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畢竟這段時間,光是竄逃出來的魔族大君和妖鬼已經折損了不少修真人了。


見過死亡的慘烈,才回想起從前的美好來。不過是,當時隻道是尋常。從天地亂象之後,倒也沒有魔川了,一道巨壑深刻地劃過大地,將九域分裂開一處,長封於不周山下的魔域便在那處重新現世。封印冰消雪融,當初加固封印的長老都紛紛受到了反噬。


不周山旁鎮守的仙盟人,連反應都還沒來得及,從魔神降世那一刻起,就被伴生的九重業火給燒光了。仙盟中他們存留的神魂燈在同一個瞬間熄滅的,神魂燈可復現死前最後場景。


純黑的大火連綿,斷壑的無盡深淵裡萬鬼歡喜哭號,無數的妖鬼大君俯身跪拜,不周山頃刻之間倒塌,在天與地的雷霆飛霜裡,恰留了那個新魔神的一剪側影,他眼尾生有魔紋,手上斷劍重鑄,藏著戾氣的眉眼被烈火一瞬間照亮。


他回頭一望,極其淡漠地瞥向被業火吞噬的仙盟人,如同看幾隻慌忙的蝼蟻。這一眼如同穿過神魂燈的影像,直直地看向外頭的我們。


神魂燈的留影到此結束,議事堂中死寂一片。


我的指尖顫抖,誰都能認出來這個魔神究竟是誰,正是從誅魔臺逃竄而走的謝如寂。這一次,晚爾爾並沒有一怒之下往魔域去,兜兜轉轉,謝如寂還是入了魔。修真界常道,劍君謝如寂乃是千年以來最有望成仙的人,沒想到原來是傳言之中讓修真界提心吊膽了整個百年的魔神。


好久才有人打破平靜,孟盟主深吸了一口氣,從沒像此刻這樣悔恨過:「早知道便該殺了謝如寂,早殺了便沒有這樣多的事情了。」


說出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心聲。


我一直忍耐,一直怕連累了鯉魚洲沒吐露想法,大難當前我卻反而平靜了下來,緩緩出聲道:「孟盟主,謝如寂能成魔神,恐怕少不了你、仙盟人指認他罪行之人的幹系,便是我這種為明哲保身不敢發聲的人,恐怕都是罪魁禍首。」


孟盟主眯起眼睛看著我,邊上坐的幾位年紀大的宗主已經冷笑說話了:「年紀不大的小妮子管著一洲,說話便狂妄起來了。」


「謝如寂若是也用仙盟的金紋記功過,那麼金紋加起來能抵過整個仙盟。諸位也不是瞎眼人,謝如寂在時的仙盟哪能無能至此,連個支援都趕不到?他孤身守魔川,因而成了廢人,若是到此為止也就罷了。恐怕他這樣的人也想不到入魔。你釘他銷魂釘,鎖他誅魔臺,諸般手段辱他尊嚴。他不入魔誰入魔?」


我就差把廢物、薄情殘忍扔在孟盟主頭臉上了,他神情難看地問:「這些話,莫不是都是你師父教你說的?」又是我師父的一個假想敵。


沒想到我師父把桌子一敲,估計覺得費勁,也不像以前那樣綿裡藏刀了:「是啊,要不是你急哄哄地把養了多年的刀立馬就斬了,說不定他還在這裡當廢人呢,這事得怪你。」


賀辭聲這兩日算是把事情都吃透了,頷首道:「此話不錯。」


眼見著兩邊又要爭吵起來,此刻又是修真界需要同仇敵愾的時候,不能出現差錯,立馬有人出來打圓場,重新整合起來思考對策。眼見著氣氛又低落下去,像是有些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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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眉眼倒是堅毅,喝了口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必過多憂愁,世間萬道,憑什麼正道興盛這樣多年?到最後總是我們贏的。」


