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沈澤川就道:“那是自然,輕則革職去籍,重則流放荒地,若是群情激奮,當堂斬首也能大快人心。”


隔間傳來“哐當”一聲,幕僚們的驚呼聲頓起。


周桂連忙問:“怎麼了?”


幾人答道:“大人,有人昏過去了!”


他們原本以為沈澤川的意思是就辦徐老爹一個,要給他們留個情面,可哪想沈澤川是要用他們殺雞儆猴。主審的是錦衣衛,徐老爹一個鄉裡老頭兒哪裡受得住?不累及無辜的意思是不追究別的人,但這次牽扯進徐老爹案子裡頭的一個都跑不掉。隔間幾個人是越聽越心驚,等到沈澤川說出“當堂斬首”四個字時便直接厥了過去。


* * *


書齋裡亂作一團,另一邊的高仲雄正在大夫的手底下疼得龇牙咧嘴。大夫離去後,他在侍女的幫助下換了幹淨衣裳。他在阒都很講究養生,此刻就算餓得前心貼後背,用飯時也不敢狼吞虎咽。


飯用完後,侍女領著高仲雄去庭院。他路上不敢張望,知道茨州如今住著沈澤川,心裡十分忐忑不安。他在追捕蕭馳野的事情上為韓靳出謀劃策,到茨州來也是孤注一擲。


高仲雄進了庭院,看那廊子木欄外的九裡香都謝盡了,滿地白瓣無人灑掃,應該是主家特意吩咐過,自然殘香。池橋邊沿留著綠苔小石,宛如鋪著潤眼新褥。


高仲雄邊偷看,邊拾階而上。他沒留神腳底,險些滑倒,待狼狽地撐起了身,趕緊衝前邊掩嘴偷笑的侍女們連連作揖,越發滿頭大汗。


檐下吊著鐵馬,丁桃等著高仲雄過來,替他掀了簾子,引他入內。高仲雄不知道丁桃的身份,不敢貿然得罪,自個兒提著袍子想跨進去,又發現這屋子沒有門檻。


堂內敞亮開闊,沒什麼重器擺件。高仲雄在阒都時,常聽說沈澤川與奚鴻軒等人為伍,喜好奢靡,隨身攜帶的都是象牙小扇,便猜測這宅子的主人興許是周桂。


高仲雄正襟危坐,屁股隻沾了個椅子邊,一直凝神留意著庭院裡的動靜。不消片刻,忽然聽到庭院裡起了車轱轆的聲音,檐下的丁桃迎出去,喊著“公子”。


簾子被掀起來,高仲雄立即站了起來。但先進來的不是沈澤川,也不是周桂,而是個身形高大的落拓侍衛。這侍衛沒有看高仲雄,而是俯身接了四輪車,推著個披掛氅衣的青衫公子進來。


高仲雄依禮要跪,然而待他看清四輪車上坐的是誰,不禁瞠目而視,竟然後退一步,震驚地喊道:“姚……元琢!”


這一聲喊得隨後進來的沈澤川直皺眉,他褪下氅衣,徑直去了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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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天涯把姚溫玉推到跟前,侍女們上前奉茶。姚溫玉握著茶盞,神色如常地說:“許久不見,不想神威也到了茨州。”


高仲雄不知道為何,冷汗直冒。他擦拭著應聲,不敢再直視姚溫玉,對沈澤川倉促地行禮:“同、同知大人……”


沈澤川覺得此人神情古怪,落座後道:“不必拘謹,坐吧。”


高仲雄豈敢。


“既然神威也知道同知是誰,那就無須我再費口舌。”姚溫玉本想把高仲雄引見給沈澤川,但看他面容慘白,便停頓須臾,換了語氣,寬慰道,“神威不要害怕,我是活人。”


高仲雄仍然不敢抬頭,連聲稱“是”。


沈澤川問:“元琢何出此言?”


姚溫玉言簡意赅地說:“我與神威在丹城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毒傷並發,嚇壞了他。”


可是高仲雄神色緊張,分明不僅僅是一面之緣這麼簡單。姚溫玉斷腿離都以後到了丹城,受潘逸與照月郡主的照顧,他身上的毒顯然都是在丹城所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故事,他至今沒有同人講過。


高仲雄卻是知道的。


“我離開丹城時十分倉促,不知守備與郡主還好嗎?”姚溫玉問道。


高仲雄在姚溫玉的語氣裡逐漸放松些許,能夠順暢地答話。但是他仍然側著身,不敢看姚溫玉,隻說:“好、都好……”


