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他媽晦氣,我就沒見過這麼窮的殘疾人,那條斷腿都爛成那樣了,骨頭都快磨出來了還能忍著不換……”
媽媽的腦子裡回想起昨晚我摔倒時聽到的金屬聲和我離開時一瘸一拐的樣子。
手機滑落在地毯上,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顫抖著手撿起手機,聲音都在發抖:
“你……你說什麼?什麼假肢?什麼斷腿?誰斷腿?”
電話那頭的老板不耐煩地吼道:
“謝星瑤啊!左腿膝蓋以下截肢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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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著條爛腿來我這,哭著求我給她做一個最便宜的二手接受腔,交的錢上面全是泥和血,我都嫌髒!”
“趕緊讓她來!別耽誤老子生意!”
電話掛斷了。
媽媽握著手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疑惑。
“截肢……怎麼可能……”
她喃喃自語。
我就飄在她的面前,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卻感受不到一點痛快。
“媽,怎麼了?是姐姐又跟家裡要錢嗎?”
謝雨薇看到媽媽臉色不對,立馬湊了過來。
我飄過去,冷冷地盯著這個害S我的兇手。
她看起來過得真好啊,紅潤的臉龐,愜意的生活。
媽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把剛才電話裡的內容復述了一遍。
“那個老板說……星瑤截肢了,還定了個假肢……”
謝雨薇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
她誇張地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可能姐姐是真的缺錢了吧,不然怎麼會拿自己的生S開玩笑,特意定做假肢……”
媽媽聽了這話,原本眼中的震驚瞬間轉化為了滔天的怒火。
“胡鬧!”
媽媽把手機狠狠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齒道:
“走!現在就去那個地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搞什麼鬼把戲!”
“要是讓我發現她在騙我,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謝雨薇挽著媽媽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發冷。
媽,是不是不管多少次,你都還是只會相信謝雨薇的話,也不願相信我是真的疼。
媽媽一路狂飆,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這是七年來,我第一次坐媽媽的車,沒想到卻是以這種方式。
6
那是城中村最髒亂差的巷子,連路燈都是壞的。
豪車根本開不進去,媽媽帶著謝雨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汙水橫流的泥地上,跌跌撞撞地衝進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作坊。
作坊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味和石膏粉塵味。
“老板!東西呢!”
媽媽一進門就大聲呵斥,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修養。
老板被嚇了一跳,指了指角落那張破桌子:
“諾,就是那個,只要五百塊,她只給了300塊,說剩下的200塊今天給。”
媽媽和謝雨薇走過去。
那裡放著一個粗糙的、甚至有些泛黃的硅膠套,旁邊連著一根毫無美感的鐵管,下面是一個最廉價的塑料腳板。
我飄在那條假肢旁邊,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媽,你看,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新腿。
雖然它很醜,很硬,但只要五百塊,它就能讓我多走很多路。
可惜,我再也穿不上了。
“啊!”
謝雨薇突然尖叫一聲,躲進了媽媽懷裡,瑟瑟發抖:
“媽!好可怕!好醜啊!”
“姐姐為什麼要弄這種惡心的東西?”
“當年我摔斷了腿,在輪椅上坐了半年,她還特意定做什麼假肢,是不是在故意諷刺我?”
媽媽看著那個簡陋的假肢,眼中的怒火更甚。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那個假肢。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搶。
別碰它!那是我的腿!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假肢。
砰!
一聲巨響。
媽媽狠狠地將那個假肢摔在了地上。
劣質的塑料瞬間崩裂,鐵管滾出去老遠,發出刺耳的聲響。
“神經病!簡直是S性不改!”
媽媽指著地上的殘骸,氣得渾身發抖,怒罵道:
“謝星瑤!你以為弄個這種破爛玩意兒就能博同情?就能羞辱雨薇?”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什麼日子嗎?!”
老板被這陣仗嚇傻了,剛想說話,卻被媽媽接下來的話震住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就在想你有沒有餓S,有沒有知錯!”
“我我以為你會學乖,會滾回來認錯!”
“結果呢?你搞這種惡作劇羞辱你妹妹?!”
我飄在半空,SS地盯著媽媽那張扭曲的臉。
我的靈魂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只感到滿心的悲涼。
媽,你真的,好狠的心啊。
就在媽媽還在發泄怒火,謝雨薇還在假哭的時候。
媽媽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是警局的電話。
媽媽不耐煩地接起:“誰啊!有完沒完!”
