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敢再想下去,隻能一遍遍地在附近呼喊著它的名字:
「花花!花花!」
回應我的,隻有呼嘯的北風。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冰冷的雨點砸了下來。
起初是零星幾滴,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夾雜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我沒帶傘,瞬間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可我顧不上這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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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還在外面,它會生病的。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雨幕裡穿梭,一邊喊,一邊找。
小區的保安亭裡,大叔探出頭。
「姑娘,下這麼大雨,找什麼呢?」
「我……我找我的貓。」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哦,那隻狸花啊,」
大叔恍然大悟。
「剛才我看到它往那邊廢棄的自行車棚跑過去了,好像是腿有點瘸。」
腿瘸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道了聲謝。
立刻朝著大叔指的方向衝了過去。
那是一個半開放式的舊車棚。
裡面堆滿了雜物和廢棄的自行車,散發著一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角落裡找到了它。
花花蜷縮在一個破紙箱裡,渾身湿透。
毛發一縷一縷地粘在身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它的一條後腿不自然地蜷著,看到我的光。
它隻是虛弱地抬了抬頭,連「哈」我的力氣都沒有了。
「花花!」
我衝過去,一把將它抱進懷裡。
它沒有掙扎,隻是輕輕地顫抖著。
身體冰得像一塊鐵。
我脫下我的羊毛大衣,將它緊緊地包裹住。
隻露出一顆小腦袋。
「別怕,我帶你回家。」
我貼著它的耳朵,輕聲說。
它看著我。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警惕和傲嬌。
隻剩下無助和依賴。
這次,我不能再放任它不管了。
就算被它在帖子裡罵。
我也要帶它回家!
13
我抱著它,一路狂奔回家。
打開家門,我第一時間找來幹毛巾。
小心翼翼地給它擦拭身體。
它的後腿上有一道不深的傷口,還在滲血。
應該是躲雨的時候不小心劃傷的。
我給它簡單消了毒。
又用吹風機開著最低檔的暖風。
隔著很遠的距離,慢慢地幫它吹幹毛發。
它全程都很乖,任由我擺布。
隻是喉嚨裡偶爾發出一兩聲委屈的「喵嗚」。
等毛發徹底幹了。
它又變回了那隻毛茸茸的、威風凜凜的狸花貓。
我給它準備了溫水和食物。
它狼吞虎咽地吃了個精光,然後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腳踝。
我把它抱起來,放在沙發上。
自己則坐在地毯上,仔細檢查它的傷口。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好不好?」
我看著它,認真地說道。
「再也不會讓你淋雨,再也不會讓你挨餓,再也不會讓你受傷了。」
花花靜靜地看著我,然後。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頭。
輕輕地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溫熱的,帶著一點點倒刺的觸感。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
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它這算是……同意了!
14
同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籠罩了我。
這間小屋,曾經隻是我一個人的避風港。
但從現在起,我要對另一個生命負責了。
我真的可以嗎?
吃過食物後。
花花優雅地站了起來。
它沒有因為來到陌生環境而驚慌失措。
而是像個將軍巡視新領地一樣。
邁著方步,把小屋的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
它先是跳上我那張堆滿了畫稿的桌子,用鼻子聞了聞我吃飯用的家伙;
然後又跳上窗臺,審視了一下窗外的風景。
最後,它走到了我的床邊,縱身一躍,在我的被子上踩了幾個奶。
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個圈,睡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沒有一絲一毫的客氣。
我看著它安然入睡的樣子,心裡的不安。
竟然奇跡般地被撫平了。
它好像在用行動告訴我:
別怕,有本喵在,這裡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我笑了笑,開始為我的新室友布置它的小天地。
貓砂盆、貓碗、貓抓板……
每一樣東西,我都擺放得小心翼翼。
貓主子的東西,一定要準備好!
感受著身邊這個小小的、溫熱的生命。
我在這個城市裡漂泊了多年的心。
第一次有了一種落地的安穩感。
我終於有家了。
15
當晚,貓貓論壇裡「胡同一枝花」的帖子再次引爆了論壇。
標題:【重大發表!關於本喵正式接受雷神招安,入駐其寢宮一事】
主樓內容:
【諸位,見帖如晤。
經過本喵多日考察、深思熟慮以及對其人品、財力(雖然堪憂但態度良好)和「放電」技術的綜合評估,本喵決定,接受那個聚酯纖維兩腳獸的入住邀請。
是的,你們沒看錯,本喵再次有家了。
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她給的太多了。(一個小破屋的居住權和不限量的貓條)】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本喵發現她比本喵還可憐。一個需要被貓保護的兩腳獸,實屬罕見。本喵本著人道主義……啊不,貓道主義精神,決定勉為其難地收留她。
從今天起,本喵的 ID 正式更名為「鎮宅將軍」。
此地,由本將軍罩著。」
「就這樣,本將軍要去踩奶了,很忙,勿擾。」
這個帖子下面,瞬間炸開了鍋。
「一樓:一枝花你叛變了!說好的骨氣呢!」
「二樓:嗚嗚嗚我的花,終究還是被一個窮鬼用貓條拐跑了!喵的青春結束了!」
「三樓:所以,那個聚酯纖維的雷神,真的養得起咪咪了?勵志!太勵志了!」
我看著這些評論,笑得在床上打滾。
花花跳下床,走到我面前。
用一種「愚蠢的兩腳獸」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伸出爪子。
拍了拍我的手機。
「喵。」
好像在說:別看了,影響本將軍休息。
我放下手機,把它抱進懷裡。
「歡迎回家,花花。」
它用頭蹭了蹭我。
喉嚨裡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
窗外,月光如水。
我的小屋裡,第一次有了兩個心跳的聲音。
一個,是我。
一個,是我的家人。
真好。
15
和花花的同居生活。
比我想象中要和諧得多。
它是一隻非常有教養的貓。
這更加說明了,它從前是有主人、有家的。
一想起這個,我心裡更加心疼這個小家伙。
從進門的第一天起,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使用貓砂盆,從不在別的地方亂抓亂尿。
它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
也從不亂上桌子。
