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聲穿過長廊,仿若啼哭。


殷岿眼眸低垂,神色不明。


 


過了很久。


 


殷岿終於開口道:


 


「你就這麼想讓我去嗎?」


 


9


 


馬車飛馳。


 


我坐在車裡,背上冷汗未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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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殷岿那話是什麼意思。


 


一個月後。


 


我在遠離京城的地方安了家。


 


小橋流水。


 


是我未曾見過的江南雅韻。


 


我花了大把銀子改了戶籍,如今新名字叫邱畫。


 


叫慣了這兩個字,我懶得再想新的了。


 


我還開了一家茶館。


 


我的銀子已經夠花幾輩子了,但人總是要找點事情做。


 


我僱了身強力壯的跑堂,兼職護院。


 


可小地方的地頭蛇比京城的更毒,毒到那些護院當場就倒戈了。


 


他們獅子大開口,不僅要大把的銀子,還要我端茶倒水服侍。


 


我已經遣了人去報官。


 


但我想,大抵是沒用的。


 


破財消災似乎成了唯一的路。


 


就在我準備掏銀子之時,突然有人走進了茶館。


 


他無視了那些兇神惡煞的地痞流氓,淡定地坐下,道:


 


「老板娘,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來人眉眼鋒利,眼眸如炬,與殷岿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竟是凌寒夜。


 


真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故人。


 


他離開時,地頭蛇好幾個已沒了呼吸。


 


此地縣令跪在地上保證,會好好照顧我。


 


我與凌寒夜不過是幾面之緣,沒想到竟承了他這麼大恩情。


 


我將他送出城,連連道謝。


 


他說,他隻是公幹回京路過此地,順手幫一幫,畢竟曾經他與我同病相憐。


 


這不是一個情況吧?


 


我比你體面多了。


 


但我沒說出來。


 


凌寒夜笑得暢快:「而且,你過得越好,就有人越不高興。」


 


離開沈茵茵,他竟看著如此開朗。


 


臨走前,他還給了我一個消息。


 


殷岿一直在找我。


 


我有些不信。


 


書裡,女主一消失,殷岿總是能第一個找到她。


 


他手眼通天,若想找一個人,易如反掌。


 


凌寒夜都知道我在這裡了,他怎麼會還沒找來呢?


 


除非,他並不想找我。


 


如今,他得到了曾經求而不得的人,也沒有必要再找我。


 


凌寒夜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珠子一轉道:「你若是需要,可以來做我的永安王妃。」


 


「反正京城已經沒有女子願意嫁給我了。」


 


我沒興趣再演一遍這種戲碼,委婉地拒絕了他。


 


凌寒夜走後,我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我並不準備為了殷岿離開。


 


沒什麼好躲的。


 


我現在是邱畫,不是賀秋畫。


 


他若真尋來,也隻是心有不甘。


 


說開了便好了。


 


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可當那熟悉的人坐在我的茶館裡,我竟一下撥錯了算盤。


 


他眉眼依舊如畫,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玉像。


 


熟客還在打趣我:


 


「邱娘子,你寡居這麼久了,該找個新的了!」


 


「那王家的小公子天天往你這裡跑,被他老娘抓回去打了好幾次了,就是舍不下你。」


 


「要我說,男子年歲小點也好,不過是小了五六七八歲……」


 


我「呵呵」尬笑了兩聲回應。


 


殷岿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修長的手指捏著杯子,指節泛白。


 


比幾個月前,他清減了不少。


 


打烊之時,他還默默坐在那裡,出手闊綽,茶水續了一壺又一壺,打賞的銀子讓跑堂笑彎了眼睛。


 


留了跑堂的關店門,我先行離開。


 


背後始終有視線鎖在我身上。


 


一連好幾日。


 


殷岿日日都來。


 


有人看出了端倪。


 


畢竟他長了一副神仙樣貌,讓人不注意都難。


 


王家小公子湊到我眼前,眨巴著大眼睛,故作天真問道:「畫畫姐姐,這哥哥是誰?」


 


我想了想道:「是位京城來的老爺,財神爺。」


 


王家小公子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


 


他撅著嘴道:「我也是畫畫姐姐的財神爺,我可以偷我父親書房裡珍藏的字畫養你。」


 


「你真與他沒什麼關系嗎?」


 


我笑道:「沒有,一丁點關系都沒有。」


 


我現在可是邱畫啊。


 


殷岿眼神一顫,唇邊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繼續道:「若說有關系,他曾找人暗算我,我行善積德躲了過去,算是仇家。」


 