隻是過程坎坷,最後能站著的或許不是我們,但總會是正道之人。


我急著趕回鯉魚洲,出門時被師父給攔下來。雖說他總是不大著調,把宗門、宋萊和我都像包袱一樣丟給大師兄,但有時還是有幾分慈愛的,他隔空撫上我的手臂,溫熱的靈力卷湧上去,方才因為動作激烈重新撕裂開的傷口便慢慢地復合了。


「你剛入門的時候還是個小丫頭,如今已經是洲主了。」師父感慨萬千,「還好我駐顏有方,不然站你們旁邊顯老。」


真不知曉師父哪來的執念,其實偶然聽過二師兄八卦,他說師父有個年少而亡的道侶,我那未逢面的師娘據說是個臉盲,師父怕自己容顏變換,有朝一日她若神魂回遊,卻認不出他了。


師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有金印在我肩上烙下,刺痛了我一瞬間,回頭見他朝我眨了眨眼。他把我的肩往前一推,道:「去吧。」


5


像繼承玉龍血一事,都是老洲主給新任洲主於更迭換代之際做的,往往血脈相承,又有秘術,過程實在算不上艱難。


但我母親亡故,如今隻有倚靠春秋二位族老來替我承入玉龍血,所受痛楚遠過於晚爾爾取血時所遭受的。清池裡注滿了靈藥熬成的烏水,我便浸入水中,長發在水中漂浮散開。


春秋長老替我劈開百脈,引玉龍血從各處匯聚到心間,這不過是開始,筋脈斷裂的痛楚我已經受不了了,宮中都是我痛喊的聲音。熬過了注入玉龍血,才是重頭戲。玉龍血開始發揮作用,替我排出血脈之中的汙濁,一絲一絲地剔除,像是削骨之痛。


我沉在池底,流出的汙血和烏水相融合,我慣常是個會忍痛的人,此刻卻覺得生不如死。我沒有力氣再出聲,睜著眼看頭頂水的波動。


原來,換血這樣痛啊。謝如寂說他曾用晚爾爾的血來驅逐魔氣,又自斷了百脈,如今我嘗其中不過百一,卻痛至不能忍受。可他說時言語不過平淡。


神思恍惚之間,我開始思考謝如寂的生平。


千葉鎮裡見他無望過去,生養他的母親因他而亡故。


他在扶陵宗劍冢悟劍,常年劍意對抗魔氣,向來憎惡半魔身份。


他替仙盟奔走,孤身鎮守魔川,不願入魔筋脈寸斷。


最終被困於誅魔臺,受萬人唾罵。謝如寂一生,像是從未得到過庇佑。事到如今,我倒真寧願他曾真的歡喜過晚爾爾,至少曾有迎春花探進過他的寒冬。


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突然減輕,玉龍血之中蘊含的千年精純力量遊走於體內,過往傷口頃刻愈合,百脈之中靈氣洶湧如海,玉龍血與我眉間神血匯聚。至此,我繼承了鯉魚洲洲主世代的傳承,包括修為、術法、秘聞等等。


晚爾爾究竟不是老龍神的血脈,她所得不過玉龍血萬一的好處,再多的,就得不到了。


髒汙的池水換上清水,撒上了香料花瓣,我重新洗浴完出池,婢女為我披上金色的大衫。我已經感覺大有不同了,鯉魚洲似乎就是我身體延伸的一部分。靈力境界也有極大的提升,若是前頭討伐的妖族大君見了我,該是他們轉頭就跑了。


春秋二位長老行了錯額禮:「恭喜洲主得到傳承。」


我赤足踏過清池旁的白玉石板,前段時間栽的花都開了,花瓣竟然被風吹卷到了這裡。從琉璃鏡中瞥見了自己的模樣,眉間一點金印,而大袖隨風飄揚,已經有一個女君該有的模樣了。


重生了好幾年,我比前世知道了更多背後的事情。像我前世原以為謝如寂為劍君,風光無比,卻未曾知曉他所背負的職責之重,所厭棄的半魔身份,如今想起來,連他為晚爾爾入魔這樣的我原本認定的事實,好像都是另有隱情的。