我是一名自由插畫師,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工作。
花花就成了我的「監工」。
我畫畫的時候,它就趴在離我不遠的椅子上,眯著眼睛,假裝睡覺。
但隻要我一有動靜。
它的耳朵就會立刻豎起來。
像個威風凜凜的小將軍。
周六,終究還是來了。
我媽的奪命連環 call 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我躲無可躲。
臨走前,
我給花花準備了足夠的水和貓糧。
把家裡所有可能對它造成危險的東西都收了起來。
我蹲在它面前,一遍遍地叮囑:
「花花,我要出去一下,晚上就回來。你乖乖在家,不要害怕,好不好?」
花花似乎知道我要出遠門,一反常態地黏人。
它用頭不停地蹭我的手,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喵嗚」聲。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很快就回來,相信我。」
我最後一次摸了摸它的頭,狠下心,關上了門。
我坐上回「家」的大巴,心情沉重無比。
那個所謂的「家」,對我來說,一點也不溫暖,沒有一絲暖意。
果不其然,一進門。
我就被客廳裡坐滿的親戚們行注目禮。
我媽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不是讓你穿得體面點嗎?這穿的什麼?像個大學生一樣,一點都不穩重!」
我身上穿著一件新買的米色毛衣,是我衣櫃裡最貴的一件,花了三百多。
但在她眼裡,依然上不了臺面。
「小萊回來啦!」
小姨熱情地招呼我過去。
「哎呀,越來越漂亮了。聽說現在是自由插畫師了?真厲害!一個月能賺多少啊?」
我尷尬地笑了笑:
「還……還行吧,不穩定。」
「不穩定怎麼行!」
我媽立刻接話,聲音提高八度,仿佛生怕別人聽不見。
「女孩子家家的,還是得找個安穩的工作!我已經託人給她找了個公司前臺的活,下周就去面試!」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對我的判決。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臉上火辣辣的。
「媽,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喜歡畫畫,我不想做前臺。」
我試圖爭辯。
「你喜歡?你喜歡能當飯吃嗎?」
我媽的表情充滿了不屑。
「你看看你表姐,下個月就結婚了,對象是副院長!你呢?你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還挑三揀四!再過幾年,你看誰還要你!」
表姐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
挽著她未婚夫的胳膊。
仿佛在看一場與她無關的笑話。
小姨也在一旁幫腔:
「是啊小萊,你媽也是為你好。女孩子嘛,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你看她那件衣服,估計也就幾十塊錢吧?在外面肯定過得很苦。」
「一個人在外面,多不安全啊,還是回家裡好。」
一句句「為你好」,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繩索。
將我捆綁得密不透風。
我坐在一群「家人」中間。
卻感覺自己像一座孤島。
沒有人關心我過得開不開心,沒有人問我是否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他們隻關心我是否符合世俗的成功標準。
我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自信和勇氣。
在這些言語的凌遲下,被寸寸剝離,鮮血淋漓。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準備落荒而逃的時候。
我的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拿出來看,是一個 APP 的推送通知。
是我臨走前。
為了能隨時看到花花而特意下載的寵物攝像頭 APP。
我點開,屏幕上立刻出現了我那間小屋的畫面。
畫面裡,花花正焦躁地在門口來回踱步。
時不時地用頭去撞門,發出一聲聲悽切的「喵嗚」聲。
它在找我。
它在等我回家。
16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生命在乎我的。
在那個小小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家裡,有一個小家伙。
正在用它的全部,等待著我的歸來。
緊接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寵物論壇的特別關注提醒。
ID「鎮宅將軍」發布了新帖。
標題:「緊急!雷神失聯超過五小時!本喵的江山可能要沒了!」
主樓內容:
「她走了很久了。
這個屋子,突然變得好大,好安靜。」
安靜得讓本喵有點害怕。
她去哪了?是不是被壞人抓走了?還是……她也不要本將軍了?
「兩腳獸真是世界上最脆弱、最麻煩、最不靠譜的生物!
但是……本喵好像有點想她了。
快回來啊,你這個笨蛋雷神!你的喵還在等你回家啊!」
看著這條帖子,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在幾十公裡外,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在為我擔心,在給我力量。
它不是我的寵物。
它是我的戰友,我的後盾。
我最堅實的鎧甲。
17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地數落著我的「罪狀」。
親戚們還在用同情又鄙夷的眼神打量著我。
但在那一刻,這些聲音,這些眼神。
突然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我找到了比向他們證明自己更重要的事情。
我要回家。
回到那個有花花在等我的地方。
我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媽怒視著我:
「江萊!你又想幹什麼!給我坐下!」
我看著她,第一次,沒有躲閃,沒有畏懼。
我深吸一口氣,用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平靜語氣。
一字一句地說道:
「媽,我不想做前臺,也不會去面試。」
「我喜歡畫畫,我現在靠畫畫養活自己,養活我的貓,我過得很好,很開心。」
「我穿什麼衣服,賺多少錢,結不結婚,那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你們眼裡的『好』,不是我想要的。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
「還有。」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不是無家可歸,我有家。我現在,就要回家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們臉上錯愕的表情。
轉身,拿起了我的背包。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給我站住!」
我媽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再回來!」
我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18
「好。」
我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當我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背負了二十多年的沉重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