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封朔沒再用酒碗,直接拎起酒壇子仰頭灌了一口,看著窗外,用手抹去唇邊的酒漬道:“再說吧。”


  “開飯了!”


  姜言意在廚房喊了一聲,二人才止住話題。


  冬筍臘肉炒好了,雞湯也熬好了。


  “竹蓀芙蓉”剩下的步驟也簡單,把熬好的雞湯倒進鍋裡,泡好的織金竹蓀切成片下鍋在雞湯裡滾一遍,蒸好的“芙蓉”用勺子舀成薄片,下入湯內,即可起鍋上桌。


  竹蓀芙蓉湯講究一個濃而不膩,淡而不薄,清而生香。


  姜言意把菜端出去,老叟則去拿碗盛飯。


  冬日嚴寒,姜言意先給每人都盛了一碗湯,老叟這裡的碗都是粗陶制的,但一點也不影響湯的香濃。


  一口喝下去,整個胃都暖了起來,湯裡有雞肉和竹蓀的鮮香,卻半點油珠子不見。


  老叟直喟嘆:“這湯好喝!”


  他拿筷子夾起一塊肥肉相宜的臘肉,裹著一大口米飯吃下,連連點頭:“這肉也炒得好!”


  臘肉是肥肉部分煮得軟爛,但瘦肉部分還是頗有嚼勁,蒜苗、豆鼓、冬筍的味道全混在裡面,實在是香。


  比起老叟的邊誇邊吃,封朔吃飯時約莫是講究一個食不言寢不語,一句話不說,吃飯的動作也很優雅,隻是下筷子的速度比誰都快,偶爾夾到一片全瘦的臘肉,他就不動聲色放進姜言意碗裡。


  一頓飯吃完,冬筍臘肉吃得幹幹淨淨,竹蓀芙蓉湯也喝得隻剩個盆地,隻有廚房那鍋雞湯還剩了些,老叟說要晚上留著泡飯吃。


  姜言意有些撐,封朔帶著她去梅林裡溜達消食。


  老叟看著二人大雪裡二人的背影,坐在火爐子旁喝著小酒,臉上帶著幾分微醺,手打著節拍唱著那舊時常聽的曲兒:“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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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剛吃飽的緣故,姜言意再次去外邊賞梅,倒是不覺著冷。


  她步子輕快走在前面,封朔披著大氅跟在她身後。


  姜言意跑到一株歪脖梅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忽而跑到了樹幹處,扭頭大聲喚封朔:“你快來!”


  她身後就是白雪紅梅,但她含笑的眉眼卻比那雪上寒梅似乎還要明豔幾分。


  “怎麼了?”封朔望著她的目光裡是前所未有的柔和,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走過去。


  眼瞧著他就要到樹下了,姜言意突然用力搖晃樹幹,梅枝上的積雪落了封朔滿身,甚至還有落進他脖頸裡的,凍得他一激靈。


  惡作劇得逞,姜言意笑得前仰後合。


  封朔看她一眼:“你今兒是反了天是吧?”


  他抬腳去追,姜言意撒開腳丫子就跑。


  隻不過腿長和體力懸殊擺在那裡,她沒跑出幾步就被封朔給逮著了。


  姜言意兩手緊緊攥著鬥篷領口,因為剛才一陣跑,原本白瓷般的肌膚上泛起紅暈,她慫兇慫兇地道:“不許給我衣領裡面扔雪團。”


  封朔直接俯身吻上她凍得微涼的唇。


第77章 方便面帶來的新財路……


  姜言意和封朔打道準備回去時, 老叟拎著三壇酒追出來。


  封朔頗為意外的挑了下眉,道:“你這是打算贈與我的?”


  老叟分出一壇遞給他:“這壇是給你的,剩下的兩壇你幫我跑個腿, 送到十裡崗去。”


  姜言意不知十裡崗是何處, 但封朔聽到這個地名,眉頭皺了皺。


  老叟道:“守在那裡的將士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上一頓熱飯, 天天啃冷蕎面餅子,這麼冷的天, 不喝點酒, 身上暖和不起來。”


  封朔沒說什麼, 接過了那三壇酒。


  老叟又對姜言意道:“丫頭訂的酒水, 老頭子緩幾天給你送來。”


  他這裡偏僻,姜言意怕他不方便運送酒水過來, 便道:“您給我個日期,我直接叫人過來運便是,省得您麻煩。”


  老叟笑道:“不麻煩, 正巧進城去竄個門。”


  姜言意隻當這老叟是還有故人在西州城,封朔聽到他的話, 眼底卻飛快閃過一抹什麼。


  去十裡崗還得往郊外走一段路, 二人駕馬離開梅林, 路過一個村落時, 沿途都是黃土壘成的低矮房屋, 很難在外邊見到人, 便是有貪玩在外面的孩子, 個個也衣著單薄,面黃肌瘦,幾乎是皮包骨, 搓了個雪團送嘴裡啃著。


  見到他們騎馬路過,孩童們大多是怯生生躲開。


  姜言意以為自己之前在城南看到的那些人家已經夠貧苦了,看到這個村落,才知道自己還是把這個世界的苦難想得太輕了些。


  封朔坐在她身後,姜言意看不清他面上是一副什麼樣的神情,隻聽他嗓音有些低沉,“沒打仗這些人尚且活得艱難,世道一亂,他們還不知是個什麼活法。”


  西州是塊貧地,主城內的繁華尚且隻比得上別的州府一些小鎮,郊外的村落貧瘠更是刻進了骨子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這一路封朔都很沉默。


