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鬼神笑吟吟湊到雲昭耳畔:“派人去找他的側妃了。”


  雲昭輕聲一哂,毫不意外。


  她早已看透了晏南天這個人,但凡不是被逼到無路可退,他是必定既要又要的。


  他與她,就是兩個極端——一個極其優柔寡斷,另一個極其不優柔寡斷。


  她點點頭,定睛望向城中。


  整座城已然天翻地覆。


  埋藏在地底深處三千餘年的陳年老土全被翻了出來,屋舍倒塌大半,有些地方燃著火,有些地方冒著黑煙。


  道路上能看到潑墨般的血,但不多——遠不及想象中那麼多。


  抬頭望去,半空青黑怨氣已經消散。


  城中不見骷髏,也不見百姓。


  侍衛們四下搜索一番,心驚膽戰地回稟:“附近沒人啊,好像全都憑空消失了,難道被抓到地底去了?”


  眾人倒吸著涼氣,望向道路兩旁那些又黑又深的地裂。


  眼前不禁腦補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無數骷髏爬出來,抓住百姓,活活把人拽下去。


  有人喃喃出聲:“這也沒法挖啊……”


  “姓陸的!要找姓陸的!”陳平安大聲道,“找到陣眼才能破陣!”


  雲滿霜與晏南天對視一眼,點點頭,抬手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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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護衛立刻楔形結陣,相互掩護,深入城池廢墟之中。


  越往深處走,心底越是冰涼。


  這麼大一座城,已然變得空空蕩蕩,找不出半個活人來。


  那麼多活生生的百姓……


  腳下翻卷的塵泥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眾人每落下一腳,心髒都不自主地懸得更高了一分——滿城百姓都被拖進地底,就在自己腳下?


  這怎麼救?還能救嗎?


  那個陸任,到底藏在哪裡?


  隨著時間流逝,眾人心下愈發焦灼。


  拖得越久,百姓生還的希望可就越小了。這麼多人被活活埋在陰暗恐怖的地底等死,那種滋味,想想都叫人胸口窒悶。


  雲滿霜一臉暴躁,隻恨身邊沒帶著重兵,無法給這破城來個掘地三丈。


  雲昭東望望、西望望,皺眉沉吟:“總感覺哪裡有點不對。”


  “哪裡不對了,哪裡不對了!”陳平安很不服氣地咕哝,“咱們一路順藤摸瓜,查青樓、查青湖,查半山腰,這才查到姓陸的奉了陛下之命獻祭滿城百姓換青金!”


  鬼神輕嘖一聲,抬手摁向他腦殼。


  陳平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繼續喋喋不休:“剛剛那些百姓還在城裡呢,就是趁著迷陣阻攔我們時,骷髏把人都拖進了地底去,哪裡就不對了!簡直就是樁樁件件都能對得上!當務之急就是把姓陸的找出來,幹掉他,沒了陣眼,此陣不攻自破!聽我的,準沒錯!”


  雲昭:“……”


  這家伙是真的吵。


  說話間,眾人已搜索過小半座城池。


  廢墟裡尋找一個刻意隱藏起來的人,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鬼知道那姓陸的是不是躲在哪條地縫裡面?


  眾人麻木地尋過一間間倒塌的空屋,心下其實已經不抱多少希望。


  人被埋這麼久,哪裡還有命活?


  再往前,便遇到了從趙宅趕回來復命的兩名侍衛。


  他們把溫暖暖帶來了。


  到了近前,一名侍衛拱手稟道:“側妃昏迷不醒,屬下在她身邊發現了這些東西。”


  侍衛捧上黑底紅毛的鶴筆,以及新新舊舊一小摞紙箋。


  雲昭探手接過。


  信箋有的已經泛黃,有的仍然簇新。


  “小侄女滿月,三叔贈……”


  “小侄女周歲,三叔贈……”


  “小侄女二歲……”


  趙宗元字寫得很好,勁瘦,風骨清逸。


  雲昭一頁頁翻過去,漸漸抿緊了唇角,手指把信箋邊緣捏出了褶皺。


  原來趙宗元叔叔不隻是拿她當借口偷酒喝,還在每年生辰日給她備下了禮物。


  最新一封信,趙宗元贈給小侄女的便是燭龍筆——被溫暖暖冒領。


  雲昭望向手中的燭龍筆。


  與記憶中相比,它的顏色黯淡了許多。


  “燭龍筆!”陳平安怪叫,“神器!神器!”