沈澤川從中聽出些什麼。


那邊侍女都退了下去,丁桃在檐下敲鐵馬玩,當啷當啷的,像是狂風肆虐。喬天涯掀簾把丁桃趕走,隔著珠簾終於安靜下去。


姚溫玉聽聞了這個消息,既不像高興,也不像不高興。他擱了茶盞,打破寂靜,對沈澤川說:“我到丹城時,原本有郡主看顧,但郡主畢竟是個婦人,有許多事情不方便,守備就找到了當時還在家中的潘遠,這個潘遠是守備的庶出弟弟。”


潘遠整日遊手好闲,十分好賭,可他不是潘氏嫡系,欠下的巨款隻能靠潘逸夫婦兩人去還。潘逸讓他照顧姚溫玉,也有讓他“見賢思齊”的願望在裡面,再者潘遠早年照顧老爹很盡心,也算是個孝子。


最初潘遠也算上心,有照月郡主的叮囑,不敢對姚溫玉馬虎。他也不需要親自做什麼,隻要在院子裡看著大夫和伺候的人,盯著他們藥飯及時,不偷懶就可以了。但時日一久,潘遠就煩膩了,開始尋著借口往外跑,鑽去賭博。


“潘藺借囚犯的屍體掩人耳目,此舉沒有打消薛修卓的懷疑。當時郡主走得太匆忙,隨行的人裡難免會有眼線。”姚溫玉繼續說,“潘遠後來被賭館逼債,四處躲藏,又不敢讓家中知道,便時常與我訴苦。但我身無分文,愛莫能助。”


高仲雄點頭,說:“潘遠當時也尋我借錢,說被逼到了絕路,連六房的田都給賣了,仍然沒還完賭債。我勸他趁早和守備說,以免壞事,但他就是不肯。”


說到此處,姚溫玉沒再說話。


高仲雄才道:“過了不到半個月,潘遠忽然尋我吃酒,說是賭債都還完了,遇著貴人相助。我擔心他被賭館蒙騙,席間向他打聽這個貴人是誰,他隻說是阒都過來的龍遊商人,託他辦事。”


隨後又過了半個月,姚溫玉不僅傷勢未愈,反倒還嚴重了起來。照月郡主問遍了家中的大夫,也不見姚溫玉病情好轉。當時潘藺在阒都受挫,連同潘逸也被人彈劾,參的正是丹城潘氏田地的問題。潘祥傑不敢為兒子爭辯,擔心雪球越滾越大,然而潘氏屢次退讓也沒有遏止這股強風,言官激烈到要求潘藺停職待查。


潘氏確實有問題,可那都是潘祥傑貪下的債。潘藺首當其衝的原因很明顯,就是因為他私藏了姚溫玉,但他賭著這口氣,要跟薛修卓槓到底。


結果沒多久,潘祥傑就得知了內情。他唯恐潘氏受到牽累,便連夜寫信給丹城的潘逸,要求潘逸盡快把姚溫玉送回阒都。潘逸不肯,潘祥傑便勃然大怒,病倒在了床榻上。潘逸左右為難,同時照月郡主見姚溫玉病情古怪,暗自疑心,就繞開了前堂,叫貼身侍女請了府外的大夫查看。


姚溫玉不想再提詳情,沉默少頃,隻說:“郡主擔心阒都借著審查田地一事前來拿人,本想把我送去她的陪嫁莊子裡養傷,但藥有問題,她再也信不過潘府裡頭的人,便備好了盤纏,託人要將我偷偷送去晉城,那裡還有先師故友。”


可是禍不單行,隨行的人見姚溫玉不僅重病加身,還斷了雙腿,出城後便把照月郡主的託付忘得一幹二淨,趁夜帶著盤纏和馬車跑了。


那夜姚溫玉被扔在野地裡,除了驢子隻剩貓。他曾經浪跡山野時也枕過大地,但滋味截然不同。他二十四年的生命裡第一次明白自己是個廢物,離開了名,他屁都不是。璞玉元琢,那一刻姚溫玉恨死了這四個字,它們像是烙在了骨髓裡的恥辱。


姚溫玉在野地裡失聲痛哭。


為了老師,也為了自己。


他在丹城時不肯見人,整日躺在那昏暗的床榻間,痛的是腿,斷掉的卻是自尊。他要正視自己變得不能自理,那些風流瀟灑都成了過往雲煙。他睡一覺,夢裡如此,醒來還是如此。


他徹底地碎掉了。


他還要活著。


第159章 無名


姚溫玉的藥出了問題, 潘府的大夫說不出所以然, 這跟照顧他的潘遠分不開關系。照月郡主後來去查那位給潘遠還債的龍遊商人,對方早已了無蹤跡。姚溫玉離開以後沒多久, 潘遠便墜馬身亡, 他到底是受誰指使給姚溫玉下的毒, 這件事也跟著斷了線索,但潘藺把這筆賬算在了薛修卓的頭上, 雙方在阒都的關系不斷惡化。


