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按照賀洵的背景,出現在南國酒家並不奇怪。但是方才他的神色雖正常,身體狀態卻是緊繃的。


  葉楚看了過去,賀洵正快步走在走廊上,不知要去做何事。


  葉楚覺得有些古怪,賀洵的性子向來散漫慵懶,現下又是怎麼了。


  她跟了上去,出聲叫住了他。


  想看看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葉楚的聲音帶著疑問:“賀校董?”


  賀洵頭疼得厲害,眼看著就要走到走廊的盡頭,離開這裡。


  四處是喧鬧的人聲,他卻同這裡格格不入。


  葉楚在那頭喚了一聲,賀洵的身體一僵。


  他仍想離開,但那道聲線極為耳熟,他不自覺地停下了步子。


  賀洵在拐角處停了下來,他察覺到了葉楚的注視。


  賀洵忽的回頭看了葉楚一眼,視線直直落進她的眼睛。


  僅一眼。


  賀洵的眼神沉靜,氣質溫和。


  不似從前。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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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洵與葉楚四目相接。


  賀洵曉得葉楚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他的心一緊,卻立即鎮定下來。


  他轉過身, 離開了南國酒家。


  賀洵快速走到車子旁邊, 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然後發動了汽車。


  他動作很快, 但是車子很穩,緩緩駛進了冰冷的夜色裡。


  時至深冬, 天剛落過雪,地面有些潮湿, 寒風掠過長街, 冰冷的空氣湧了上來。


  汽車穿過了夜晚的上海灘, 經過一條條冰冷而寂靜的街道。


  夜色沉得厲害,街上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汽車平穩地行駛著, 最後在一間宅子前停了下來。


  漆黑的夜裡,高大的房子立在黑暗中, 四下寂靜無聲。


  賀洵打開門,走了進去,身上還帶著一絲冷意。


  魏崢坐在裡面, 聽見開門聲,他抬眼望了過去。


  他的視線掠過賀洵的臉。


  賀洵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整個人平靜而從容。


  魏徵有些了然,試探著問了一句:“賀洵?”


  賀洵搖了搖頭:“我是江洵。”


  一字一句, 輕輕地落在空氣裡,格外清晰。


  江先生沒有易容,他邁著步子,徑直走了進去。


  “啪”的一聲,房間的燈打開,微弱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的臉。


  江先生的氣質仍舊優雅,一舉一動溫文有禮。


  魏崢心裡嘆了一口氣:“出什麼事了?”


  江先生語氣極為平靜:“在南國酒家出了一點意外,賀洵便離開了。”


  然後,他不再說話,房裡寂靜極了。


  月色透窗而入,清清冷冷的,勾勒出江先生高大靜默的身影。


  魏崢知道江洵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移開了眼睛,沒有開口。


  江洵思緒沉沉,過去的記憶洶湧而來,帶著濃烈的沉痛和壓抑。


  在暗閣的殺手訓練中,有一項極為殘酷的試煉。所有新進暗閣的殺手,都要參加這場試煉。


  最後,隻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其他人的結局皆是死亡。


  賀洵來到了暗閣,他參加了那場試煉。


  試煉場很大,光線昏暗,入目之處皆是暗沉一片,透著詭異的氣息。


  起初,試煉場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寂靜壓抑極了,令人窒息。


  不知是誰先動起了手,冰冷的刀鋒劃破了這片沉寂。


  在這一刻,廝殺開始。


  大家都舉起手上的刀,眼裡露出狠色,毫不留情地向別人刺去。


  這裡沒有同伴,隻有敵人。


  最後隻有一個人能走出這個地方,若對別人心軟,下一秒,就會被別人殺死。


  但隻有一個人例外。


  他與旁人不同,並不主動攻擊,隻是一昧地防守。若是有人威脅到他,他也不會傷害別人的性命。


  這人是賀洵。


  那時賀洵年歲不大,他原本是順南貨號的大公子,背景雄厚,錦衣玉食。


  後來他被歹人所害,來到了暗閣。


  賀洵在這群新進的殺手中天賦最高,身手最好,但他心底善良,並不願傷人性命。


  因此,賀洵處處被人欺壓。


  往往會有三四個人一起攻擊賀洵,他們動作狠絕,招招致人於死地。


  多死一個人,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了幾分。


  在那樣的情況下,賀洵為求自保,也隻是踢傷他們,拿刀劃傷了他們的手腕。


  這些人要不了賀洵的性命,便向對方舉起了刀。


  上一秒還是同伴,下一秒就變成了敵人。


  在試煉場裡,人性不值一提。


  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須踩著別人的屍體和鮮血。越來越多的人倒下,試煉場剩下的人越來越少。


