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姜言意便笑著對那找茬兒的黑痣食客道:“您瞧,店裡其他人都喜歡這位老先生說的評書呢。”


  黑痣食客剔了剔牙,傲慢道:“哪有旁人喜歡我就跟著喜歡的道理?我就是覺著他說書的本事不到家,今兒你要麼把這說書的給我轟走,要麼我就不給錢了!”


  老秀才這輩子聽過各種罵聲,但被人質疑說書的本事還是頭一回,一面心中難受懷疑起自己的口才來,一面又不願給姜言意添麻煩,起身拱了拱手道:“掌櫃的,我這桌子就先撤了吧。”


  說書人撤桌算是一項恥辱,隻有被人轟下臺,東家也不願再僱佣的才會撤桌。


  其他食客一聽,立馬幫腔道:


  “這評書說得好好的,怎就突然撤桌了?”


  “正聽在興頭上呢,管那等鬧事之人作甚?這館子又不是他開的!”


  “就是,聽這評書又沒收你錢,說話怎那般惡毒?積點口德吧!”


  ……


  食客們你一言我一語,那黑痣食客倒是個臉皮厚的,半點不覺得羞愧,反而擺出一副無賴樣來。


  姜言意安撫老秀才:“今日這評書您且繼續說。”


  她轉頭對那黑痣食客道:“我已讓底下跑堂人去邀了官府的人過來,您再坐一會兒,給不給錢,咱們上衙門說理去。”


  黑痣食客“呸”一聲,吐出了嘴裡的牙籤:“怎麼著,在你姜記古董羹吃個飯,說不得半句不好,不然就得報官吶?你這生意做得未免太霸道了些!”


  面對他這陰陽怪氣的話,姜言意面上半點怒色不顯,隻道:“客官您這話可就冤枉人了,您沒說是我這店裡的鍋子不好吃啊?我賣的是鍋子,不是評書。”


  黑痣食客沒料到姜言意是個嘴皮子厲害的,當即癟癟嘴道:“你這鍋子也比不上人家來福古董羹的。”


  姜言意好脾氣道:“您到來福酒樓去點個菜,說比不上京城酒樓裡做的,您看來福酒樓會不會不收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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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奚落的話,讓店內的食客都噗嗤笑出聲來。


  黑痣食客本想再說些難聽話,但姜言意目光已經全然冷了下來,門口處楊岫邴紹都抱臂站著,臂膀上的腱子肉隔著冬衣形狀也十分明顯,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善,他沒敢再繼續找茬兒。


  結了賬走出店門,才狠狠呸了一口:“臭婊子開的店,煮的鍋子都是一股騷膻味!”


  站在門口的楊岫和邴紹對視一眼,邴紹心領神會,尾隨那黑痣食客出去了。


  *


  黑痣食客一路走走逛逛,拐進一條小巷時,牆頭突然掉下一個竹筐將他兜頭罩住,緊跟著無數拳腳就招呼到了他身上,拳拳到肉,卻又避開了所有要害。


  黑痣食客被打得哭爹喊娘,“英雄饒命!英雄饒命!”


  沒人理會他,拳頭還是雨點一般落到了黑痣食客身上。


  等路過的行人經過小巷時,發現靠牆躺著個頭罩竹筐的人,還以為發生了兇案,趕緊報官,官府的人過來,才發現這人倒是沒死,隻不過滿口的牙都被打落了,臉也腫成了個豬頭,疼暈過去了。


  *


  徐掌櫃近日頗為紅光滿面,自從他店裡的丁先生也說起《紅樓夢》後,甭管是古董羹店還是酒樓,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不少,就連徐掌櫃自己闲來無事,都在櫃臺處撐著下巴聽評書。


  這個下午他也是這般的,府上的下人卻匆匆忙忙跑來店裡,神色慌亂道:“大爺,二爺被人給打了。”


  徐掌櫃在做生意上頗有所成,他胞弟卻是個不成器的,成日隻知道往賭坊窯子裡鑽。


  徐掌櫃聽到下人的話,第一反應是他賭錢又被賭坊追債,或是狎妓跟人起了衝突,他不耐煩道:“他多大個人了,每次惹了麻煩都得我去給他擦屁股。”


  下人猶豫了一下道:“二爺滿口的牙都被人給打落了,聽二爺自己說,八成是姜記古董羹的人幹的。”


  徐掌櫃一聽跟姜記有關,臉色變了變。


  這天下午老秀才雖然把後半場評書說完了,但狀態明顯不太好。


  等到用晚膳的時候,老秀才甚至飯都沒吃兩口,心事重重的模樣。


  姜言意知道他必然是那黑痣的食客的話影響了。


  她道:“那人是故意的,您別往心裡去。”


  老秀才點點頭,但筷子還是拿起又放下,精神頭也沒往日好。


  等到第二日,快到中午了老秀才還沒到店裡來,姜言意讓邴紹去城南老秀才家一看,才得知老秀才病了。


  原來老秀才昨夜想練說書,自家周遭都是鄰居,他一開嗓整個大院的人都能聽見,老秀才怕擾了鄰居們休息,便去曠野練嗓子,大晚上的著了涼,今晨病得床都下不了,嗓子也啞得話都說不出。


  這天興致勃勃來店裡聽老秀才說書的人,得知老秀才今日不來,不免有些掃興。


  甚至有進了店的,又直接起身走人了:“既聽不到最新的回合,還不如上來福古董羹再聽一次昨兒的,丁先生說得也不差!”


  秋葵氣得把筷子都掰斷了一根:“花花,他們怎麼能這樣?”


