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跳錯亂和愕然都隻在一瞬。


下一秒,程菲很快便回過神,暗自做了個深呼吸,盡量用很淡定的口吻說:“周總應該是醉了。還是回雅間裡坐著休息,喝點湯喝點茶,醒醒酒。”


話音落地,對面的周清南靜默片刻,竟忽然側過頭閉上眼,輕摁著眉心嗤笑出聲。


笑裡帶著幾分輕諷的味道,在嘲弄他自己。


醉了?


當然醉了。


哪怕隻剩下七成清醒,他的理智也不會允許他說出剛才那兩句話。


質問她為什麼對那個大學生笑那麼甜,質問她為什麼不懂得收斂美色和身上那種致命的吸引力。


上回是梅景逍,他還能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因為梅景逍居心叵測城府極深,打從一開始接近她就沒安好心。他可以理所當然地用這種說辭告誡她,要她遠離梅四,要她乖乖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要她隻信任他。


但現在對象變了。


人家一個願意告別繁華的都市生活,毅然來到窮鄉僻壤搞扶貧的大學生村官,壯志滿懷,家世清白,他又拿什麼由頭來要她拒絕,要她遠離?


周清南合著眸,掐摁眉心的指愈發用力,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想想多荒謬。


他和她是什麼關系,憑什麼對她提這種非分又無理的要求?憑什麼阻撓她正常交際、去接觸優秀的異性同齡人?


看來自己是真醉了。


忽地,穹頂一陣悶雷響起來,天色變得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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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菲見對面的大佬半天都未作聲,狐疑地皺了下眉,以為他是酒勁上腦暈得厲害了,潛意識便生出幾絲擔心,於是往前走兩步,試探著道:“周總?您還好嗎?”


話音落地,幾米遠外的周清南又靜默了會兒,然後才將手臂垂下去,抬頭睜眼,臉上神色也重歸往日的冷峻無瀾。


“是喝多了點兒。”


周清南回轉視線,目光落在姑娘糅雜著擔憂的小臉上,語氣淡淡,“不好意思,在程助理面前失態了。”


程菲見他沒什麼大礙,放下心來,眼簾也隨之低垂下去,自言自語似的輕聲:“你這算什麼酒後失態,跟昨晚的我比起來,小巫見大巫。咱們倆也算扯平了吧。”


這兩句嘀咕碎碎念隨風飄入周清南的耳,他眉峰微抬一寸,有點兒沒聽清楚:“什麼?”


“……沒有。”


程菲朝他擠出個笑,嘴角弧度僵僵的,盡量用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我說既然你沒什麼事,那我們先回雅間吧,張書記他們都還在,讓人家等久了也不太好。”


周清南點了下頭。


程菲隨後便轉過身,準備離開兒童樂園回用餐區。


誰知剛走出兩步,背後的大佬卻又再次出聲,叫住了她:“程菲。”


不是“程助理”也不是“程小姐”,而是她的全名,語氣如常,似乎生疏了些,又像是……親昵了些。


程菲眸光輕微地閃了閃,稍遲疑,也又一次回頭看他。


頭頂烏雲翻湧,似乎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潑下。


周清南深邃的眼眸直勾勾注視著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那個小趙主任,你好像和他挺聊得來?”


程菲想了想,點頭,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嘴角一彎便下意識跟他分享:“小趙主任是雲城人,我有個遠方表叔也在雲城,剛才我們聊了一會兒,發現我表叔跟他家居然就住在一條街上。雲城那麼大,真的很巧呀!”


周清南目光不離,從她洋溢著笑色的眼角眉梢、與唇畔嬌美的弧度上流轉而過,頓了下,又問:“你對他有好感?”


“……”


像是沒料到這位大佬會忽然有此一問,程菲聽後怔了下,有點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呆呆回問他:“這是怎麼得出的結論?”


老實說,程菲這會兒是真覺得迷。


她和趙逸文年紀沒差多少,加上又無意間發現了表叔跟這位小村官是鄰居,驚嘆於這份神奇的巧合,所以才會多聊兩句。


這位大佬居然就憑此推斷她對小趙主任有好感?什麼鬼呀。


聽完姑娘的反問,周清南卻沒有答話,仍直勾勾盯著她看,嗓音微沉:“回答我。”


“……當然沒有了!”程菲簡直哭笑不得,睜大眼睛瞪著周清南,脫口而出,“就剛才那種場合,我和小趙主任都是各自雙方的小蝦米,又坐在一起,我不跟他聊跟誰聊,跨過整個桌子來找你嗎?”


小姑娘說話的嗓音天生就軟而細,拔高了音調表達不滿,嗔怒也像撒嬌,勾得周清南心底發痒。


他聽見她反駁的話語,瞧見她啼笑皆非的可愛小表情,籠在心底的那片陰霾莫名便散了開。像是風掃落葉狂浪卷舟,眨眼功夫就把他所有的煩躁和不爽都給清掃得幹幹淨淨。


不自覺的,周清南嘴角彎起一道若有似無的弧。


這種感覺很奇特。


像是如釋重負松了口氣,又像是心愛的寶貝失而復得重新回到手裡。一喜一樂,一怒一松,全部情緒,都被她如此輕易地牽動和左右。


明知喝下去的是鸩毒釀的酒,飲一口就粉身碎骨,他也甘之如飴。


周清南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程菲卻再次品出了些不對勁,目光在男人臉上打量一遭,狐疑地小聲道:“你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她說著,稍稍一頓,又禁不住補充了個問句,“你很關心很在意,我對小趙主任是什麼感覺嗎?”