  十裡崗在村落後面,遠遠能看到哨樓上燃著火盆,用茅草搭建的棚頂覆了厚厚一層積雪,因為火盆子的緣故,升上去的熱氣化開了一團積雪,露出枯黃的茅草。


  兩個哨兵縮著脖子站在哨樓上,遠遠瞧見他們騎馬走近,舉著弓箭喝了一句什麼,封朔比劃了一個手勢,兩個哨兵這才放下弓箭。


  哨樓下也燃著一個火堆,三個哨兵抱著胳膊縮在一起,火堆上方架著一口鍋,鍋裡煮著雪,天寒地凍的,湖水都結冰了,他們想喝水隻能把雪給煮化。


  其中一個哨兵在火堆裡翻烤餅子樣的東西,不知是被烤焦的還是餅子原本就是黑乎乎的,哨兵把烤好的餅子遞給兩個同伴,沾上了炭灰他們也沒介意,囫囵嚼了吞下。


  封朔獨自下了馬,拎著酒壇子過去。


  哨兵們是最底層的將士,沒機會見到封朔,並沒有認出他來,先前見他打的手語是軍中通信用的,隻當他是個小將。


  封朔把三壇酒遞過去時,哨兵頭子樂道:“不是隻買了兩壇麼?”


  封朔拍了拍他的肩:“剩下一壇當是贈與你們的,不可豪飲誤事。”


  哨兵頭子凍得龇了龇牙,攏著髒兮兮的兵甲棉袍道:“小將軍放心,咱們兄弟幾人,這個月都得指望著靠這幾壇酒夜裡暖身子,若是隻管痛快去喝,隔天夜裡怕是得凍死在這裡。”


  封朔聽他這般說,眉峰微斂,問:“軍糧可夠?”


  正在烤餅子的哨兵答道:“糧食是夠,隻不過粗蕎面餅子放久了,凍得跟石頭一樣硬,得在火裡烤一烤才能入口。”


  他們說話聲極大,姜言意在馬背上也聽得清晰。


  幾個哨兵烤的那黑乎乎的餅子她也看到了,在灰堆裡撿起來,焦糊得跟什麼似的。


  這樣嚴寒的天氣,吃點熱乎乎燙嘴的東西胃裡才舒坦得起來,守在這裡的哨兵是沒那個條件了。


  她在打量哨樓那邊時,幾個哨兵也時不時偷偷打量她,是那種沒有惡意純屬好奇的目光。


  這地方偏僻,天寒地凍的,連隻野兔都不願出洞,哨兵們幾乎沒機會見到年輕的姑娘,姜言意鬥篷寬大,帽子也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但娉娉婷婷往馬背上一坐,自成一道風景。


  哨兵頭子笑問封朔:“馬背上的是小將軍的新夫人?”


  在他們看來,也隻有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才會在這樣的大雪天出城賞雪。


  “夫人”兩個字落在封朔耳中格外中聽,他側頭看了姜言意一眼,嘴角噙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點了頭。


  哨兵們不無豔羨地道:“小將軍可真是好福氣,祝小將軍和夫人百年好合。”


  一朝從了軍,生死前程都是拿命去搏,今朝還能坐在這裡啃幾個焦糊的餅子,明日興許就血濺沙場也不一定。等退了行伍,攢些銀錢娶一門親,生個大胖小子,常在父母膝下盡孝便是他們最大的奔頭。


  封朔說了句:“多謝。”


  回去時,姜言意便問封朔:“你們在那邊聊什麼?”


  一開始聲音大她還能聽見,後面聲音小下去了,她就聽不見了,隻不過那幾個哨兵看了她好幾次,似乎在笑著跟封朔說什麼。


  封朔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在談駐邊防守的事。”


  姜言意雖有疑慮,但也成功被帶過了話題,她想起那些哨兵烤的焦黑餅子,問:“軍營裡何不直接發配糧食給這些偏遠哨樓的哨兵,讓他們自己煮吃的。”


  封朔回了兩字:“麻煩。”


  哨崗那般多,一旦給糧食,那麼油鹽也得配給,這不是一項小工程,而且一旦有異動,哨兵都得盡快趕回報信,身上揣著餅子,什麼時候都能吃。若是發糧食讓他們自己煮,鍋隻有一口,若碰上個什麼意外,指不定就有哨兵得餓肚子。


  歷朝歷代的經驗教訓總結下來,分發做好的面餅子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姜言意感慨道:“這些在哨樓駐防的將士也挺辛苦的。”


  封朔嗓音裡說不上是滄桑還是冷硬:“有得吃還不是叫苦的時候。”


  當年南境明翰國攻破邊城,斷了糧道,樹皮草根他都跟著親兵們啃過,若不是還有一絲殘存的理智在,怕是得生啖死去的同袍血肉。


  姜言意曾在西州大營待過一段時間,也知道最底層的將士都不容易,作為一個軍營的掌權者,封朔已經盡自己所能去讓普通將士吃得飽了,但還想吃得好,這肯定是辦不到的。


  他供養的是二十萬大軍,不是幾百幾千人。


  姜言意突然想起後世的方便面來,不管是幹吃還是泡水吃都能果腹。


  其實在她原來生活的朝代,在漢朝時候也有古代版的“方便面”,乃淮陰侯韓信所發明,稱為“踅(xué)面”。


  隻不過是用蕎面混合面粉烙成鍋蓋大的薄餅,曬幹後切成條,吃時下鍋滾沸水,撈進碗裡放大油澆辣子即可,雖然隻能存放三五天,但也能在短時間內解決三軍吃飯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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