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皺了下眉,抓住我緊握的拳頭把它松開:「你為何,不回到吾的身邊?」


我甩開他的手:「陛下,你認清楚我的身份,我已經不是你的皇後了。」


他站起身,步步緊逼,往日明朗的眉目沉了下來,像是醞釀著一場風暴:「吾容忍你與何聽寒那個閹人的荒唐,可沒讓你把他當真。」


他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是什麼時候?


我震驚地看著他,宛如一個神聖莊肅的佛像金身撕開了裂縫,露出不堪的魔相。


他臉色舒緩了下來:「藍兒,重之跟我提過你,他很想你。」


「回到吾的身邊,就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會變。」


「一切都還來得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來得及?


從我第一次在將軍府見到他,就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你閉嘴!」


我抓起一旁的砚臺狠狠砸到他的額角,墨色血色混在一起,順著他的臉滴在地上。


11


「李昕,從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是錯的。」


他安靜無聲地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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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哪怕阿爹什麼都沒有做,你還是忌憚。」


「阿爹不同意我入宮為後,因為那時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淚流了下來,回憶那一段時光無異於再一次掀開血淋淋的傷疤,可我必須割掉上面的毒瘡,否則在這個人面前,我永遠不能痊愈。


「所以你就設了一出鴻門宴,殺了所有有可能威脅到你皇權的人。」


他神色未變,無奈地說:「藍兒,吾的眼光果然沒錯,你真的很聰明。」


「聰明得讓吾歡喜。」


他伸手為我拭去淚水,我想躲可被他困在了狹窄的角落裡,隻能僵硬地由他動作。


「離城一戰,你既不能讓叛將攻入帝京,又不能讓文臣權力過大,所以以雷霆手段殺死叛將敲山震虎。除去我這個弄權的妖後,激起父親舊部的憤慨,又削弱了宦權,豈不是一舉多得?」


「李昕,你好深的算計。往日我躺在你身旁時,你真不怕我結果了你嗎?」


我恨毒了他,後悔沒把他直接毒死。


他的笑有些苦:「藍兒,有一點你錯了。」


「將軍府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拉著我的手捂在心口,「我想娶你,是真心的。」


我微微睜大了眼睛,他靠在我的肩上,在我耳畔說,「京郊草場,吾放生了鴻雁。」


「它飛了一會兒就被人射了下來,吾心想到底是誰膽子這麼大。」


「隻是晚了一步而已,藍兒,你就已心系別人了。」


他慢條斯理地撫摸著我的脊背,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錯覺。


「吾可以許給你很多,權力、地位、你父親的平反,原諒你偶爾的迷途。」


「但是藍兒,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代價的。」


他吻我的頸,笑著,「別用這樣的眼神看吾。」


他掃開桌上的茶盞,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藍兒,你的茶吾每天都吃,這樣能讓你滿意嗎?」


他溫柔地叫著我的名字,仿佛咒語一樣讓人不得解脫。


我心一橫,重重推開他,他的身體虛弱,根本制不住我。


「李昕,我與你早在上輩子就結束了。」


我拉開與他的距離。


「你根本就沒想過我會回來,是不是?」


「要不是何聽寒,我的生命早就終止,根本沒機會見到重之。」


我的眼睛酸澀,有了鼻音,「你若為重之考慮,就任命何聽寒為主考官。」


「屆時,困擾你的心頭大患就可除去。」


我在他眼裡看見了同樣的野心,我知道,我們目的相同。


「藍兒,你若踏出這裡一步,見到的就是何聽寒的屍體。」


我不在乎地轉頭,勝券在握:「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12


外面下了大雨,聲音跟放炮仗似的響,一個人影幽幽地立在廊下。


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怎麼還在這兒,也不打個傘。」斜飛的雨點沾湿了他的衣裳,我著急地把他拉過來避雨。


「我以為你不會再出來了。」他的聲音低落。


上輩子我與李昕同寢時,他也是這樣值夜的罷。


我又哭了起來,跟這雨一樣大。


「你為什麼不走啊?」


我的肩膀好像感到了溫熱的濡湿:「那時我就以餘生作賭,要救娘娘走出這永不見天日的牢籠。」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像捧起他破碎的尊嚴,吻著他:「你做到了,何沐哥哥。」


太上皇的旨意下去,哪怕那些保皇黨摸不著頭腦,還是選擇按兵不動,沒有多加為難。


有些年輕的官員嚷嚷開,說太上皇久不聞政事在深宮中形同軟禁,這道旨意是受了何聽寒的逼迫。


隻有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員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隱隱有種預感,這是要拿他們開刀了。


殿試上,重之欽點進士孟池為新科狀元,任監察官御史。


此人出身寒門,聽完旨意震驚得忘了接旨,呆呆地說:「可,可如今的御史是韓大人啊?」


何聽寒微微一笑:「馬上就不是了,你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徹查御史韓術以及戶部尚書陳壽春貪汙瀆職。」


