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忽然想起，陳嘉宙寫遺書那天，書架旁似乎有道不起眼的小門。
灰撲撲的，沒有任何裝飾，像間儲物室。
宋允禾走了。
偌大的房子又隻剩下陳嘉宙孤零零一人。
他垂眼看著掌心裡那把舊鑰匙。
最終，走向那扇門。
陳嘉宙轉動鑰匙，按下燈的開關。
光亮驅散黑暗那一刻，我怔在原地。
Advertisement
那裡面……竟然是我們曾經的臥室。
一切都跟我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牆上還掛著我備用的工作服，亮眼的橙黃色，胸前工作牌的編號是 XH044。
四月四號，是陳嘉宙的生日。
入職選編號時，他非常排斥這一串數字，皺著眉抗議。
「什麼『SS』的，多不吉利，趕緊換掉。」
我卻不以為意地別上那枚工作牌，笑著哄他。
「可我覺得，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幸運數字，不換。」
……
陳嘉宙慌張地看著周圍。
尤其是視線接觸到那件工作服，仿佛被燙了一下，踉跄著撞上堅硬的木桌。
他低下頭，看見了桌上的手賬本。
我們以前經常會一起做手賬。
一個人負責記錄日常，另一個人就負責粘照片和貼紙。
陳嘉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幾乎是撲過去，急切地翻開它。
16.
4 月 4 日
等了半天。
蔣錚果然忘了我的生日。
我不過抱怨說她總加班，她就以為我又要勸她辭職。
然後就吵架了。
她把我親手做的杯子砸了，還要跟我離婚。
這次我沒讓著她，也說了狠話。
蔣錚離開後，我氣得把家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還把她髒衣筐裡的內衣也洗了。
可越洗越委屈。
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怎麼可以能在今天說離婚呢？
等我寫完這篇就去跟她求和。
被車撞S就撞S吧。
就是變成鬼，我也要纏著蔣錚。
壞女人，如果你明天看到這裡，記得親我一下，我就不生氣了。
4 月 5 日
昨天在家門口一直等，風吹得我好冷，可等到半夜也沒等來她。
隻等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們說蔣錚S了。
我不信。
他們又說，她回來的那趟地鐵，有個生活失意的縱火犯。
因為她，那節車廂三十多個人全活下來了。
他們的家屬跪在我面前哭，頭磕在地磚上咚咚響。
那些道謝的聲音越來越刺耳，後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好疼，疼得我彎下腰，一直大口喘氣。
大家都回家了。
我的妻子呢？
4 月 6 日
她單位送來的烈士獎章，全被我扔了出去。
看見就惡心。
是我的生日太晦氣。
是我嘴賤，說了不吉利的谶語。
被撞S也好，被燒S也好。
該S的人是我。
4 月 7 日
夢見蔣錚了。
我沒有辦法把她從火裡拉出來，就爬進去抱住她，說老婆不怕，有我陪你呢。
等我醒來，枕頭湿了一大片。
懷裡卻隻有她冷冰冰的遺照。
忽然想起以前的鄰居是在睡夢裡走的，安詳、平靜，沒有痛苦。
可我的蔣錚，一定很疼。
4 月 11 日
今天是她的頭七。
晚上喝了點酒，我看見蔣錚站在窗外衝我笑。
身後傳來小滿哭聲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半隻腳已經踏在外面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點恨你。
恨你從沒有來過我夢裡。
恨你說會給我幸福，卻把我一個人留下。
恨你這次旅行的地方太遠了。
而我要走完這一生，才能追上你。
5 月 13 日
蔣錚的電影清單還有好幾部沒看完。
小滿說想看《尋夢環遊記》。
我抱著她，小家伙哭得鼻涕冒泡。
她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家。
我板著臉說她沒出息。
可她哭得太兇了。
我就抱著小滿說，其實爸爸也沒出息，爸爸也很想媽媽。
蔣錚，你買的手賬本太厚了。
我一個人怎麼寫得完。
7 月 18 日
幫小滿整理書架的時候，不小心把旁邊的證件夾也帶了出來。
東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身，一樣一樣撿起來。
畢業證。
錄取通知書……
最後是結婚證。
全都是一式兩份，像我們緊緊綁在一起的人生。
可結婚證下面還有一張紙。
我翻過來，是蔣錚的S亡證明。
9 月 20 日
抑鬱狀態，不常哭泣卻疲乏感明顯，入睡困難，幻想性幻聽，軀體化伴有手抖。
不過，醫生給我開的藥，我沒吃。
因為隻有不吃藥才有可能見到蔣錚。
下午，蔣錚躺在搖椅上看書，晃著腳，見我發呆，還瞪了我一眼。
我想抱抱她。
她卻像雲霧一樣散開了。
可惜這病斷斷續續的。
不然就能一直見到老婆了。
12 月 26 日
父親S了。
我對他沒什麼感情，連葬禮都沒耐心操辦。
倒是他留下的那幾瓶進口藥引起了我的興趣。
【常見不良反應：部分患者在首次服藥後可能出現嗜睡症狀，並可能伴有偶發性幻覺。】
【嚴重風險警告：大劑量服用將引發患者持續、強烈的嚴重幻覺。長期濫用可能引發不可逆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危及生命。】
蔣錚，我有辦法一直見到你了。
17.