電話那頭,警察嚴肅低沉的聲音傳來,在這寂靜的作坊裡顯得格外清晰:
“請問是謝星瑤的家屬嗎?請您來認領屍體。”
“我們不是騙子,S者特徵是左腿截肢,手裡還握著一個破舊的長命鎖……”
7
媽媽罵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她舉著手機,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媽?怎麼了?”謝雨薇還在演戲,拉了拉媽媽的袖子。
“是不是姐姐又找人來騙錢了?”
媽媽沒有理她。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剛才被她親手摔碎的那個假肢上。
那根生鏽的鐵管孤零零地躺在泥水裡,像極了我那條斷掉的腿。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媽媽踉跄著后退兩步,撞翻了旁邊的模具架子。
“她剛才還在騙我……她還拿假肢羞辱雨薇……”
“怎麼會S呢……怎麼會截肢呢……”
我飄到她面前,看著她瞳孔地震,看著她終於開始崩潰。
媽,這次不是騙你。
我是真的S了。
媽媽突然像瘋了一樣,推開謝雨薇,跌跌撞撞地撲向那個被她摔壞的假肢。
她顫抖著手,想要把那些碎片拼起來,可是塑料已經碎了,怎麼拼都拼不回去了。
在那堆廢鐵旁邊,還放著一張皺巴巴的登記表。
媽媽顫抖著拿起來,上面是我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姓名:謝星瑤
年齡:24歲
殘疾狀況:左腿膝蓋以下截肢七年,殘端嚴重感染潰爛,急需更換接受腔。
備注:真的很疼,麻煩做得軟一點,謝謝老板。
“真的很疼……”
媽媽念著這幾個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她說疼……我的女兒是真的疼……”
“我剛才……我剛才都幹了什麼……”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媽媽癱軟在地,抱著那個假肢嚎啕大哭。
我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媽,別哭了,這裡髒,你的衣服都弄髒了。
以前我只要弄髒一點衣服,你都會罵我不講衛生的。
老板被這陣仗嚇傻了,嘟囔道:“這女的瘋了吧?來來回回地折騰一個假肢……”
謝雨薇見狀不對,還想上前:“媽,這肯定是假的,是姐姐故意找人……”
啪!
媽媽猛地回身,狠狠一巴掌甩在謝雨薇臉上。
“閉嘴!那是警察!警察會騙我嗎?!”
媽媽SS地抓著那個破碎的假肢,對著電話那頭,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聲音:
“我馬上來。”
警局的停屍間,冷氣森森。
我飄在半空,看著那塊白布被緩緩掀開。
那是我自己的臉,慘白如紙,雙眼緊閉,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霜花。
媽媽幾乎不敢呼吸。
視線緩緩下移,在那條空蕩蕩的左褲管處停住。
那裡本該是修長筆直的小腿,此刻卻只有一截被紗布草草包裹的殘肢。
旁邊放著一個從屍體上取下來的舊假肢。
法醫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冷漠地陳述著屍檢報告:
“S者S於嚴重的失溫,並發敗血症引發的多器官衰竭。”
“她的左腿殘端長期受壓磨損,組織大面積壞S,骨頭都露出來了,這種疼痛等級,相當於每天都在受刑。”
“另外……”
法醫頓了頓,從證物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袋。
裡面裝著兩張皺巴巴的、沾滿泥水和血跡的紅色鈔票和一個變形的長命鎖。
“S者臨S前,手裡SS攥著這200塊錢和這個長命鎖,我想盡了辦法,甚至差點掰斷她的手指,她攥得太緊了,好像那是她的命一樣。”
8
我看著那200塊錢,有些不好意思。
媽,對不起啊,弄得這麼髒。
那時候我太怕錢丟了,那是我的救命錢,也是你給我的最后一筆錢。
“啊——!!!”
媽媽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停屍間裡回蕩。
“星瑤!媽錯了!媽錯了啊!”
“媽不知道……媽真的不知道啊!”
我飄下去,虛虛地環抱著她,輕聲說:
媽,別磕了,會疼的,我已經不疼了,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警察看著這個崩潰的貴婦人,嘆了口氣,遞過來一部屏幕碎裂的老舊手機。
“這是在S者身上找到的,經過技術恢復,裡面有一段自動備份的錄音,我想,您應該聽聽。”
媽媽顫抖著接過手機,指尖觸碰到屏幕的那一刻,仿佛觸電一般。
她點開了那段錄音。
那是七年前,暴雨傾盆的山頂。
風聲呼嘯中,傳來了謝雨薇惡毒而清晰的咒罵:
“謝星瑤,你去S吧!只要你S了,謝家的財產和媽媽的愛就都是我的了!”
“你那個蠢貨媽,我說什麼她都信!她只會覺得是你推的我!”