  姜言意摸摸她的頭:“不氣,咱們想法子就是。”


  今天的生意雖沒有老秀才說書時那般紅火,但也算不上太冷清,姜言意店裡的吃食味道過硬,別人仿制也仿制不來,還是有一批忠實顧客。


  一位老客戶進門來,都不用言語,姜言意就能笑問一句:“還是老樣子嗎?”


  那名食客含蓄一笑,點點頭,抬腳往常坐的位置走去時,想起外邊聽到的傳言,還是忍不住道:“姜掌櫃,聽說您叫人打了店裡的食客?”


  姜言意一頭霧水:“此話從何說起?”


  食客道:“據說有食客昨日來你店裡點了鍋子,覺著不合胃口,結完賬回去的路上,就被人打了,滿口的牙落了個幹淨。”


  姜言意瞬間就想到了昨日那名黑痣食客,,她道:“虧得昨日我店裡還有別的的食客在,分明是那食客咄咄逼人,幾番出言辱罵我店裡的說書先生,最後還想不結賬就走人。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他走出了我店門的,怎的被人打了,還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正忙活的楊岫邴紹二人聽到她這話不免心虛。


  今日來店裡的其他食客也有昨日在場的,紛紛附和姜言意的話。


  其餘不知情的人,也知曉了這是刻意抹黑,覺得姜言意一介女流,撐起這麼打個店,還得忍受這些流言蜚語,不免對她同情了幾分。


  姜言意對外人雖是這般說的,心中還是有數。眼見沒客人再來店裡時,她看了楊岫邴紹二人一眼,往後院去。


  二人自覺跟上,到了後院,不等姜言意問話,邴紹便道:“掌櫃的,是我自作主張打了那鱉孫,他嘴巴不幹淨。”


  楊岫忙道:“是我讓邴紹去的,不曾想給掌櫃的添麻煩了,回頭我就向三爺領罰。”


  姜言意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們可弄清了那人的身份?”


  邴紹點頭:“那人的來福酒樓東家的胞弟,平日裡就是個渾人。”


  姜言意一聽又是來福酒樓,心中窩火得緊,道:“來福酒樓既然還有臉惡人先告狀,那咱們就把這盆汙水給他潑回去!”


  “你們僱些人,也去來福古董羹鬧,務必把來福酒樓幹的這些惡心事鬧到人盡皆知!”


  *


  楊岫直接去了一趟客棧,把楚昌平的其他親信全叫了過來,一行人喬裝一番,混進了來福古董羹。


  來福古董羹的人已經眼熟楊岫了,他就沒進店去,隻跟其他吃不起鍋子的人一起站在門口聽評書。


  丁先生說書的時候,楚昌平的親信故意大聲道:“這說的都是些什麼,半點沒有姜記古董羹那邊講得細膩。”


  臺上的丁先生臉色微僵,自打他坐上西州說評書的第一把交椅,還沒人說過他的評書說得不好。


  他本想無視,繼續說書,奈何很快又有聲音響起:“要不是今日姜記那邊的說書先生病了,沒來說書,誰來這邊啊。”


  “保不準是被人給氣病了的,昨兒就有人在那邊鬧事,口口聲聲說人家店裡的說書先生說得不如丁先生好,你當時是沒在現場,那人說得話,一句賽一句的難聽,吃了鍋子還想不給錢!跟個無賴沒甚兩樣!”


  “這位兄臺說的我知道,昨天在姜記鬧事的可叫沒臉沒皮了,據說還是這酒樓東家的胞弟。明明是人家老先生那邊先說的故事,他倒好,一口一個人家老先生不配說書,丁先生說的固然好,可這不也是轉述人家老先生說的麼?”


  “喲呵,這就有意思了,這邊不是說,是姜記那邊蠻不講理打了食客麼?原來那食客是徐掌櫃的胞弟!”


  “看樣子就是過去鬧事的!別人店裡擺什麼,賣什麼,這邊立馬有樣學樣。如今連評書都照搬別人的,也不嫌丟人!”


  臺上的丁先生更尷尬了些,爭辯道:“丁某所述,皆是丁某自己所構思的。”


  他說的是辭藻,說書人說的故事都大同小異,取勝便在辭藻和情緒調動上。


  站在門口的楊岫立即大聲道:“既是丁先生自己所構思的,那丁先生且說說,這《紅樓夢》下一回是故事是什麼,可別每次都等人家姜記那邊說完了,你這邊才講啊。”


  “這……這……”丁先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喜歡聽他說書的食客不免道:“這天底下的故事還不都那些?哪條律法規定了說評書不能說同一個故事?”


  楊岫瞥那人一眼:“你倒是說說,你還在何處聽過《紅樓夢》?怎的有的人臉皮厚比城牆呢?用了別人的故事,轉頭還罵人家說得不好,當真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你還別說,我在姜記門口聽一段評書,回頭隨便去哪個面館子一坐,怕是也能當個說書先生了。”


  面對這些冷嘲熱諷,丁先生面上掛不住,撐開折扇擋著臉,匆匆離去。


  聞聲而來的徐掌櫃見他用扇子擋著臉快步離去,趕緊追上去:“丁先生,您這是去哪兒?”


  丁先生衝著徐掌櫃作了個揖道:“掌櫃的,您另請高明吧。”


  言罷就逃一般走了。


  徐掌櫃氣得直甩袖。


  來福古董羹店裡有食客見丁先生走了,聽到一半的故事也沒了,不免對著剛才一唱一和出言的幾人發脾氣:“姜記那邊如何幹我們什麼事?你們氣走了丁先生,我們上哪兒聽評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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