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我面對任何人,從來都只會壓抑自己的喜惡。
臉上永遠都是親切的、得體的笑。
那笑容就像面具一般牢牢焊在了我臉上。
讓我片刻都不得喘息。
我裝作無事,默默去書房裡看書。
沒過一會兒,只聽到蕭雁川的腳步聲。
他走到我跟前,淡淡道:
「你不是說,想給我治眼睛嗎?」
我抬眸,看著蕭雁川,驀然紅了鼻尖。
「將軍信我?」
蕭雁川微微動了下唇角。
「S馬當活馬醫,終究不會再壞了。」
我連忙笑著道:
「將軍的眼傷雖然棘手,卻不是無藥可醫,阿芷一定可以把將軍治好的……」
說著說著,眼淚便不知怎麼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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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哭就哭吧,不必拘著。」
聽到這話,我這才「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眼前的蕭雁川。
這些年積鬱的委屈,所有的眼淚仿佛一口氣都讓我宣泄了出來。
只覺心中無比暢快。
8
蕭雁川允我為他治病,讓我暫時忘卻了所有煩心事。
我連夜翻閱了蕭雁川用過的所有名家藥方。
拿來了羊膽、雞膽、鯉魚膽,搗成汁子和珍珠粉末、冰片兌在一起。
我對這張方子極有信心。
等他清晨一醒,我便湊在蕭雁川身旁,單手擎住他的臉。
「將軍,我研制了一個新方子,你睜開眼,很快就好。」
蕭雁川單手拉過被子,遮蓋好他的下半身。
我略帶錯愕地問他:
「將軍身上不舒服?」
他滾了滾喉結,冷淡道:「沒。」
蕭雁川無奈地睜開了眼。
我用筷子蘸好藥汁,每只眼睛快速地滴了兩滴。
墨綠色的藥汁布滿他的雙眼。
倒映得他臉頰有些詭異地泛紅。
「膽汁能溶解瘢痕,珍珠粉能明目退陰翳。」
「每日三次堅持點塗,再配合中藥內服,興許能恢復部分視力。」
門外,是蕭府大少奶奶身邊的徐嬤嬤來了,她滿臉堆著笑,看向我。
「我們大少奶奶的妹妹拿了幾支宮花,讓我送給二少奶奶的。」
我和顏悅色地從盒子裡拿出那兩支宮花。
「樣式倒是新鮮。辛苦徐嬤嬤下雨的天跑一趟了,蟬衣。」
我身邊的侍女剛要給徐嬤嬤賞錢,便被蕭雁川制止了。
蕭雁川冷笑著問道:
「徐嬤嬤,這宮花是單給二少奶奶的,還是院裡所有女眷都有?」
徐嬤嬤規矩地答道:
「所有女眷都有。」
「三少奶奶兩支,四少奶奶兩支。」
「剩下最后這兩支,是給二少奶奶的。」
徐嬤嬤此話一出,她自己便先變了臉色,意識到自己辦錯了事。
我的院子離大嫂的院子最近。
徐嬤嬤許是想著先去三弟妹和四弟妹那裡,回頭再給我送,這樣最方便。
可是順序上,確實怠慢了我。
若是我從前在溫府。
我從來都是撿阿姐挑剩下的東西,早就習以為常。
並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計較。
蕭雁川卻拾起我的胳膊,將那兩支宮花扔進了盒子裡。
嚇得徐嬤嬤臉色發白。
也嚇得我心裡七上八下。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主動與人起過任何衝突。
只聽蕭雁川冷冷道:
「回頭告訴大嫂,好意她二弟妹心領了。
「但旁人剩下的東西,她二弟妹不會要。」
徐嬤嬤連連認錯,走出了院子。
我拉住了蕭雁川的袖子。
「將軍,我才入府不到三天,就把大嫂得罪了……
「以后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他似笑非笑。