殷岿猛然抬眼。


 


桌上的茶碗倒了下來。


 


他衣衫湿了,卻渾然不覺,嘴唇顫抖,許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坐在那裡,就這麼倉皇無措地看著我。


 


晚些。


 


閉店的時候,我對他開口說了重逢以來的第一句話。


 


「殷岿。」


 


殷岿眸子微微閃出些光亮。


 


我道:「你還來做什麼呢?」


 


10


 


殷岿笑了笑,如玉的面龐帶著繾綣的笑意。


 


「我想你了。」


 


這四個字,格外陌生。


 


好像,活了這麼些年歲,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話。


 


母親在我幼時就走了。


 


即便她娘家扶持父親多年,她為父親操持家事,生兒育女,可父親依舊半年不到就迎娶了新夫人。


 


繼母磋磨起人來,仿佛綿裡藏針。


 


父親要用我這個嫡長女顯示出自己的本事,想盡辦法讓我聽話。


 


我名聲越來越好聽,也讓繼母越來越嫉恨。


 


她常常用輕飄飄的幾句話,令父親給我上更重的處罰。


 


我夢見母親叫我快跑,快跑。


 


跑到哪裡去呢?


 


我曾想跑到我的夫君家裡。


 


可看著父親的樣子,我想天下男子應該是差不多的。


 


嫁予殷岿,我沒得選。


 


雖明知他心裡有人,可總是忍不住奢望些什麼。


 


好在現實總是讓人很快就清醒。


 


我溺在水中,抓不到旁人遞來的救命的竿子,就這麼撲騰著,撲通撲通,竟發現我能靠自己遊上岸了。


 


我看著殷岿,道了句:「多謝抬愛。」


 


多的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那般聰慧,應該聽得懂。


 


可殷岿道:「賀秋畫,我悔了,你可願同我回去?」


 


我愣了愣,看著眼前殷岿朝我伸出的手。


 


一如當年,他被舍棄在棵倒下的巨樹下時。


 


可不同的是,我從不需他來拯救。


 


那隻手久久得不到回應,就這般執拗地舉著。我笑道:「殷岿,你從前愛重沈茵茵,她想做什麼離譜的事情,你都能由著她來。」


 


「我不求你像愛她一般愛我,但多多少少有一點情誼吧?」


 


殷岿下意識辯駁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對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道:


 


「你既然歡喜我,我就仗著這一份情,求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我說這麼多,所求不過是最後一句話。


 


一如,我當年兢兢業業做著殷夫人,努力與他親近,也不過是為了最後走得瀟灑。


 


我心裡頭實在厭煩。


 


可奈何殷岿有權有勢,不好得罪狠了。


 


他這般心狠手辣,說不準要這麼懲治我。


 


「求你,放過我吧。」


 


隨著我話音落下,殷岿已然面色慘白。


 


那隻手,終於頹然垂下。


 


可惜,我這番話沒有送走殷岿,又引來了另一位故人。


 


沈茵茵也瘦了許多。


 


曾經明媚的少女如今臉頰凹陷,頭發枯黃。


 


怎麼,我其實是他們的十全大補丸?


 


我一走,每個人都少了幾斤肉。


 


她是來尋殷岿的。


 


她瞪了我一眼,就去拉殷岿的袖子,卻在下一刻瞧見了我手上的白玉扳指。


 


她失聲尖叫道:


 


「寒夜的扳指怎麼會在你這裡!」


 


11


 


這是凌寒夜留給我的。


 


用來狐假虎威。


 


就像當年殷岿給沈茵茵那塊玉佩一樣。


 


我收下時沒有客氣,承諾了我的茶館若是越做越大,有一半屬於他。


 


他看不上這點東西,但也應得爽快。


 


殷岿有些不可置信。


 


王家小公子來給我獻殷勤,他並不在意。


 


他覺得我有過他這樣的夫君,必定瞧不上這種毛沒長齊的毛頭小子了。


 


可凌寒夜不一樣。


 


他本就是凌寒夜的手下敗將啊。


 


「賀秋畫,你當真與凌寒夜……」


 


我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走了。


 


留下殷岿在我身後追問道:


 


「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我從來沒想要怎麼著。


 


我所求,明明白白。


 


凌寒夜不知從哪裡得了信,飛鴿傳書來同我說:


 


他從手下挑選了最俊俏的男子,來為我撐腰,一定讓殷岿S心!


