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柚柚,你別多想。那是上次她幫我整理競賽資料,熬了好幾個通宵。
我作為組長給的謝禮,只是普通的獎勵,沒別的意思。你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迎著眾人看來的、夾雜著好奇與審視的目光,微微一笑:
「手鏈很好看,款式特別,襯學妹的氣質。」
賀祁徹底愣住了,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姚清嘉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餐桌上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起哄聲。
我安靜地吃著菜,賀祁幾次欲言又止地看我。
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他大概在等我的「發瘋」,等我的質問或眼淚。
但我只是覺得,那條手鏈確實挺好看的。
我的心髒,真的沒那麼痛了。
回家的時候,賀祁問我:「柚柚,你今天怎麼了?」
我很奇怪:「我怎麼了?是不是我跟你們一起吃飯讓你不高興了?那我下次不答應你身邊朋友的邀請了。」
「沒有,沒有不高興。」他趕緊解釋,但是神情卻很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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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接到賀祁的電話。
「柚柚,今天系裡有活動,我不回來吃飯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聽見聽筒裡女孩子低低的啜泣聲。
「好。」我說。
同時把準備好的資料打包裝進郵箱,點擊發送。
發送完成,他卻還沒掛電話。
似乎還想說什麼,我直接掛斷電話了。
我心情不錯地準備自己的晚飯。
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同學突然跟我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許柚,上次報名的英語競賽,你準備得怎樣了?」
她不說我都忘記了,我報了一個省級英語競賽活動。
這也是學校層層選拔出來的,贏了是有很多獎金的。
見我不回,她又發來一條消息:
「許柚,對不起,之前是我誤會你了。」
我有些恍惚。
在姚清嘉被傳出是小三、我公開道歉之前,我跟這個同學也談得上關系很好。
那事之后,她就徹底疏遠了我。
我沒回。
我不怪她,但她跟我相處了那麼久后。
還是選擇跟傷害我的人站在同一條戰線,對我何嘗不是一種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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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祁回來時,神色鬱鬱。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要拉著他問東問西,關心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或者出什麼事了。
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想管了。
「柚柚,我給你帶了禮物。」
「謝謝。」我接過包裝盒,直接放到茶幾上。
他一愣:「你不打開看看?」
我說:「你送的都是好東西。」
他的心情似乎更不好了。
過了一會兒,他好似下定某種決心。
「柚柚,清嘉真的很可憐。」
我:「……?」
他連忙解釋:「我真的只是覺得很同情她。
她家裡重男輕女,她爸媽原本不打算讓她上大學。
高中就想讓她輟學結婚給她哥換彩禮。
是她自己堅持貸款上學,還承諾以后掙的錢都歸家裡,她爸媽才松口。
上大學后她也一直在做兼職掙生活費。」
「但現在,她哥談了個對象,她家裡就想讓她回去結婚。
嫁給四十好幾的男人,換彩禮給他哥結婚。」
我捏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從這裡看,我跟姚清嘉的命運也有幾分相似。
我爺爺奶奶也重男輕女,也說過讓我上完高中結婚,還能幫扶堂弟的話。
是我自己堅持,也有賀家幫忙,爺爺奶奶才沒有插手我的事。
賀祁的眼神閃爍,磨蹭了一會兒,還是坐到了我對面。
「柚柚,」他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松。
「跟你商量個事。就是那個省級英語競賽……你看。
最近你也沒有準備競賽資料,要不,你讓給清嘉吧!」
「許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我無語。
「好,許柚,你想清楚了。這次我一定不會向你低頭,到時候你要求復合,可就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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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打包搬回我父母的那個老式家屬樓。
好在,我不是無家可歸。
這次回來,我的心情與上次大相同。
是重獲新生的喜悅。
我還買了東西去感謝給我打救護車送我去醫院的鄰居,又去見了林醫生。
她笑看著我:「嗯,確實是不一樣了。」
知道我要出國,她很替我高興:「只要走出去了,人生就有無數種可能。」
我很喜歡這句話,以前是我給自己畫地為牢了。
而這期間,我從沒見過賀祁,也沒聯系過他。
自然,他也沒有聯系我。
通過姚清嘉的博文,我知道他用所有時間和精力替姚清嘉惡補競賽知識,同時也是懲罰我。
再次接到他的電話時,我已經在歐洲了。
「柚柚,比賽已經結束,清嘉確實如你所說,只得一個參與獎,她也后悔拿了你的名額了。她說要給你道歉,地點就在……」
「不用,沒什麼事不要聯系我。」
「柚柚,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怎麼因為一點小事就鬧脾氣?!」
我最后一次提醒他:「賀祁,我們已經分手了,以后別聯系我。」
「好,既然你要鬧,就讓你鬧個夠。」他狠狠地掛斷電話。