變天了,帝京的百姓聽著往日他們高不可攀的府邸裡傳出喊冤的聲音,耳朵都起了繭子。


「這也冤,那也冤!那一箱箱搬出來的金銀也冤嗎!」


我路過群情激憤的百姓,敲了敲東廠的門。


小隨子透過黑兜帽看清我的臉,連忙把我放了進來。


「爺在殿裡歇著呢,最近犯人太多,忙得焦頭爛額。」


我眨眨眼:「我帶回來了好消息,丞相還沒逃出京郊就給抓著了。」


小隨子討喜地一俯身:「太好了,全仰仗姑娘啦!」


我一勾唇角:「小點聲,別把他給吵醒了。」


「吱呀」一聲,門突然開了,那人未束發,面白如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不過一點也不有損他的美貌,沒有了往日的鋒利,反而讓人感覺更好接近了。


他攬住我往殿裡帶:「還記得回來啊,讓為夫獨守空閨整整三天,真是最毒婦人心。」


「何聽寒我跟你說,丞相……」


「在我的床上還提別的男人,膽子肥了。」


他掐了一把我的臉,淡淡說,「這些事有小隨子他們去辦,不用操心,你現在的任務是陪我睡覺。」


睡覺,真的隻是單純地睡覺。


何聽寒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可見真的很累。


我鑽入他的懷中,不知不覺竟也睡著了。


13


再醒來時,頭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何聽寒已經走了。


周圍一片漆黑,我叫了幾聲都無人應。


怎麼回事,門也打不開?


我心頭有了不好的預感,大聲地制造出動靜吸引人過來。


外面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慌亂極了。


「小隨子?小隨子是你嗎?」我試探著問。


「姑娘你是餓了嗎?奴才從小門裡給你送進來。」


我死死抓住他往後撤的手,嚴肅道:「何聽寒出什麼事了?」


他幹笑了一聲:「督主能有什麼事啊,姑娘你先吃飯。」


「說實話!」我重重掐了他一下,內心的擔憂幾乎壓抑不住。


那邊靜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忍著什麼。


小隨子抽抽噎噎的:「那群酸腐文人寫了一篇檄文罵督主,督主命人抓了幾個領頭鬧事的,卻沒想到,沒想到……」


「有西林黨文人一把火燒了詔獄,督主沒能出來……」


「你把門打開, 再晚你家督主就真要死了!」


小隨子腦子轉得慢,動作卻很快。


我忍不住彈了彈他的額頭:「你這個榆木腦袋, 詔獄是什麼地方,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進嗎?」


他更震驚了:「蘭蘭,你恢復神志了?」


「那我」我們在亂葬崗前攔住侍從, 一個一個查看過去, 幾乎萬念俱灰懷疑自己的判斷時,在一個不起眼的烏黑棺材裡發現了跟焦屍抱在一起的何聽寒。


我費了好大的力把他拽了出來, 晃了半天他終於醒了。


「藍藍,我在呢。」


「這又是你玩的什麼詭計!」


我驀地紅了眼眶,「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他頓覺愧疚:「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然後欣喜地抱住我, 「藍藍, 我們逃出來了。」


我知道他的話意味著什麼, 他放棄了隻手遮天的權勢, 願意同我離開。


總算, 苦盡甘來。


14


士族貪汙, 丞相在位期間幾乎把國庫搬空,他倒臺後全部充於國庫, 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同時,丘家一案平反, 阿爹追封為忠義侯, 阿爹一生保家衛國忠君為民, 卻在死後才得「忠義」二字。


何聽寒秘密假死,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並不知情,憤怒之下燒毀全國書院,激化了與文人士族的矛盾。


西林黨列數以何聽寒為首宦官數條罪狀:肆意掠奪田地、殘害忠良、傷天害理, 背盡惡名。


他們要求掘出何聽寒的「屍身」,鞭屍曝曬二十日才可平民憤。


我氣得手一抖,往鍋裡多放了三勺鹽。


吃飯時,何聽寒一邊狂喝水,一邊擺擺手:「娘子莫氣,晚飯還是我來做吧。」


我夾了一塊東坡肉放進他碗裡:「你同我成親時可是不嫌棄我的手藝的,不過短短兩個月, 說的話就不算數了?」


「當然算。」他攏住我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藍藍練一輩子手藝, 我就吃一輩子。」


春日晴好, 我與何聽寒南下, 聽著吳儂軟語的歌聲在小舟裡睡著了。


夏季炎炎,廬山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遇到了同樣貪涼的玄誠子,我問起他的判詞。


他喝了一口杜康酒, 含糊地說:「丫頭你天生魂魄存於兩體, 故而會影響身邊之人的氣運。」


我緊張地捏了捏何聽寒的手:「那他呢?」


玄誠子大笑:「他的命數是福澤康壽, 專治你這種孤鸞星!」


萬山載雪,明月薄之。


我們走遍了重之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騎著兩匹普通的白馬與黑馬, 那些錯位的時光似乎在此刻重疊了。


那些策馬泛舟的夢想,總有人願意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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