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馬車走了半路,也沒看到官兵所說能落腳的地方,倒是看到了幾家零散的農戶。
其中一座瓦房倒還是亮著燈,季雨歌將馬車趕到房屋前,跳下去敲了門。
“誰呀,大晚上的!”門內傳來蒼老又不耐煩的聲音。
“不好意思深夜打擾了,我們是從外地來的,能否借宿一宿?”季雨歌柔聲道。
大概是姑娘的聲音讓裡面的人放松了戒備,破舊的木門很快打開了,裡面是張蒼老的臉。
開門的人是個上了年紀老大爺,眼角和嘴角都耷拉著,目光兇狠。
然而他一看到季雨歌身上的官服,又把門關上了:“見鬼了!”
“……”
季雨歌摸了摸臉,雖然這幾日一直在趕路也沒梳妝打扮,但是她還沒髒到可以被人說是鬼的地步吧?
“老伴!我的眼疾是不是又加重了?我居然看到一個女子穿著官服站在外面!”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門再一次打開,這次是個老大娘開的門,一看到季雨歌,她臉色變了。
“這位官爺……姑娘?出什麼事情了?是不是又要繳稅了?這不是還沒到年底嗎?”
老大娘的語氣卑微,甚至於有幾分討好的意味。
“大娘您別誤會,我是從京城來的,因為天黑也進不去城,所以想在你這裡借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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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老大爺哼了一聲:“看樣子老子的眼疾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京城來的?還是個女的?真是稀奇了,居然沒進城去吃喝玩樂!跑到我們這裡借宿?怕不是有什麼陰謀!”
“老頭子!”大娘呵斥了一聲,又賠笑道:“姑娘果真是當官的?隻怕我這裡簡陋汙了姑娘的眼……”
“沒事沒事,隻要有能遮天的地方就行,主要我還帶著女兒……”
“遮天?湖州城不是更好!不止能遮天!還能欺上瞞下!”
老頭說完,老婦臉色都變了,一邊小心翼翼打量著季雨歌,一邊小聲喝道:“你少說兩句!”
隨即賠上笑臉:“這位姑娘,對不住,我家老頭子喝多了胡說八道呢!”
季雨歌並不在意,“沒事。”
見她不追究,老婦松了一口氣,又道:“我家中破敗,若是姑娘不嫌棄……”
“她不嫌棄,老子還嫌棄呢!”老頭啐了一口:“你也看見了,我家中就是這樣,若是要拿就拿老子的命去!”
老婦徹底兜不住了,連忙轉身去捂老頭的嘴,臉上害怕的神色也掩藏不住了。
季雨歌就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老大爺,您誤會了,我隻是帶著女兒借宿。”
林東歌忙道:“我們又不是強盜土匪,要什麼命?大爺您別激動!”
看到林東歌,老頭嘀咕了一句什麼,老婦又扯了他一下,然後道:“若是不嫌棄,就,就在我們這裡歇歇腳。”
“不成。”老頭還是搖頭:“她說了要進湖州城,保不齊就是來找那混蛋的,若是天亮她進了城,混賬王八蛋找我們麻煩怎麼辦?”
“你們說的混蛋是誰?”林東歌著實好奇。
“自然是湖州城的府尹,吳天利那個混賬王八蛋!”老頭罵的毫不客氣,語氣也充滿了嫌惡。
季雨歌從院子裡拉來了一張板凳:“大爺,實不相瞞我們就是朝廷派來專門調查這件事的,不知道為什麼您對吳府尹會如此的咬牙切齒。”
“……”
聽了季雨歌的話,老頭反而沉默了,隻是略有些煩躁的踹著桌子。
第775章 吳府尹
本就搖搖欲墜的桌子被踹了兩腳後,帶著苟延殘喘的意思,往下垮了兩分。
老婦抬眸看了一眼外面,拉過兩個人,關上了門。
“請恕老婦無禮了……二位從京城來到湖州,是找吳府尹做什麼?”老婦小心翼翼問道。
季雨歌微微一笑:“二位莫驚,我來是奉了戶部的命,前來查探湖州城災後的情況和賑災進度,瞧你們的樣子,這位吳府尹怕是做了什麼欺上瞞下的事,如果有不妨告訴我,回頭我寫一封折子必定要他好看。”
兩個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了詫異。
“戶部不是和混賬王八蛋勾結一團嗎?”老頭迷惑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怎會如此好心來查看水災的情況?”
“你就少說兩句!”
季雨歌誠懇的模樣讓老婦瞬間好感了不少,神經也放松下來:“原來如此。”
“她說你就信?”
