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走到我面前,沒有去碰我的手,而是低頭。
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我指尖的空氣。
似乎在確認。
是否還有電的殘留。
確認安全後,它才終於放松下來。
用它的小腦袋,輕輕地、試探性地。
蹭了蹭我的手心。
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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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要熱淚盈眶。
它蹭完我的手,就自顧自地走到貓糧旁邊。
矜持地吃了起來。
我蹲在原地,看著它小口小口地進食。
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真是個善良又可愛的小貓咪!
6
「對不起。」
我誠懇地道歉。
「之前用靜電電到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之前的衣服……是聚酯纖維的,便宜。我保證,以後見你都穿純棉的。」
它歪著頭。
我知道它在聽。
「還有,謝謝你。」
我又說。
狸花貓的琥珀色眼睛裡露出一絲疑惑。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段時間,生活很糟糕,感覺快要撐不下去了。每天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是我唯一的樂趣和動力。」
我沒有說謊。
這隻嘴硬心軟的小貓。
在我最黑暗的日子裡。
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它以為我在投喂它,殊不知,是它在治愈我。
一旁的狸花貓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真動聽。
7
那天過後,我每次來見咪咪都會先放電,再摸它。
它可太軟乎乎、毛茸茸的。
它的 ID 叫「胡同一枝花」。
我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花花。
今天陽光很好,但我的心情卻跌到了谷底。
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發來的一連串語音消息,每一條都像一把小刀。
精準地扎在我最脆弱的神經上。
「江萊!你表姐下個月結婚,男方是市裡設計院的副院長,有車有房!你呢?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都 26 了,工作丟了,男朋友沒有,整天窩在那個狗窩裡畫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你丟不丟人!」
「我跟你說,下周六你必須給我回來一趟!你小姨她們都要來,我沒臉說你現在是無業遊民,就說你在家做自由設計師,你給我穿得體面點,別像個撿破爛的!」
「還有,你那個叫什麼……插畫,別畫了,沒前途!我託人給你找了個班上,去一家公司做前臺,雖然工資不高,但穩定,說出去也好聽!下周回來正好去面試!」
我關掉手機,感覺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這就是我的母親。
一個將「為你好」當作武器。
將親情化為控制的女人。
在她的世界裡,女兒的價值隻有兩個衡量標準: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有錢的丈夫。
至於我的夢想,我的熱愛。
我的喜怒哀樂,在她看來,都一文不值。
我辭職,是因為那份工作讓我患上了中度抑鬱。
每天靠藥物維持。
可在我媽眼裡,這隻是「吃不了苦」、「矯情」。
我畫插畫,雖然收入微薄,但那是我唯一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但在我媽眼裡,這是「不務正業」、「丟人現眼」。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戳在我的心上。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疲憊、不甘,在這一刻瞬間爆發。
我抓起鑰匙,什麼也沒帶。
隻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小屋。
我需要一些溫暖,一些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溫暖。
我在花園的拐角找到了花花。
它好像知道我今天會來得很早。
已經蹲在老地方等我了。
看到我,它「喵」了一聲,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我走過去,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放電」。
隻是默默地在它身邊坐下。
我把頭埋在膝蓋裡,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的軟弱。
尤其是我媽。
從小到大,隻要我一哭,她就會說:
「哭什麼哭!沒用的東西!眼淚能當飯吃嗎?」
久而久之,我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
用大大咧咧的笑容去掩飾一切。
我以為我偽裝得很好。
花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蹭我。
而是安靜地蹲在我旁邊,歪著頭。
用它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
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用它的頭,輕輕地、試探性地,頂了頂我的胳膊。
我沒有動。
它又頂了頂。
然後,
它爬上了我的腿,蜷縮在我的懷裡。
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呼嚕呼嚕」聲。
那聲音像一臺小小的、永不停歇的治愈馬達。
通過身體的接觸將一股溫暖的震動……
源源不斷地傳遞到我的心髒。
它溫暖而柔軟的身體,像一個滾燙的小火爐。
貼著我冰冷的皮膚。
我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它。
它沒有反抗。
隻是把頭往我懷裡埋得更深了。
我愣住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不想在花花面前哭。
不想在這個唯一能給我帶來慰藉的小生命面前。
展露我的脆弱。
我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
對花壇上的貓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得走了。你……你快吃吧。」
說完,我狼狽地轉過身。
想立馬逃離。
可身後傳來喵嗚聲。
是花花。
它跳過來蹭我的褲腿。
那雙眼睛就看著我。
好像在說「沒關系,我在這裡。」
我蹲下身子,抱起它,無聲地痛哭起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幹。
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我抬起頭,看到花花正仰著臉看我。
它伸出粉色的舌頭。
輕輕舔了舔我手背上的淚痕。