「膽小鬼,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你要是沒點脾氣,日后誰都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蕭雁川膚色極白,五官優越。
如今帶了一點笑模樣,倒是越發好看了。
我一顆心就像小兕子一樣嗒嗒嗒嗒跳個不停。
沒過半盞茶的功夫,蕭家大嫂便笑著親自登門。
「二弟妹,都怪我忙,手底下的人辦事也沒個分寸。
「若是惹了二弟妹不高興,還請你見諒。」
說著,她便拿下了自己頭上一支華麗的鳳釵,簪到了我頭上。
「這支簪子,就當大嫂給二弟妹賠罪了,還望弟妹海涵啊。」
我摸了摸那鳳釵上的流蘇。
錯愕地看向蕭雁川。
此刻才懂,坦然道出不悅,才不會被人欺凌怠慢。
9
接下來,我一日不落地為蕭雁川點塗眼睛。
不斷精進著這張點眼藥方。
又給蕭雁川配著內服的丹參、枸杞、決明子。
他是武將,身體底子原本就極好,如此一來,恢復得更快。
饒是這樣過了三個月,蕭雁川的眼睛漸漸有了微弱的光感。
一日,我去給婆母請安,覺得手冷,便讓蟬衣回去為我取個湯婆子。
蟬衣剛走,我便在花園裡碰到了一個陌生男子。
那人眉宇間與蕭雁川有幾分相似,只是眼神促狹,讓人看著極為不適。
他拱手與我行禮。
「遠遠瞧著一個如同仙子般的人,沒想到卻是二嫂嫂。」
我蹙眉道。
「你是……?」
「蕭賀平,二哥哥的遠方堂弟,在蕭府負責花卉買辦。」
「嫂嫂喚我平哥兒就好。」
我點頭示意,正準備離開,卻被蕭賀平攔住。
他目光流連在我身上,仍是笑道。
「二哥哥當真好福氣。
「只可惜二哥哥雙眼失明,看不見嫂嫂的花容月貌。
「不明白嫂嫂常在深閨之中的寂寞……」
我氣血上湧,又想起蕭雁川對我說的話。
一時間,心如擂鼓,終於鼓起勇氣跟蕭賀平掛了臉。
「是誰準你這般與我說話?
「你在府中採買花卉的活兒是不想做了嗎?」
蕭賀平見我並不是外貌這般柔弱的樣子。
連忙拱手作揖求饒,找個由頭便匆匆走了。
蕭雁川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后。
他的小廝匆匆捧來弓箭。
蕭賀平仍在假山之中穿梭,漸行漸遠。
蕭雁川帶著灼人溫度的手掌覆了上來。
「將軍要做什麼?」
「看你成日裡在這府裡怪沒趣兒的,打只家養的兔子給你玩玩。」
他左手架著我的胳膊,右手裹著我的手扣住弓弦。
掌心的力道沉穩得驚人。
帶著我向后拉拽,閉目側耳凝神,只憑聲音辨別著蕭賀平的方向。
「阿芷說什麼時候放箭,就什麼時候放箭。」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貼在我身后的胸膛。
呼吸平穩得不見任何波瀾。
他閉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卻俊美得驚人。
我的心弦一時竟像這張被蓄滿力的弓一般,被拉得極緊。
我瞄準了蕭賀平的小腿。
「放。」
蕭雁川帶著我的手猛地松弦。
只見蕭賀平悶哼一聲,隨后倒地。
蕭雁川極疏闊落拓地一笑,一張臉燦若朝陽,豔若春雪。
「阿芷射得真好。」
我心中的弦。
亦像是被掙斷了一般。
10
又過了兩個月有餘,蕭雁川的眼睛徹底被我醫治好了。
他眼底的混沌完全褪去,抬眼望見我的那一剎。
整個人如定住一般,怔愣了許久。
原本因久病而蒼白的面頰,竟倏地染上一層滾燙的緋紅。
「阿芷?」
他輕輕問,臉像浸了酒的醉蝦。
我看向他,莞爾一笑:「是我。」
蕭父蕭母喜極而泣,將軍府上下一片歡欣沸騰。
婆母更是攥著我的手不肯松開,直抹眼淚,嗓門又亮又帶著顫音。
「我的好阿芷呦!你當真是華佗再世,思邈臨凡!