老頭還企圖掙扎一下,畢竟在他的認知裡,穿官服的,都是王八蛋。
哪怕是女的,也是個王八蛋。
季雨歌全然不知自己在老人家的心目中也被歸類於王八蛋那邊,拉著林東歌道:“老人家天色已晚,我們包袱裡還有一些幹糧,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們兩碗水。”
林東歌呵呵一笑,對兩個老人家打招呼。
老婦見林東歌的模樣,瞬間眼眶一紅,拉過林東歌道:“好好的女子,怎地東奔西跑,你娘也是放心……”
長輩的語氣一出,老婦一驚,連連去看季雨歌。
季雨歌隻是溫和地笑著。
“老奶奶,我娘對我很好,您放心,我娘是好人,真是在戶部當差,還是員外郎呢!”
大約是年紀小,看起來什麼城府的樣子,也瞬間將二人的信任值拉滿。
季雨歌對林東歌使眼色,林東歌立刻使出看家本領,拉著老婦去了一邊,宛如對待自己親奶奶一樣。
季雨歌走到老頭面前,道:“老大爺,官兵不讓我們進城,怕是其中有什麼蹊蹺,上官尚書每每派來湖州的人,對湖州的狀況含糊不清,不知道老大爺可否透露一二。”
老頭瞅著季雨歌半天,放下煙杆:“你信老子的話?”
“百姓的話,我怎麼會不信?”
“你就不怕是我詆毀那王八蛋?”
“怕的話,就不問了。”
再三確認,老頭放下戒備,反而拱手:“抱歉,剛剛是老夫唐突了!”
“無妨,若是我處在您這個境地,恐怕反應會比您還大。”
這話倒不假。
另外一邊,林東歌已然和老婦親,親熱熱坐在那裡聊開了。
“姑娘既然是戶部的人,老夫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湖州城的狀況,诶……提起來真是讓人心寒。”
老大爺搖搖頭,說了起來。
原來湖州城的水災在三個月就平息了,湖州土地肥沃,出產糧食乃是全國第一,水災壞了地,要休養生息需一年半載。
在這期間,如果朝廷下令賑災,老百姓的日子就不會過的那麼的艱難了。
可偏偏三年前,正是吳府尹走馬上任的時候,這家伙竟然禁止百姓重新種地,拿了賑災的銀子隻發放了十分之一不到。
這還不算,王八蛋吳天利竟趁火打劫,強硬地從百姓手中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將土地佔為己有。
有錢的,每個月需上交一定的銀錢,才能重新耕地,可收成的七八成得交給他。
剩餘兩三成也隻堪堪夠全家人吃飯,時不時還要應付上門檢查的官兵。
到這裡,季雨歌的眉頭已經可以夾蚊子了。
老大爺說的每一件事,都超過了自己的想象。本以為這吳府尹最多就是貪贓枉法,卻不想他直接閉門當起了土皇帝。
最離譜的是,這都三年了,居然把這些事情隱瞞的密不透風!
簡直是離了個大譜!
如果隻是他一個人應該沒有辦法隻手遮天,看樣子朝廷裡面有人和他裡應外合了。
“姑大人您可相信老夫說的這些話?”老大爺道:“或者,您覺得我是在添油加醋嗎?”
季雨歌搖了搖頭。
“我與我家那口子,因住城外,倒是比城裡的人好上許多,隻因我們年老沒什麼威脅,腿腳也不方便,加上……”
老大爺臉上浮現出悲哀的神色。
老婦卻激動開口:“加上我女兒被吳天利抓去做了小妾!若是我倆離開,女兒性命不保!”
林東歌神色憤然:“還有沒有天理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然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季雨歌黑了臉,這一定是聽哪個說書的學的。
老兩口的女兒被帶走的時候,年紀與林東歌差不多,因此老婦見到她時才頓感親切,與她說了不少體己話。
然而越看林東歌,就越想起自己那個苦命的女兒。
可是他們也清楚,自己能苟活於世,也都是因著女兒的關系,況且吳天利還放了話,要是他們或者女兒尋死,絕對不會放過另一方。
女兒心疼父母,父母也心疼女兒,他們都不敢輕易尋死覓活,隻能這樣好死不如賴活著。
老婦抹著眼淚,拉著林東歌:“別說了,別說了,隻要女兒好好活著,我跟老頭子也就安心了……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的。”
“不行!”林東歌來了脾性,她之前不知道就算了,但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娘!”
季雨歌“嗯”了一聲,比起林東歌的激動,她更多的是疑惑。
“吳府尹到底是什麼來頭,怎敢如此膽大妄為?戶部不是沒有派人來查探過,但每次都沒事……”
老婦抹著眼淚:“姑娘你還是別問了,我們隻希望女兒能夠過得好好的,我們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你怎知她過得好?”
林東歌道:“吳天利明顯就是個貪官汙吏,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對你女兒好?況且還是做妾!我爹都不曾納妾!”
老兩口臉上都浮現出悲愴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