 


我有些好笑,並不相信他能有多靠譜。


 


可就在我收到書信的第二日,殷岿就被人扔出了我的茶樓。


 


來人戴著鬥笠,疤面蓄著胡須,與俊俏兩字實在搭不上邊。


 


他背著一柄長刀,對著殷岿道:「哪裡來的癩蛤……呃,這麼帥,哪來的青蛙,盯著人家一個女子看半天!」


 


殷岿的手下從暗處冒了出來。


 


他一對十打得遊刃有餘。


 


難不成,凌寒夜說的讓殷岿「S心」,是真的「S心」?


 


出了人命可不行!


 


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眼看打成一團的人越來越多,我看向殷岿道:


 


「看來,你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想法,隻管自己行事。」


 


殷岿想要說什麼,被長刀截斷。


 


他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


 


我毫不在意。


 


雙拳難敵四手,在那鬥笠人要被制服之前,我擋在了他身前。


 


殷岿靜靜地看著我。


 


片刻後,他轉身走了。


 


明明前簇後擁,衣著端華,可他的背影看起來卻有幾分可憐。


 


鬥笠人吃了我店裡的好茶,又嚷嚷著要喝好酒。


 


他一把將鬥笠掀開。


 


絡腮胡遮掩了他半張臉,但露出的劍眉星目,格外耀眼。


 


比之凌寒夜和殷岿,毫不遜色。


 


我似有所感,問他姓名。


 


他吐出名字的那一刻,我差點將茶碗扣在他頭上。


 


12


 


凌寒夜的屬下還在路上。


 


我回了信,讓他不用來了。


 


現在坐在我店裡的鬥笠人,姓皇甫,名驍。


 


乃是書裡的男三號,崇拜女主的皇商獨子。


 


我原想將他趕走,沒想到他說,他也覺醒了。


 


知道劇情後,他毅然決然離家出走,做了個江湖遊俠。


 


這蓄的胡子就是怕自己長得太好,又被女主瞧上了。


 


他說,我應該和他組成劇情受害者聯盟,一起不畏主角強權,活出自己的精彩。


 


我已經活得挺精彩了,所以沒答應。


 


他不信。


 


我懶得和他解釋。


 


可他賴在這裡幾日後,信了。


 


他敬佩地看著我,道:「我選擇遠離劇情, 沒想到你竟以身作餌,深入虎穴, 破了原有局。」


 


我是沒得選。


 


雖然都是配角,但一般來說,女角色都比男角色過得慘。


 


我故意道:「沈茵茵也在這鎮上, 你不跑嗎?」


 


皇甫驍思索片刻後搖頭道:「不,我要和你學習。」


 


結果第二日,沈茵茵就腫成了豬頭。


 


說是被人套著麻袋打了一頓。


 


皇甫驍還刮掉了寶貝的胡子, 露出一張俊俏的娃娃臉。


 


他故意在殷岿面前與我舉止親密, 看著殷岿唇色雪白,笑得格外開心。


 


「他肯定愛上你了, 你看他那吃醋的模樣。」


 


我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他不明白。


 


殷岿不是氣我與皇甫驍親密。


 


他氣的是, 我寧願與皇甫驍親密, 也不想看他一眼。


 


人人都可,唯有他不可。


 


他知道原因, 不敢再問。


 


最後一次見殷岿,是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


 


他拿著一壺酒,出現在我院子裡。


 


在我要離開時,他說,他要走了。


 


「賀秋畫, 陪我喝最後一次,好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半壺酒下肚, 他突然笑了起來。


 


「賀秋畫,若我說,我之前都被劇情控制了, 我往後不會這樣了,你信嗎?」


 


原來。


 


不知何時, 他也覺醒了。


 


我沒有回答。


 


劇情再怎麼強大,人也是活的。


 


一個人美若天仙,劇情也不能強說他相貌平平。


 


殷岿的成長經歷, 注定了他會被草根出生的女主吸引。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渴望著小太陽一樣的女主。


 


唯一的偏差,就是劇情太想當然了,女主沒有那麼單純明媚。


 


她生於窮苦,乍然暴富, 還有天下最好的郎君, 免不了翹起了小尾巴。


 


她魚和熊掌都想要, 卻沒想過魚也會嫉妒,熊掌也會不甘。


 


夜風習習,帶著初夏的味道。


 


「賀秋畫,願你往後——」


 


「笑春風, 仙壽康, 自在歡愉,年年今日。」


 


我笑道:「也願你我,不復相見。」


 


說罷, 我起身離開。


 


未喝完的酒留在了桌上。


 


曾飲了半壺的人,不會再來。


 


人生幾度相逢。


 


隻盼往後。


 


我安好,你隨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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