「母親這輩子都沒這麼高興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婆母誇得我醺醺然,她又道。
「就許你管家之權可好?」
我看了一眼大嫂,她眼中驟然含淚,捏緊了帕子,我忙開口道。
「母親,大嫂夙興夜寐打理整個將軍府,沒有人會做得比她更好了。
「阿芷不過是讀過兩本醫書,僥幸醫好了雁川,母親不要為難阿芷了。」
有了這兩句話,婆母便消了給我管家之權的念頭。
大嫂感激地看了看我。
我摸了摸鬢邊大嫂送我鳳釵上的流蘇,對她恬淡地一笑。
還不到晚上,大嫂便為我送來了為我量體裁衣的石榴裙。
料子是簇新的,針線也做得極講究。
婆母遣人送來厚厚的一疊商契、田契。
還說若我願意,她願全力支持我在長寧街上開一家醫館。
絕不埋沒我這身絕佳的醫術。
然而,沒過多久。
汴京不知哪裡,竟然傳出是我阿爹妙手回春。
是溫院使給了他二女兒方子,醫好了將軍蕭雁川。
皇上聽聞我阿爹妙手回春,龍顏大悅,特意賞賜了他黃金百兩。
又立刻復了蕭雁川的軍權,命他快些赴任。
蕭將軍府從門庭冷落,又回到了從前賓客盈門的日子。
我阿爹阿娘和阿姐,也帶著豐厚的賀禮,悄然登了門。
蕭家雖然沒有人待見他們,可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
我阿爹看了看蕭父蕭母,又看了看蕭雁川,與有榮焉地開口道。
「雁川這次化險為夷,阿芷功不可沒。」
「從前都是芙兒不對,她從小被我和夫人嬌養長大,自由散漫慣了。」
阿姐今日穿了一襲灑金雙鳳穿牡丹褶裥裙,頭上簪了一支白玉海棠步搖。
更顯得她冰肌玉骨,溫婉大方。
她向蕭家眾人福了一個禮。
「從前種種都是溫芙不懂事,可那日阿妹帶著蕭將軍回門。
「我見將軍第一眼,便對將軍情根深種……
「方知自己是因一時任性,釀下大錯……」
阿爹接著道。
「親家公親家母,我在家已經在家好好教導過芙兒,她如今已經痛改前非。」
阿爹觀望著蕭家所有人的神色,和緩地道。
「雁川與芙兒原本就有婚約在身。
「我思來想去,不如就讓芙兒嫁給雁川為正妻……」
「阿芷為妾可好?」
我阿爹此話一出,蕭家一家人的臉全都黑了。
11
大嫂目光如炬。
捏著帕子的指節都泛了白。
一開口便帶著破竹之勢。
「溫大人倒是偏心得緊,眼裡只裝著你家大姐兒!
可溫大人莫不是老糊塗了?
「半年前是誰家姑娘,瞧著我們二弟雙目失明,便在婚宴當天撂挑子跑路,讓親妹妹幫她善后嫁進蕭家的啊?」
溫家的女子素來溫婉。
阿爹何時受過這般不留情面的質問,臉色霎時白得像張紙。
大嫂上前一步,逼近阿爹,帕子在掌心攥得S緊。
「醫者最講仁心,做人最重信義!
「你家大姐兒見二弟落魄便棄之如敝履!
「婚約在她眼裡不過是兒戲。
「連親妹都能拿來當替身,這般自私涼薄的性子,溫大人滿京城去問問,哪家敢要這樣的兒媳!」
她話鋒陡然一轉,聲調揚得更厲。
「我們蕭家不計較她出爾反爾,不計較她毀約辱人,全是看在二弟妹的面子!
「是她守著我失明的二弟,熬過多少日夜!
「憑一身好醫術將人從黑暗裡拽出來,對我們蕭家是勞苦功高,恩重如山!」
「我們蕭家對她感恩戴德還來不及!
「溫大人倒好,倒敢打起主意,讓我們蕭家的救命恩人做妾?
「妾位是這般好屈就的?
「溫大人覺得妾室無礙,怎得不自己褪官服,去給別人做妾嘗嘗滋味?」
阿爹被大嫂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顫抖著指著我大嫂,看向蕭家父母道:
「親家公!親家母!
「你們蕭家就是這麼教育自家兒媳的?
「慣得她這般目無尊長,口無遮攔?」
蕭母臉上噙著一抹笑,語氣不緊不慢,慢悠悠開口道。
瓊華父親是武將出身,打小就帶著爽利的性子,說話直來直去慣了,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不過我覺得,她說的話雖糙了些,可裡頭的理,是半點都不糙的。」
我阿娘被這陣仗驚得愣在了原地,還沒回過神。
蕭母臉上的笑容已斂去,神色驟然沉了下來。
「素來聽聞溫夫人疼愛家中長女,當成眼珠子似的護著!
「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你們說她千好萬好,我瞧著卻未必。
「她這麼小的年紀,便這般任意妄為,日后有她的苦頭吃。
「阿芷是救了雁川的恩人。
「你們溫家人不把她當回事,我們蕭家自會把她當成寶貝疼!」
「斷沒有讓她受半點委屈的道理!」
阿爹看向蕭父,蕭父坐在堂側,無奈地揣了揣手。
「溫老弟你別看我……
「我們蕭家都是女人當家做主,我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我阿爹阿娘見說不動蕭家人,轉頭看向了我。
我阿娘陡然又紅了眼眶,上來拉扯我的衣服。
「阿芷,你和芙兒姐妹一場,難道你就這麼看她孤苦無依,沒有著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