周清南盯著她看了會兒,須臾,回道:“是。”


“……”程菲愣住。


周清南眸色很沉:“我很關心,也非常在意。”


“……”


蘭貴的天氣本就炎熱,之前是頂著太陽幹曬,這會兒太陽沒了,烏雲壓頂,整個世界便顯得悶熱又潮湿。


在聽完周清南給出的回答後,程菲胸口猛地突突兩下,頓覺心跳混亂耳根起火,雙頰火燒火燎地燙。


是熱也是慌,她心跳太急,血液流速太也快,掌心湿漉漉了還不算,脊背滲出的薄汗將背上的衣衫也打湿,大腦內心全都兵荒馬亂。


——為什麼關心,為什麼在意?


程菲看著幾步遠外的男人,喉嚨輕輕滾動了兩下,這幾個字眼已經滾到了舌尖唇齒,險險就要出口。


目光交錯,無聲對視,隻在短暫的兩三秒。


最終,閃電劃破天際,又是一道雷聲在天際乍響,比之前那次更大也更悶長,將程菲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夏雨傾盆,一點不細膩,豆大的雨滴從天空墜落,沒有從小變大的過程,一來便瓢潑張狂。


雨水打在程菲身上,瞬間將她垂落耳際的發絲浸湿,黏在臉頰。


“……雨太大了,快走吧!”她抬起兩隻手擋住眉毛上方,隔著雨串珠簾匆匆又瞥周清南一眼,然後便再不敢多留,逃也似的小跑離去。


隻留給他一個倉皇失措的纖細背影。


周清南站在原地,沒有動,安靜地目視那道身影。


姑娘離玻璃門很近,沒幾秒鍾,她便大步衝回了室內。


雨越下越大,雨珠也越連越密。


他酒還沒有醒透,腦子依然殘餘一絲暈眩感,用力甩了甩頭,也動身準備回去。


人高腿長,先天便佔優勢。周清南踏著步子往玻璃門方向走,邊走邊摸褲兜裡的煙,敲出一根白色香煙的同時,他人已經在用餐區的封閉空間裡。


或許是天降大雨的緣故,走廊這片很熱鬧,人聲喧哗。


有包間的客人帶著小孩出來吃飯,小朋友吃飽了坐不住,撒丫子滿走廊地跑,大人就跟在後面追。實在追累了,索性抱起孩子走到落地窗牆前看雨。


“雨,下雨——”孩子的奶奶柔聲教導。


一兩歲的小寶寶便咿呀跟著學,奶聲奶氣地發出“yu”聲,粉嘟嘟的臉蛋圓潤可愛,像傳統年畫裡的小福娃。


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縮影,卻有種說不出的溫馨。


周清南瞧著一旁的小奶娃和懷抱寶寶的阿姨,揚揚眉,眼底神色變得柔和,摸出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去。


也抬眸去看外面的雨景。


酒精作用下的大腦有點失控。耳畔嘈雜喧嚷,各色聲響都愈發密,周清南在恍惚之間,卻仿佛墮入了異度空間,被真空似的隔絕開。


耳畔的喧哗聲,他聽不見,窗外的雨打芭蕉,他看不見。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年輕姑娘在雨中奔跑的一幕。


隻有一個背影。


她今天穿的是件連衣裙,襯衣樣式珍珠扣,大方而得體。可是那樣得體的裙裝,隨她奔跑的動作,裙擺上滑,隨著雨水的澆灑,湿潤黏膩。


周清南清楚地記得,剛才有無數滴雨水,湿潤了她雪白纖細的腿。


神思飛轉之間,他幾乎是頹然而潰敗地微合眸,抬手,在臉上抹了把。


人走火入魔是什麼樣?


就是連雨水都嫉妒。


嫉妒那些雨滴,憑什麼能那樣肆無忌憚,親吻她妖娆如雪的腿根皮膚。


突如其來的大雨中斷了蘭貴縣連續數日的大晴天。


等程菲去洗手間整理完著裝儀容,重新回到吃飯的雅間時,縣委的韓秘書已經買完單。


這時,飯桌上除了周清南、梅景逍、張書記以及許副書記之外,其餘人酒過三巡,都有點兒高了。


梁主任端起自己還剩小半壺的分酒器,穩住步子來到周清南身前,笑著說:“周總,上回見面沒能好好敬您幾杯,這次我可要補上。我先幹為敬,預祝貴司跟咱們臺的合作圓滿成功!”


周清南臉色冷漠,看都沒看梁瀚一眼。


梁瀚正在興頭上,也沒注意到這位爺是什麼反應,徑自仰頭,把分酒器裡的酒喝了個空。


分酒器容量比酒杯大得多,小半壺也是一兩還多,梁主任敢直接在梅四少面前幹大杯,也是仗著自己廝殺酒場多年的經驗。但他低估了67度白酒的威力,本來就有點暈乎,最後這一兩還多的白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梁瀚徹底高了,神思混沌腦子也打不過轉,咂咂嘴,眼風無意識往周清南身側瞟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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