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嫡姐讓我嫁入東宮。


結果她嫁入了東宮,我嫁入了東廠。


當初在決定誰嫁入東宮的時候,我與嫡姐很是謙讓了一把。


父親讓我們猜拳決定,贏得那一方嫁入東宮,輸的就要嫁給曹督主。


我與嫡姐姐妹情深,事先便商量好了,我們兩個都出布,這樣一直難分勝負,就可以不出嫁。


於是當場,在知道對方出布的情況下,我們兩都出了剪子。


我們相視一笑。


嫡姐扯了扯嘴角,又趴在我耳邊告訴我,她出石頭。


我一時間大腦空白,慌亂之下便信了,手一抖,便出了布。


結果她出剪子。


就這麼一念之差,我爹決定了,她嫁給太子,我去東廠。


在出嫁的前一晚,我抱著嫡姐,想起我們多年的姐妹情深,自此就要分別,痛徹心扉,哭得不能自已。


嫡姐摸著我的頭,笑得溫婉:「妹妹可是舍不得我?」


我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姐,我們還是三局兩勝吧。」



傳言我們嫁的人性格品行上大相徑庭,太子殘暴冷血,心狠手辣。曹督公卻溫潤如玉,謙和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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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好歹有了一絲安慰。


雖然曹督主是個太監,但起碼是個有權有勢的太監,而且人又溫潤,聽說長得也還不錯。


這麼看來,這個夫君除了不能用之外,其他都還是很好的。


我就這樣一路安慰自己,進了婚房。


一個人坐在床上,自己頭上還遮著蓋頭,隻能看見自己的繡花鞋面,還有眼底的一塊板子。


外面很吵,似乎是在商討今晚宴席上的菜品。


有小太監抱怨,廚房裡的雞太鬧騰,抓不住,雞毛也難拔。


遠處有人回應他,聲音清朗如冷玉:「用沸水過過便好。」


誰的聲音這麼好聽?


有人在喚曹督主。


曹督主?


我的手指攪在一起,那不就是我那用不了的夫君麼?


宴會上的菜品本就是下人們的事,他還親自告訴下人將雞用沸水燙一下?他和底下人說話也這麼平易近人,看來還真和傳言中的沒差,溫潤如玉,謙和有禮。


誰知過了一會兒,我竟然聽見外面有跪地告饒的聲音,還有下人們亂跑的聲音。


我又覺得奇怪了,但又不好出門去看。


隻等著有人進來的時候,問上一問。


結果那小太監彎著腰,瞄著我,一臉的惶恐。


他告訴我,督主說用沸水過過就好,過得不是難處理的雞,而是連一隻雞都處理不好的人。



我腦子轟的一聲炸裂開來。


溫潤如玉?


謙和有禮?


我做錯了什麼,要跟我撒這麼大的謊?


嫡姐,我們還是三局兩勝吧!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屋子門窗關得嚴實,身上的喜服裡三層外三層,紛繁復雜,我隻能把蓋頭扯下來給自己扇風。


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了,接著房門吱嘎一聲,響了。


我慌忙把自己的蓋頭又蓋在了腦袋上。


眼前一雙繡著暗紋的紅靴,正漸漸向我走近。


穿著紅靴,那應該是我那夫君了。


都說他謙遜有禮,但剛才又覺得他心狠手毒,到底哪個樣子才是真正的他?


我不停地用手摳著衣服上的鏽花,眼睜ťū́⁵睜看著那雙鞋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我身邊。


身旁的床陷下去一塊兒,他坐過來了。


身邊傳來一股子寒氣。


紅紅的蓋頭遮住了我大部分視線,我隻能看見身旁一隻臂膀,還有一隻骨節分明,白皙纖長的手。


我正打量著,脖頸上便涼了一下。


身子便猛然一僵,是他將手放在我脖子上了。


他要幹什麼?難道想讓我給他捂手麼?


接著他的手開始在我的脖頸上摩挲,又沿著我的臂膀一路向下,最後停在了我的手旁。


就像一條蛇吐著蛇芯子,沿著我的胳膊緩緩蜿蜒向下,最後選擇盤旋在我手上。


被「蛇」爬過的地方此刻都麻酥酥的。


我一動不敢動。


他將我的手抬起,手背上一股熱流吹過。


他是將我的手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是做什麼?


最後手上沾染上一點溫熱。


舔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


我瞬間頭皮發麻,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不是,饞我身子麼!


