍《禮記》,好好學學什麼叫‘非禮勿言’!”


  祝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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