緊接著,是一聲重物墜落的悶響,和我絕望的慘叫。
錄音還在繼續。
那是這幾年,我在無數個痛苦難熬的深夜,對著手機自言自語的獨白。
那時候我只有這個手機陪著我。
“媽,我的腿好疼啊,假肢又磨破了皮……要是能像雨薇那樣穿漂亮的裙子就好了……”
“媽,今天下雨了,橋洞裡好冷,我想回家,可是我不敢……”
“媽,那200塊我搶回來了,終於能換個不疼的腿了……謝謝媽……”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媽媽的心髒。
我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那是我曾經最絕望的吶喊,如今聽來,卻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原來,這就是真相。
原來,這七年裡,她寵愛有加的小女兒,是一個S人兇手。
而她視若敝履的大女兒,在陰暗的角落裡,承受著非人的折磨,直到S,還在感謝她施舍的那200塊錢。
“蠢貨媽……我說什麼她都信……”
媽媽喃喃重復著謝雨薇的那句話,突然笑了起來。
“是啊……我是個蠢貨……我是全天下最蠢的媽……”
“怪不得她不敢把錄音放給我聽……當時的我聽了只會更加……”
“嗚……”
媽媽發出一聲嗚咽,眼淚直下。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我當時要是直接把錄音放給她聽,她也只會聽信謝雨薇的話。
說我的錄音是合成的,說我S性不改,說我為了圓謊什麼都幹得出來。
瞧,我多了解我的媽媽。
我就跟在媽媽身后,看著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舊假肢和那部手機。
家裡,謝雨薇正戰戰兢兢地抱著小狗坐在沙發上。
看到媽媽回來,她立刻迎上來,嬌滴滴地抱怨:
“媽,你怎麼才回來啊?我等你吃飯都等餓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謝雨薇精致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盡了媽媽全身的力氣,直接把謝雨薇打翻在地,嘴角滲出了血絲。
“媽?!你打我?!”謝雨薇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尖叫。
媽媽沒有說話,她衝上去騎在謝雨薇身上,抓著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地把她的頭往地板上撞。
“是你!是你推她下去的!是你害S她的!”
“你這個惡魔!你還我女兒!你還我的星瑤!”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曾經我無數次幻想過媽媽能發現真相,能為我主持公道。
可現在真的發生了,我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太晚了,媽媽,我已經S了。
9
謝雨薇拼命掙扎,但在發瘋的媽媽面前,她根本無力反抗。
直到佣人和保鏢聞聲趕來,才勉強拉開了兩人。
謝雨薇披頭散發,還在狡辯:“媽!你聽那個賤人胡說!那是錄音合成的!她是想挑撥離間!”
媽媽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恨意。
“警察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謝雨薇,你就在監獄裡,慢慢贖罪吧。”
謝雨薇被帶走了。
涉嫌故意S人未遂致人重傷,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但這並沒有讓媽媽感到一絲快慰。
因為我回不來了。
那個會在她生日時畫賀卡、會在她生病時守一夜的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謝家豪宅內,媽媽一夜白頭。
她想起了那個沒來得及取回的假肢。
“假肢……對,假肢……”
媽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花重金請來了國內最頂級的工匠,不惜一切代價,用純金打造了一條假肢。
上面鑲滿了最昂貴的鑽石和翡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價值連城。
葬禮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看到媽媽跪在我的墓碑前,那塊墓碑很新,照片上的我笑得腼腆而溫柔。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手裡捧著那個沉甸甸的金假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墓碑上的雨水。
“星瑤,你看,媽給你買了最好的腿。”
“這是全世界最貴的腿,不會磨腳,不會疼的……”
“你別喊疼了,媽給你穿上,好不好?”
“媽給你穿上,我們就回家,好不好?”
我飄在墓碑旁,看著那個華麗無比的金假肢,只覺得諷刺。
媽,這個太重了,我穿不動的。
而且,我已經不需要了。
無論她怎麼哭喊,墓碑裡的人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我知道,我要走了。
路過的人都說,謝家老夫人瘋了。
她抱著著破舊的假肢,戴著一個被踩扁的長命鎖,在海天悅餐廳門口徘徊。
她逢人就發200塊錢,見人就鞠躬,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你看見我的女兒了嗎?”
“請給我女兒一個五星好評……求求你們,給她一個好評……”
“她腿疼……她真的很疼……”
而那個至S都想換上的二手假肢,終究還是沒能穿在我的身上。
就像那份遲來的母愛,終究還是錯過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瘋癲的媽媽,隨著一陣風,徹底消散在雨中。
再見了,媽媽。
下輩子,我不想再做你的女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