不過他一個太監,光饞有什麼用?怎麼洞房?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嗯?


好像又不對,我為什麼要替一個太監擔心怎麼拿下我,我不是應該為自己擔心才對麼?


我的心此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


最後證明我的擔心根本是無效的。


他做完這些之後,就走了。


就走了!


果然就沒有接下來了。


不愧是個太監!


我本以為他饞我身子,現在看來,我的身子果然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這一夜,曹雲州都沒有再來。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東倒西歪,最後直接和衣倒在了床上,扯了一塊兒被子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睡得渾身難受,便想著走出去透透氣。


門一開,眼前豁然開朗。


門外一方石桌,種著一樹桃花,還有許是花朵長得太滿太密,枝幹承受不住重量,便不斷有花瓣簌簌掉落。


花樹下站著一人,膚白,身長。


那人側過頭來看我,眼窩微陷,眼型細長飽滿,側臉線條明朗,再加上站在花雨裡,此刻湧上我腦子裡的隻有一個詞:豔絕。


我一時間看得呆了,後來想了想,這麼早就在門外候著的,一定是曹雲州這裡的小黃門。


看他身姿挺拔,長相俊俏,心中很是為他惋惜了一陣。


我喚他過來同我把嫁妝都收拾收拾。


他不出聲,緩緩點頭表示答應。


他幫我把箱子都搬進房間,走近的時候,脖子上有一塊凹凸不平的傷疤分外明顯,像是燙傷。


我一想到曹雲州昨夜那出「沸水過人」,心中隱隱擔憂,便問:「這脖子上的傷......可是你主子欺負你?」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看了我一眼,仍舊沒出聲,又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心想曹雲州果真與傳言不同,心思扭曲,虐待自己手下的人絲毫不手軟。


再看看從家裡帶了這麼多東西,都是這小黃門一箱一箱幫我搬進來,收拾妥帖的,心中難免替他憤憤不平,便安慰他:「你別氣,做到他這個位子上的,估計腦子都有點毛病。」


我拍著胸脯打保證:「以後他再欺負你,你便來找我,他要是閻王,我便是閻王的祖宗!」


我一時激動,慷慨激昂地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以示鼓勵。



下午的時候,下人帶我去見曹雲州。


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遊廊,七拐八拐,最後竟然來到了東廠的廠獄。


廠獄裡光線很暗,四面牆上掛著的都是刑具,哀嚎聲四起。


我見著了今日幫我搬箱子的小黃門。


他的臉頰上沾著一滴血,手中拿著鞭子緩緩向我們走來。


我突然想到,我好像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正想叫他,旁邊的人就已經將身子彎了下去:「督主。」


我無措的看著他。


督...督主?


他叫他督主?


這就是曹雲州?


我居然要堂堂督主為我搬箱子?


我我我...我還當著他的面說他腦子不太好,甚至口出狂言當他祖宗?


曹雲州向我綻放出一抹微笑。


換個地方生活吧,我累了。


我的雙手不斷發抖,因為我突然想起來,我還在他的翹臀上拍了兩下,以資鼓勵。


就...挺有彈性的。


一時間我身上的血液都好像被冰封住了。


曹雲州衝我微微一笑,牽著我的走,漸漸往廠獄深處走。


越向裡面走,光線便越是暗,四周擺著老虎凳,掛著鞭子,我能聽見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聲音,還有人血肉分離的聲音,人們因為痛苦而獰叫的聲音。


我一時腿軟,曹雲州貼心地將我攙住。


他有禮有節,聲音清朗如玉:「喜歡曹閻王的地獄麼?」


他側過臉看我,最後幾個字尾調拉長:「嗯?我的小祖宗?」



我咽了一口唾沫,嘴唇有些發抖。


空氣裡漂浮著很濃烈的血腥味兒,犯人們的叫罵一句比一句難聽,哀嚎的聲音好似野獸。


我一時站不穩,曹雲州將我扶住,兩隻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臉上的笑仍大方得體:「你看,這是誰。」


我緩緩抬頭,面前站著的卻是我從家中帶過來的下人,昨天我剛差他將我手上的镯子送回家中,以向父母報個平安。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曹雲州。


「他想將東廠的秘密帶出去,被我發現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下人,他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癱軟在地上。