手賬本的中間還夾雜著很多潦草的記錄。
但真正停下，卻是從這一頁開始。
前半本手帳還是歡聲笑語，後半截卻成了陳嘉宙的鳏夫日記。
他攥著紙張的指節繃得發白，一言不發，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我衝過去奪下本子。
「別看了！」
「整天記這些破東西有什麼用？人S了就是S了！」
不行。
陳嘉宙現在聽不進去這些。
必須想辦法激起他活下去的鬥志。
我急切地提醒他：
「你剛結婚。」
「要是就這麼S了，你對得起宋允禾嗎？你們的感情剛步入正軌……」
「我和宋允禾的婚姻本來就是交易。」
陳嘉宙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聯姻丈夫擺脫家族制衡。我也需要一個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藥的副作用，我們都心知肚明。
可是，他的一生還有很長，為什麼要為我自毀到這種程度？
我忍住眼淚，還在想盡辦法勸退。
「你就這麼信她？宋允禾是後媽，她憑什麼替你養一輩子孩子！」
他抬起眼。
「就憑宋允禾也在那節車廂裡。」
「她每年都會跟我一起祭拜蔣錚，也在她墓前親口承諾過，無論如何都會好好照顧小滿，護著她平安長大。」
這些話他說得太冷靜了，冷靜得像是早已在心底盤算過千百遍。
我沉下臉，衝出去。
拉開陳嘉宙裝藥的櫃子。
他大步追上來，扣住我手腕：「放手。」
「不許再吃了！」
我用力掙開陳嘉宙，氣得發抖。
「你現在仗著沒人管，什麼渾事都敢做是不是？」
我擰開瓶蓋，將藥片倒進水池，哗啦啦的聲響格外刺耳。
陳嘉宙垂眼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灘可憐的爛泥。
「那你管我啊，蔣錚。」
「你有本事就活過來，管我一輩子。」
——陳嘉宙認出我了。
18.
我不敢回頭看陳嘉宙的眼睛。
「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的？」
他張開手臂，從身後抱住我，一點一點收緊，語氣卻還冷著。
「從你罵我的第一句開始。」
「我沒用你寫的那串代碼，更不可能給你找個一米八五的薄肌大帥哥。我哪一項條件都符合，還是你的合法老公，你休想找別人。」
「還有——」
「我怎麼可能蠢到認不出自己的老婆？」
我的喉嚨發堵。
「對不起。」
「七天之期是騙你的。」
「我說的都是氣話，也從沒想過離開你。」
「我沒有忘記你的生日，買了蛋糕和禮物給你, 可是……來不及了。」
「生日快樂，陳嘉宙。」
他沒有說話。
耳側隻有灼熱的呼吸。
頸間卻洇開一片冰冷的湿意。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轉過身，回抱住陳嘉宙。
「陳嘉宙，那不怪你。」
黏膩的悲傷在空氣中蔓延, 壓抑得心髒抽痛。
他埋在我肩頭抽泣，幾度哽咽，力道大得快要將我揉碎進身體。
「你放心, 我有好好照顧小滿。」
「她雖然還是很少說話，但越來越開朗了，隻是偶爾……會想媽媽。」
「我教她自己穿衣服, 收拾書包……因為總有一天她要學會長大，學會在沒有我們的時候，也能好好活著。」
「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老婆, 我好想你。」
說到最後，陳嘉宙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輕輕託著他的臉，擦去眼角的湿痕。
「可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話一出口。
我又覺得這四個字很殘忍。
「好好活著」就像是亡者給未亡人戴上的枷鎖。
正因為對方說了, 所以活著的人連隨他而去的資格都沒有，甚至在極端的要求裡，不僅需要活, 還需要好好活。
我的身體開始慢慢消失。
在最後的時間裡, 我隻能貪戀地用指尖描摹著陳嘉宙的輪廓, 一遍又一遍。
「陳嘉宙, 我愛你。」
「我會盡量走慢一點, 先去下一世的家裡等你。」
「這次，我絕對不會騙你了。」
陳嘉宙驚慌地抓住我的手。
他撲過來, 像以往無數次想要抓住我那樣，卻依舊是徒勞。
直至我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19.結局
蔣錚消失以後, 陳嘉宙的世界重歸阒寂。
他跪在空曠的地板上，再次從漫長的幻覺中抽離，回到現實這座冰冷的地獄。
這次藥效持續了很久。
大概四五天吧。
陳嘉宙記不清了。
其實他現在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上一次有記憶，還是朋友們來看他。
他們驚恐地調出監控，企圖向他證明，他看到的「蔣錚」什麼都沒有, 不過一直都是他自己對著空氣微笑、哭泣、說話。
那模樣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朋友們還勸他, 趕緊放下蔣錚，早⽇開始新⽣活。
新生活？
他們說得真輕巧。
陳嘉宙不是沒有努力過。
他嘗試尋找錨點，重新建⽴⾃己面對⽣活的信心。
比如照顧蔣小滿，逼自己去赴朋友們的約，甚⾄逼自己培養一些新的愛好。
可就算他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從蔣錚去世後, 他的心就像破了個窟窿，⽆論裝進去什麼都會漏出來。
一次⼜一次的崩潰擊垮了陳嘉宙。
每個⼈都在往前⾛。
隻有自己痛苦地、長久地, 困在她離開的春天裡。
從蔣錚S去的那⼀刻開始。
纏著她頭發的梳⼦、蹭到她口紅的西裝、她沒來得及拆開的快遞, 全都在那個家⾥活了過來。
每看到這些⼀次，就會殘忍地提醒陳嘉宙一次。
S了就是S了。
永遠都不會再見⾯了。
窗外的風撞在玻璃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陳嘉宙走進廚房。
他擰開水⻰頭，拿起那把刀, 對準手腕。
冰冷的觸感激得皮膚⼀陣顫慄，卻奇異的帶來平靜。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跟在她⾝後。
這⼀次也一定可以的。
蔣錚。
他閉上眼。
輕輕地喊她的名字。
走慢一點好不好？
我愛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