高仲雄察覺屋內氣氛逐漸沉重, 一想起自己與潘遠也有交情,便如坐針毡, 擔心姚溫玉會因此責難自己。他耐不住沉默, 就說:“我雖然與潘遠相識, 但不是同道中人,平素酬酢往來也是情非得已。”他不擅長奉承,此時講得磕巴起來,“我倒是很敬佩元琢的才學……鹹德年間我們詩樓一會, 元琢神姿超凡, 令人見之忘俗……”


姚溫玉待高仲雄說完, 平靜地說:“往事南柯,不值一提。你我能活著在茨州重逢,就是緣分。如今我已覓得良主,不知道你往後作何打算?”


高仲雄看了眼沈澤川,道:“我淪落至此,哪裡還有什麼打算。”他說著面露苦笑, “今日所為也讓人笑話……我寒窗苦讀那麼多年,到頭來不過一場空。”


沈澤川袖裡扣著折扇,覺得屋裡涼,該著人備湯婆了。他在轉瞬間就拉回了思緒,玉珠微側,對高仲雄客氣地說:“如今局勢不穩,各路豪雄爭相而出,神威先生既然到了茨州,不如暫時留在我的府上,慢慢打算。”


高仲雄聽到沈澤川喊自己“神威先生”不禁大為感動,他途中吃了好些苦,先後遇到的都非良主,此刻竟然站起身,對著沈澤川深作一揖,更加舌拙口笨。沈澤川略做安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高仲雄才退下。


姚溫玉看那竹簾垂下,待高仲雄走出廊子以後,才道:“同知是不是覺得此人毫無用處?”


沈澤川即便真的這般想,也不能直說,他道:“你這樣推薦他,想必是有過人之處。”


“不錯,”姚溫玉說,“高仲雄字神威,在太學素有‘利筆’之稱。當年奚鴻軒攪動阒都風雲,在煽動太學浪潮時之所以會選擇高仲雄,正是因為他的筆。他是鹹德四年入都的學生,當時正值中博兵敗,六州滿目瘡痍,他酒後寫的《茶石喟嘆》引得學生們爭相傳抄,傳到了岑愈手中,竟讓岑愈對燭垂淚,感慨不已。”


沈澤川吃茶,說:“原來如此。”


奚鴻軒促成的那場太學風波,實際上是受沈澤川的教唆。高仲雄率領學生責問沈澤川出寺一事,受到了潘如貴、紀雷的強行鎮壓,導致當時學生風向陡轉,變成了與潘黨間的糾紛,讓還沒來得及動手的紀雷等人猝不及防,因此失去了主動攻擊沈澤川的立場。


沈澤川最明白那場風波裡發揮關鍵作用的是什麼,包括後來薛修卓再度挑起的太學風波,他們都抓住了群心所向,然後帶走了學生們的方向,在其中不可缺少的正是極具感染力的言辭和文章。姚溫玉的意思明確,高仲雄的筆具有這種能力,他能夠煽動起狂浪,而現如今的沈澤川正需要這樣的筆。


“茶州一行,同知已經顯了名,但受沈衛所累,想要光明正大地率領群雄,還遠遠不夠。”姚溫玉頓了須臾,“就算日後公示兵敗案的首尾,沈衛仍然難辭其咎。”


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是沈澤川繞不開的問題。


如今樊州的翼王起草文書攻擊茨州,屢次提及兵敗案,沈衛畏縮不戰就是事實,周桂想要爭辯也無從下手。其一,沈澤川確實是沈衛庶出第八子,他是沈衛的親兒子,所謂的“不得寵”根本無法平息眾怒,那是親血緣,絕非費盛那般的偏遠庶系,隻憑一張嘴就能說服天下人。其二,兵敗案是花思謙等人為了周轉國庫空虛而導致的慘案,但是證據全部銷毀,沈衛自焚,花思謙卒於獄中,魏懷古食毒,勾結邊沙騎兵倒賣大周軍防圖的事情更是沒有留下痕跡。


這是時刻籠罩著沈澤川的陰影,也是他最大的隱患。他在茨州起勢,為什麼會如此稀缺人才?因為天下人才不肯來,他們寧可追隨樊州翼王這種揭竿而起的草莽豪雄,也不肯追隨沈澤川。


“同知今日處決茨州幕僚,是以公開審理為由才沒有落下話柄。但是隨著茨州的壯大,茶州的歸順,同知想要再進一步,就必須先摘掉‘同知’這個稱呼。”姚溫玉看沈澤川面色如常,把玩著折扇,便知道沈澤在已經想到了,於是繼續說,“茨州早已不受阒都的掌控,使用舊稱容易混淆主次,再稱‘同知’就不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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