我將頭轉向曹雲州:「你懷疑我?」


他笑了笑:「哪有夫君不信娘子的道理?為夫今日是想告誡娘子日後不要輕信他人。」


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隨後從懷裡掏出來我的那隻手镯。


「但是。」


镯子是上好的翡翠打磨而成,發出溫潤的光。


他將Ṫŭₙ那镯子放在唇邊輕啜了一口。


「夫人的味道,我嘗過。」


曹雲州唇邊含笑,但那雙眸子卻讓人看了便無端地遍體生涼


「跟這上面一模一樣。」



曹雲州懷疑我。


或者說他其實誰都不相信。


他認為我爹將我嫁過來是為了竊取東廠的秘密,復雜的人總是把人想得也很復雜。


我爹,他很單純的。


他隻是單純的想攀附權貴而已。


他要是有那個心機和腦子,就不會做到今天都還隻是個三品官員。


我不知該不該辯解,正要開口,外面有人來報。


貴妃來了。


聽見貴妃二字,曹雲州捏了捏眉心,隨後轉過頭問了我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會彈琴麼?」


作為一個大家閨秀,這點兒本事我還是有的,於是我緩緩點了點頭。


曹雲州真的讓下人給我準備了琴和板凳,待我準備好之後,他才準許貴妃進來。


面前這位華服女子容貌豔麗,氣勢洶洶地走進來。


還沒等她開口,曹雲州卻趕在了她前頭:「我今天心情不錯,準你說三句。」


我聽著,愣了一下,不明白曹雲州為什麼這樣跟貴妃說話,於是手下的琴音斷了。


曹雲州回身看我,示意我接著彈。


貴妃也不含糊,劈頭蓋臉便是一串的話:「你在搞什麼?」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麼?」


「你的承諾兌現了麼?」


曹雲州垂頭含笑,一句一句的聽著,直到貴妃氣急敗壞地說了下一句話:「你倒是說話啊!」


曹雲州才終於抬起了頭,他將手指抵在貴妃唇上。


「噓。」他說:「多了一句。」


他嘴上仍舊含著溫雅的笑:「就一句,有點可惜。」


隨後他揮了揮手,便背對了貴妃,轉身朝向我。


我眼前一紅。


是鮮紅的血液從貴妃白膩的脖頸中噴薄而出,曹雲州的手下將貴妃抹了脖子。


就算現在皇室低微,宦官當政,但那是貴妃,是當今皇上的女人,曹雲州說殺就殺,也未免放肆了些。


方才還鮮活地站在我țûⁿ面前的美人兒,現在卻瞪大了眼睛,軟軟地倒下。


三句,說好了三句,多一句都要送命。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渾身發抖,不自覺間手上的琴音又斷了。


曹雲州逆光站在我面前,他皺了皺眉頭,衝我比了比手勢:「三次。」


我愕然,三次。


琴音隻能斷三次,而我已經斷了兩次。


最後一次,不能再斷。


我拼了命地彈,手指在琴弦上撥動,音律從我指尖上傳出去。


是銀瓶乍破水漿迸,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是時而舒緩,時而急驟。


曹雲州聽得入神,竟將眼睛閉上了,我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顫動,看著他的鼻梁在臉上落下了投影。


他笑著說:「你不覺得,這個曲子很適合殺人麼?」


不覺得。


我心中正想著,手上一顫。


「嘣」的一聲響,我連忙抬頭看向他。


琴弦斷了。


琴音停了,第三次。



我驚慌失措地望著他。


他逆著光,身影發虛,眼睛微微眯著打量我。


我看著地面上那個死不瞑目的美人,大氣不敢出一聲。


曹雲州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隨後笑言:「你也看到了,我這個人向來說一不二。」


他邁著步子,緩緩向我走來,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靠。


眼前的人,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拉起了我的手。


那隻手寒冷如冰,我在碰上他的一瞬間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偏過臉看我,在我耳邊輕聲道:「夫人莫怕,你永遠是例外。」


什麼意思?我是例外?


他不殺我?


我瞪著眼睛瞧他,他見我這副模樣,竟不由自主地開懷大笑起來。


「夫人怕了?」


我點了點頭,隨後又猛烈地搖頭。


他眯起眼睛:「想回家了?」


我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


昨夜才嫁過來,今天就被趕回娘家。


我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爹的臉往哪擱?他丟了面子,還會有我的活路麼?


我正想著,曹雲州又拖腔帶調的來了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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