那一刻,我感覺我那顆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
被這個小小的生命,溫柔地縫補了起來。
我吸了吸鼻子,對它擠出了一抹笑意。
「謝謝你,花花。」
它「喵」了一聲。
作為回應。
8
那天晚上,回到家。
有了花花的安慰,我好了很多。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論壇的特別關注提醒。
ID「胡同一枝花」,又更新了。
我點開,
卻在看到內容的一瞬間。
淚如雨下。
「緊急求助!咪的兩腳獸好像要碎掉了,怎麼辦?在線等!萬分火急!」
「今天,雷神哭了。本喵把肩膀借給了她。兩腳獸,真是脆弱又麻煩的生物。但是……她的眼淚,好燙。」
下面有條評論問:「樓主,你不是不喜歡雷神的嗎?」
貼主回復:
「本喵隻是在進行一項關於『人類鹽分攝入過量對淚腺影響』的課題研究!」
看著這S要面子的回復。
我破涕為笑。
這個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真是可愛到犯規。
9
和花花的關系日益親密後。
我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想給它一個家。
這個想法像一粒種子。
在我心裡迅速生根發芽。
我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花花,跟我回家吧。
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再讓你一隻貓……
在寒風裡思考喵生了。
10
我知道自己經濟狀況不佳。
但一想到花花要在寒冷的冬夜裡獨自忍受飢餓和孤獨。
一想到它可能會遇到壞人或者別的危險。
我的心就揪成一團。
我可以再節省一點,再多接幾個單子。
隻要能讓它有一個溫暖的窩。
不再流浪,一切都值得。
但這個想法……
很快就遭到了現實的迎頭痛擊。
周末那天,我帶著新買的羊毛毡戳戳樂,準備去花園裡陪花花。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安安靜靜地待一個下午。
還沒走到老地方,就聽到一陣喧鬧聲和貓咪悽厲的尖叫聲。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衝了過去。
隻見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拿著樹枝。
把花花圍堵在一個角落裡。
不停地戳它、嚇唬它。
花花被逼得退無可退,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弓著背。
發出威脅的「哈氣」聲。
但那聲音裡,明顯帶著恐懼和無助。
「打它!打它!看它還敢不敢撓人!」
為首的一個小胖子叫囂著,手裡的樹枝狠狠地朝花花抽了過去。
「住手!」
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兩個字,想也沒想就衝了過去。
一把將那個小胖子推開,張開雙臂。
將花花護在了身後。
那幾個小男孩被我嚇了一跳。
「你誰啊!多管闲事!」
小胖子不服氣地嚷嚷。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在N待動物!」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睛SS地瞪著他們。
「你們的父母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欺負弱小!」
也許是我臉上的表情太過兇狠,那幾個孩子有點怕了,但嘴上還不饒人:
「它撓了我!你看!」
小胖子舉起手背,上面果然有幾道淺淺的抓痕。
「它為什麼撓你?如果你們不先去招惹它,它會無緣無故攻擊你們嗎?」
我厲聲質問。
「我們……我們就是想跟它玩玩……」
另一個瘦一點的男孩小聲說。
「玩玩?你們管這叫玩玩?」
我指著縮在我身後瑟瑟發抖的花花。
「你們的快樂,建立在它的痛苦和恐懼之上,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玩』?現在,立刻,給我道歉!」
我平日裡是個連跟人吵架都會臉紅的人。
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渾身長滿尖刺的鬥士。
身後那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
就是我的底氣。
幾個孩子被我的氣勢鎮住了。
面面相覷,最後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對不起」,然後一溜煙跑了。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我轉過身,蹲下來,想看看花花有沒有受傷。
它還處在驚恐之中,身體繃得緊緊的,眼神裡充滿了戒備。
即使看到是我,它也沒有立刻放松下來。
「沒事了,花花,沒事了……」
我放柔了聲音,慢慢地伸出手,想安撫它。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它的時候。
我看到了。
在它脖頸後方的毛發深處。
有一圈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那裡的毛發比別處稀疏,顏色也更深一些。
那是一個項圈曾經存在過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個小家伙。
它曾經有過主人。
它曾經也被愛過,被起過名字。
戴上過象徵歸屬的項圈。
然後,它被拋棄了。
11
被它曾經最信任的人拋棄。
所以它才會那麼警惕,那麼嘴硬心軟。
而剛才那幾個孩子的行為。
無疑是揭開了它早已結痂的傷疤。
讓它再次回想起了被人類傷害的恐懼。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把將它摟進懷裡。
這一次,
它劇烈地掙扎了一下。
「別怕,花花,我不會傷害你。」
我收緊了手臂,把臉貼在它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我不會拋棄你,永遠不會。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給你一個家。」
它慢慢地。
停止了掙扎。
它轉過頭,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
然後,
但它跑開了。
它沒做好準備。
12
我不強求,接下來的時間裡。
我盡力接稿,我在等。
等花花徹底接納我。
我也在努力攢錢。
我不著急。
我還是出門放風的時候去給花花帶好吃的。
那幾個熊孩子再也沒出現過。
花花暫時還算安全。
可自那過後,花花待我也沒了先前那麼粘人。
它心裡肯定留下了陰影吧。
包括帖子。
它也沒再發過。
看著它小小一團縮在那裡曬太陽。
我心裡莫名有些難過。
花花它該有多麼痛苦。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夾雪。
打開窗戶,看著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風裡裹挾著湿冷的寒意,一場大雪似乎正在醞釀。
我心裡惦記著花花,步履匆匆地趕往老地方。
然而,那裡空空如也。
車輪下、石凳底、灌木叢,所有它可能藏身的地方。
我都找遍了,連一聲貓叫都沒聽到。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它去哪了?
是找到新家了嗎?
還是被別的好心人收養了?
又或者,是出了什麼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