我換了聯系方式,重新注冊了聊天軟件,只加了幾個老師的聯系方式。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班主任的電話。
「許柚,賀祁找你都找瘋了,確定不告訴他你的去處嗎?」
從班主任口中,我得知,賀祁一開始以為我只是鬧脾氣,過幾天就能找他和好。
但是一個星期了,我還沒聯系他。
他打聽才知道我在省級英語競賽那天就沒去學校。
這才慌了,找到以前家屬樓的鄰居,他們告訴他,我只是把東西搬回去,沒住那裡。
他到處打聽我的消息。
「不用,他只是不適應。」我說。
離開的時候我請老師們幫我保密
但似乎瞞不住了。
因為賀祁很快就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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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很不好。
眼下青黑,眼眶發紅,整個人疲憊不堪,哪裡還有往日朝氣蓬勃的模樣。
「柚子,這是你朋友?」同行的學長問。
「嗯。」
「今天的活動你還參加嗎?」
「參加的,學長,你們稍微等我一會兒。」
「OK。」
我把賀祁帶到旁邊的咖啡店:
「有什麼事你快說吧!我還有事要忙。」
「你要參加什麼活動?」
「留學生組織的。」我簡單地回。
「你不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
「那是以前。」
賀祁攥進拳頭:「柚柚,那你給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就出國了?」
「我跟你說過的。」
「什麼時候?」他震驚。
「在你帶姚清嘉修手機的時候。」
他似乎想起來了。
當時我給他打電話,但我幾乎不帶猶豫地就拒絕了。
「你不是拒絕了?」
「賀祁,我們已經分手了。」
「就因為我幫了她?」
「哎呀,你說是就是吧!賀祁,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柚柚,你別鬧了,我真的只是幫姚清嘉,你要是不喜歡,我再也不幫她了。」
「賀祁!我說,我們分手了,你愛幫誰是你的事。」
我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
「二十一年,我們從小長大,互相陪伴了二十一年,你就因為我幫了她就跟我分手!」他眼眶發紅,「你怎麼這麼狠心,說不要就不要。」
他似乎忘記自己說過,這次分手,就算我求復合他也不會答應。
「賀祁,我是感念賀叔叔徐阿姨對我的照顧,我不想鬧得太難看。」
他的身體顫抖著。
我甩開他,徑直走了。
20
活動結束回來,賀祁竟然還沒走。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挽留,姿態放得極低:
「柚柚,我知道你生氣,你難過,都是我的錯。
所有的后果我來背,你想怎麼罰我都行……我們二十一年的感情,怎麼能說斷就斷?」
我卻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甚至對他笑了笑。
「賀祁,你誤會了。我不難過, 一點也不。」
「恰恰相反, 我現在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快樂。」
他愣住了, 像是沒聽懂「快樂」這個詞怎麼會用在此刻。
我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 繼續說:
「以前的我,把自己和你緊緊捆綁在一個狹小的世界裡。
那個世界以你為圓心,所以我自卑、膽怯、自我懷疑,患得患失。
即使你給別人過生日不接我的電話, 我差點被尾隨的人傷到,」
即使我心口痛得快要S掉的時候, 我都還在想,只要你出現, 我就原諒你。」
后來我才知道, 我不是非你不可, 只是生病了。」
賀祁的嘴唇動了動。
我收回目光, 坦然地望進他寫滿錯愕的眼睛裡: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從你的圈子裡走了出來。
你, 以及和你有關的一切, 對我而言,已經「脫敏」了。
就像治好了過敏症,那些曾經讓我窒息的東西, 現在再看, 不過如此。
我不再難過,是因為我的世界變大了。
我的快樂來自於我自己的成長, 來自我看得見的未來, 來自呼吸到的每一口自由空氣。
這些,都與你無關了。」
說完, 我不再看他驟然灰敗下去的臉色,轉身離開。
賀祁呆呆地愣在原地, 到此刻, 他還是想不明白, 我怎麼就真的跟他分手了。
21
賀祁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月。
他固執地扮演著「贖罪者」的角色。
清晨送早餐,中午送午飯。
還撿了一只流浪貓說要跟我一起養。
我不拒絕, 也不親近, 只是禮貌地道謝,然后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匆匆趕去圖書館或課堂。
我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
課程表排得緊湊,課業難度不低, 常常在圖書館待到深夜。
還要參加留學社團的活動, 和來不同國家的同學一起籌備化之夜。
結伴周末遠。
甚至鼓起勇報名參加了校內的辯論賽, 站在異國的講臺上。
為了個議題據理力爭, 感受到思想碰撞的激烈與酣暢。
賀祁看著我和同學熱烈討論時眉舞的樣子。
看著我在辯論場上邏輯清晰、寸步不讓的模樣。
看著我被一群金發碧眼的朋友簇擁著開懷大笑的瞬間。
他似乎終於意識道, 我真的和他認識的那個、完全依賴於他的人不樣了。
傍晚,他照例等在樓下。
看見我和幾個同學正激烈討論著周末去鄰國短途旅行的計劃。
我的眼睛閃著光, 那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甚至可能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神採。
那刻,他中的紙袋悄然滑落。
他沒有去撿,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著我揮和同伴告別。
腳步輕快地走向另個方向,一次也沒有回頭。
第二天,他沒有再來。
我收到一條簡短的短信:「我了。保重。」
再無下文。
公寓樓下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晨光依舊。
那個曾經依附他、世界裡只有他的許柚。
早已脫胎換骨, 消失在了更廣闊的地平線之后。
他,連同他帶來的早餐和沉重的過往,都已被我輕輕拂去。
如同拂去肩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