  他湊上來前定睛一看,頓時捶胸跌足,如喪考妣,“怎麼報廢了啊!怎麼就報廢了啊!”


  雲昭若有所思:“燭龍筆隻能用三次是吧。”


  陳平安點頭如搗蒜:“對!”


  不等雲昭發問,他便絮絮叨叨說了起來。


  “盤古大神開天闢地,雙眼化作日月,身軀化作大地,血液化作河流,散去的精魂化成燭龍……取燭龍心精制成燭龍筆,對於神魂和器靈來說,簡直就有畫龍點睛心想事成之奇效!哎呀呀,這種寶貝,她就拿來換臉?!”


  看著這支已然變得黯淡的燭龍筆,陳平安心疼得連聲哀嚎。


  “啊!啊!最後一次就這麼沒了啊!浪費死了!浪費死了!”


  雲昭微微眯了眯眸,心下暗暗思忖。


  三千年前,殺神人皇擲筆畫青樓,是第一次用這支燭龍筆——從刑天劍的話音裡可以聽得出來。


  焦尾姑娘在青樓中尋到了這支筆,將它贈送給趙宗元——在一夜吟對之後。


  趙宗元絕食自盡,將它留給了小侄女——被溫暖暖冒領,用掉了最後一次機會。


  所以第二次燭龍筆是誰用的呢?


  雲昭用指尖輕輕敲擊筆杆,抬眸,望著虛空出神。


  那一邊,晏南天探過溫暖暖頸脈,不動聲色揮了揮手,示意侍衛把她抱遠一點,別讓雲氏父女補了刀。


  他不知道的是,鬼神早已經陰惻惻拎起指骨,拿走了溫暖暖的記憶。


  ——隻有死人的記憶才能被拿走。


  人被殺,就會死。神魂被殺,同樣會死。


  雲昭忽地望向東方斂。


  她抬手戳他:“那個姓趙的打手,我看一眼記憶。”


  鬼神偏了偏頭,抬手敲她肩。


  姓趙的是秦都護手下的打手頭子,專門替那個腦滿腸肥的官員幹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平日裡吃喝嫖賭樣樣都沾。


  雲昭拉過東方斂一隻手,指尖在他手背上一敲一敲——示意他跳過畫面。


  東方斂:“……”


  他和她之間,什麼時候已經這麼默契了。


  一幕幕畫面掠過眼前,時而緩,時而急。


  半晌,東方斂幽幽道:“這也有得看?”


  雲昭:“……”


  她停留較多的,是姓趙的嫖宿青樓的情景。


  她懶得回他,繼續敲手掠過。


  他提醒她:“死前記憶缺失,再跳要沒了。”


  “嗯……”雲昭松開他的手,指了指眼前的記憶畫面,“看。”


  姓趙的死前一天,找了青樓老鸨。


  想贖焦尾姑娘。


  他與老鸨談好了價格,說好第二日過來領人。


  記憶結束。


  雲昭若有所思:“他逛那麼多次青樓,都沒有過那種癖好。而且贖身的價格要比買命更貴,他付的是贖身錢。”


  他微微挑眉:“焦尾撒謊?”


  雲昭一下一下點頭。


  照焦尾姑娘的說法,要不是正好有“鬼”來抓她,她就被姓趙的勒死在床榻上了。


  但這個人並不是虐待狂,而且真要給她贖身。


  “這個姓趙的,死得動靜有點大。”她道,“摁在地上,腦袋都打沒了半個。青樓人來人往……我有種感覺,新鮮死在青樓的修行者,可能不是他。”


  方才在山腰看見這具屍體的時候,她就隱隱覺得不對。


  此刻看了記憶,心頭更是漫起疑雲。


  焦尾姑娘為什麼要說謊?


  傷害她的人如果不是姓趙的打手,那會是誰?


  死在青樓的,會不會就是這個人?


  “鬼”殺了這個人,救了焦尾姑娘?


  焦尾姑娘,在替“鬼”瞞。


  心下正在暗自琢磨,忽聞街道另一頭有人驚喜大叫:“這裡!找到陸任了!”