謝如寂曾道他叔父會入夢鼓動他入魔,無論前世今生,謝如寂入魔的行為,應當都和他脫不了幹系,那麼他的叔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天地異象,鯉魚洲的靈海也不例外,天還是豔陽天,卻飄起了細碎的雪,落在海面上很好看。此處從未下過雪,便也無怪洲民歡喜地出來觀看打鬧。此處其實可以遠遠望見新生魔域的一點頂端,窺得一絲天地動亂的命運出來,但是鯉魚洲遭受了前頭的大難,眾人反倒都樂觀了一些起來。


我接住了一點雪,容姑在身後安慰我:「洲主受苦了。」


我突然很難過,回過頭來,很輕地問:「那他疼不疼呢?」


容姑怔住,一時間不解我意,我已經轉過頭去了,雪大了起來。


6


自魔域重現世間以來,仙盟和各地宗門家族達成了一致,此時並非追究誰過錯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解決魔界之患。


如果說,當初不周山倒塌一角,從魔川裡竄逃出的魔物在世間為非作歹都是沒什麼定數的,那麼現在魔域重回人間,每一次魔患湧現,都是有組織性的進攻,帶有很強的目的性,狡詐而迂回。


像是凡間各國徵戰,所做的每一次進攻,背後有一個老謀深算的君主。


不過到目前為止,雖然吃力,尚且都還在能應對的範圍之內,更像是大戰之前的試探。但是大家都知道,魔域裡頭還有個新生的魔神,他還沒有出手,而我們已經應對匆忙。


玉如師妹為了家族進了仙盟,據說這樣仙盟會給她的家族更多的庇佑,大約是入了陌生環境害怕,便經常給我寫信,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從孟盟主的胡子難看到新來的弟子俊秀,都能扯上,她原本就是這樣開懷的姑娘。


但我怎麼能不知道呢,近來仙盟屢屢出戰失利,折損人員眾多,在仙盟煉藥的二師兄宋萊與我匆匆見面時道:「一輩子沒見過這樣多的傷員,形態可怖,沾染了魔氣大多是救不回來的。」


他原本也是愛笑的人,卻隻能勉強牽動嘴角。


玉如師妹和我的信斷斷續續,她任務繁忙,隔了一段時間才送來。她匆匆落筆「求助師姐,斷背山受困,仙盟支援不力。」這樣幾個字。她向來不是愛麻煩別人的人,恐怕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鯉魚洲隔絕海上,一般戰火是不大會一開始就燒上這裡的,我交代了洲中族老看護,自己帶了人乘鳳舟往斷背山去了。


斷背山燃燒著大火,滿山的樹都要被燒盡,外頭環繞諸魔並不進攻,隻是清闲地等著火勢將其中還剩下的仙盟人給逼出來。不便和這些魔族起正面衝突,我們便依著山勢險峻的斷背爬進去,終於在一處山谷處尋得他們的蹤跡。


玉如正給一個仙盟人捏訣治療,可惜靈力用盡,什麼也化不出來,隻能草草地用衣帶來綁緊傷口。山谷裡頭的人幾乎都掛著傷,一片愁雲慘淡。


外頭火勢漸近,預料不過兩種下場,一是被大火逼出,正好遂了魔族的意;二是坐以待斃,等大火燃盡,魔族上山搜查。


我進山谷時正好聽見玉如罵人:「娘的仙盟,早前就捏碎了求援令牌,到現在都沒有回音。」


有個人冷不丁地道:「若是劍君還在,哪還有這樣的事發生。」


旁邊人制止道:「什麼劍君,分明是未顯態的魔神,今日之事必有他的狠戾手筆在。我們這般周全的計劃,怎麼會被猜了個正著,果真是他才料得到。」


我叩響石壁,谷中之人瞬時拿起了手邊的兵器,機警地看向我。玉如最先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試探道:「朝珠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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