  鮮血染紅了試煉場,空氣中漫著肅殺之氣,永遠沒有停歇。


  試煉場裡分不清白天,也不知曉黑夜。


  這裡隻有殺戮。


  而這群人身處在地獄。


  賀洵身上布滿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神經已經麻木了。


  長時間高負荷的打鬥,隨之而來的還有沉沉的疲倦與睡意。


  但賀洵不敢閉眼,他的身體也一直是緊繃的狀態,警惕性從來沒有放下。


  因為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


  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


  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現在糟糕的處境。


  絕望、恐懼、疼痛……都向賀洵席卷而來,這樣的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在試煉場裡,時間仿佛靜止了似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長。


  那是一個夜晚,天已經黑透了,外面下著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無情地砸在地面上。


  試煉場裡的人自然不知曉外面的情況,他們的眼裡隻有無窮無盡的廝殺。


  賀洵又一次被人找上,那人身手不錯,招招攻擊他的要害之處。


  現在試煉場裡的人已經寥寥無幾,那人如果能殺死賀洵,就極有可能活到最後。


  賀洵躲過那人一次次殺招,他身上添了許多傷口,但是仍沒有傷那人性命。


  那人見賀洵都躲過去了,他眼睛一眯,下手更狠了。


  他用力把刀刺向賀洵的胸口,如果得手,賀洵立即就會沒命。


  賀洵忽的伸手,抓住了刀尖,鮮血順著冷硬的小刀流了下來。


  他握緊了拳,卻遲遲下不了殺手。


  漆黑的夜裡掠過幾道雷電,風雨交加,冰冷徹骨。


  賀洵閉緊了雙眼,對方的那把刀很快就要刺中他的心髒。


  近在咫尺。


  瀕臨死亡的時刻。


  這時,賀洵的腦海裡忽的閃過了什麼。


  他再次抬起眼的時候,眼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退縮。


  賀洵神情默然,眼底冰冷一片。


  他面無表情地握緊了刀,將刀一轉,直直地刺向那人的胸膛。


  鋒利的刀鋒泛著冰冷的光澤,映著賀洵的表情,森寒入骨。


  形勢立即扭轉。


  那人以為賀洵會和先前那樣並不反抗,他微微怔住了。


  但是,已經遲了,刀刺入那人的心髒,溫熱的鮮血流出。


  一刀斃命。


  那人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賀洵緩緩站起身,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此時,他已經是江洵。


  那是江洵的第一次出現,也是他第一次殺人。


  在高強度的試煉和病態的廝殺中,賀洵受到了極強的精神創傷。


  這時,另一重人格出現了。


  江洵是來保護他的。


  江洵下手狠辣,招招置人於死地。他的身上帶著凌厲的殺氣,面對旁人毫不留情。


  江洵機械地拿起刀,刺入別人的身體。


  而江洵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對江洵而言,殺人就像是完成一個任務,殺光所有人,他就可以出去。


  江洵殺人的時候,賀洵一直在沉睡。那些廝殺和痛苦的記憶,賀洵絲毫不知。


  江洵冷漠,賀洵善良,他們共同存在,又相互依存。


  在無數個廝殺的日日夜夜裡,江洵的心越來越冰冷。他知道他必須變得強大,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最後,試煉場裡隻剩下江洵一人。


  走出試煉場,江洵的步子不緊不慢,眼底森寒一片。


  天空微微泛著白,稀薄的陽光落下。


  他的身影孤寂而堅定。


  江洵贏了這場試煉。


  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


  但從此以後,他的身體裡有兩個人格。


  一個是賀洵,一個是江洵。


  ……


  這就是賀洵的過去。


  江洵從思緒中抽離,但那些沉痛的場景仿佛還近在眼前,清晰極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事情確實已經過去了,但那些鮮血和殺戮已經造成,再也無法抹去。


  賀洵也永遠變成了這副模樣,兩個人格,同時佔據了這具身體。


  如果說賀洵是陽光明朗的白日,那麼江洵就是沉痛陰暗的黑夜。


  江洵是光的背面,他象徵著夜。


  他殺起人來面不改色,即便這不是他自己想要做的。


  但不可否認的是,江洵的雙手確實染上了鮮血。


  而賀洵對這一切全然不知情,他隻曉得自己體內有另一個人格,與他截然不同。


  但他並不清楚,另一個自己在做些什麼。


  那些罪孽隻由江洵來承擔,那些痛苦的記憶也隻有江洵知曉。


  江洵獨自背負著傷痛,從不會向旁人提起。


  後來,江洵成為了民國第一殺手,他回了一趟賀家,讓賀家人知道賀洵還活著。


  在家人面前,他仍是那個散漫瀟灑的公子哥,仿佛對什麼都不在意。


  江洵本性是善良的,因此,他成為暗閣首領後,取消了殘忍的試煉場,也改變了暗閣的規矩。


  從此以後,暗閣不殺好人。


  江洵接手暗閣後,暗閣眾人對他極為信服。江湖上提起江先生,大家也是滿心敬佩。


  暗閣就此進入了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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