  眾人對視一眼,疾疾掠過去。


  有人發出疑惑的聲音:“奇怪,這邊我方才分明已經搜過了,真沒見著啊。”


  然而事實就在眼前。


  一座搖搖欲墜的二層木樓裡,端坐著一個閉目掐訣的人。


  他在窗邊打坐,神色陰森莊肅。


  正是眾人苦苦搜尋的陸任。


  雲昭定了定神,收起滿腹疑惑,看眾人一掠而上,殺向這個操控怨魂枯骨大陣的人。


  “錚——錚!”


  隻見三名修行者躍至半空,直接破窗直入,舉起刀劍斬向陸任。


  又有幾人掠入樓中,前去阻截陸任退路。


  其餘人盡數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那三柄寒光凜凜的刀劍。


  近了……近了!


  殺殺殺!


  那陸任半無閃躲之意,眼見便要被兜頭斬作幾段。


  “錚——呼!鐺!”


  眾人怔住。


  隻見三件兵刃竟然直直穿過了陸任的身軀,斬在了地面。


  地磚飛濺。


  眾人面面相覷。


  雲滿霜疾步上前,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往那栩栩如生的人像上面一薅。


  手掌毫無阻礙地穿透過去。


  雲昭心下一動,回頭望天。隻見圓月光輝灑落,照著對面樓臺,瑩瑩似有一片青色光芒。


  又是反射了遠處景象!


  一名侍衛低聲嘟囔:“我就說嘛,方才我都搜過這裡了,真不是我粗心大意。就是剛才月相不對嘛。”


  晏南天掠上樓頂,凝神打量片刻,落了回來。


  “應當是建在東面山上的瞭望塔。”


  他退開幾步,指了指陸任身側不起眼的小片虛影,“看,這六方枕木,正是瞭望塔常用的制式。”


  眾人紛紛頷首認同。


  “不錯!總算是逮到這個狡猾的家伙了!”


  “出發?!”


  眾人精神大振,熠熠盯住雲滿霜與晏南天,隻待主子一聲令下。


  雲滿霜望向雲昭:“昭昭,你怎麼看?”


  雲昭在看月亮。


  “月亮跑了這麼遠。”她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道弧線,“方才都沒注意,我們在那個迷陣裡面待了好長時間。”


  性子急的侍衛忍不住開口:“所以得趕緊救人啊!”


  晏南天微微頷首:“時間不等人,邊走邊說罷。”


  雲昭偏頭:“從這裡去瞭望塔,有多遠?”


  “一來一回怕是需要一個多時辰。”雲滿霜默默估量。


  “再不走就真要來不及啦!”有人拱手催促,“請下令吧!”


  晏南天眸光一定:“出發。”


  雲昭沉吟:“如果找錯地方,可能就真來不及了。”


  晏南天雙眸微眯,抬頭看看月,低頭看看端坐在面前的陸任虛像。


  “破陣的關鍵既然在陣眼,那麼殺掉控制這座大陣的人,當是第一要務。”他是個果斷的人,隻遲疑了片刻便作出決策,“如此,我們兵分二路,我帶人到瞭望塔找陸任,大將軍你們繼續在城中搜尋。”


  雲滿霜頷首:“可。”


  看著晏南天一行消失在街道,他轉頭望向雲昭。


  “昭昭覺得哪裡不對?”


  雲昭望向樓中的陸任虛像。


  鬼神正探出一隻手,在陸任身上穿來穿去,玩得不亦樂乎。


  雲昭:“我懷疑他是個死人。”


  眾人愣怔一瞬,頓覺毛骨悚然。


  東方斂向後一跳,幽怨地睨著雲昭:“不早點說。”


  摸個死人虛像摸半天,瘆不瘆人?


  雲滿霜虛起虎目:“怎麼說?”


  雲昭道:“我就是覺得太順了。一路順藤摸瓜,勢如破竹,眨眼之間就掌握了皇帝讓陸任殺害涼川百姓的證據。太順了,就像被牽著鼻子走似的。”


  跟著雲滿霜最久的那名親衛憨厚地問:“那不對嗎?”


  “那就有個問題了。”雲昭道,“皇帝先後派了兩撥人到涼川,總不能是來壞自己事的吧?陸任殺他們幹嘛?”


  雲滿霜老神在在:“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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