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姐看向我，眼裡還是居高臨下的蔑視。

「阿妹，我容貌醫術皆在你之上。

「與你平起平坐共事一夫，已是極為寬容大度。」

「你見好就收就得了，莫要得理不饒人！」

大嫂聽到這話已然怒了，上去便唾了阿姐一口沫。

「我呸！你哪裡有我二弟妹長得好看！

「一雙三角眼，淨拿下眼白瞧人！

「醫術也是自吹自擂，誰知道你救好過誰？」

我姐拿帕子擦了擦臉。

氣的拉著我阿爹阿娘掉頭就要走。

我緩緩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道：

「阿爹、阿娘、阿姐，且慢。」

三人腳步一頓，回頭望來。

我抬眸迎上他們的視線，一字一句道：

「按我大梁律例，年滿十七逃婚者與其父母都要受二十下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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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仨看向我的神色瞬間變了。

仿佛第一次認識我這般陌生。

「阿姐半年前逃婚事，已滿十七，條條例例皆符合律例。

「你們不願向我這個替嫁的女兒、妹妹說一句道歉，無妨。

「明兒個一早，便一同去開封府領鞭子去吧。」

我目光一側，蕭雁川正坐在蕭父身邊，同他一般揣著手。

目露欣賞地看向我，朗聲喝了一句：

「好！」

12

翌日，開封府公審。

案情一目了然。

阿爹、阿娘、阿姐逃婚及縱容之罪被判屬實，三人當堂各領二十鞭刑。

鞭聲落定，消息如風般傳遍汴京，一時街頭巷尾議論不休。

「這溫家大小姐也太嬌縱了！」

「當初見蕭小將軍失明，便棄婚跑路。」

「如今人家眼睛好了，竟回頭要搶親妹妹的正妻之位，真是厚顏無恥！」

「養不教，父之過！」

「溫院使在宮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回為了長女連律例都不顧！

「算是老臉都丟盡了！」

「還有溫家夫人，明知大女兒逃婚不對，反倒逼著小女兒做妾！」

「這般糊塗偏心，挨這鞭子也是活該！」

流言沸沸揚揚之際，我提筆寫下一封斷絕書。

將多年來的委屈與決絕盡數落筆。

嚴明自此與溫家父女、母女、姐妹情分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書函送出后，我即刻前往官衙報備，申請脫離溫家族譜。

十日后，官府審批的公文如期到達。

紅印朱批之下，「準其脫籍」清晰分明。

從今日起，我溫芷，再非溫家人。

聖上得知蕭雁川康復，龍顏大悅，邀請蕭雁川與我一同入宮用膳。

皇后娘娘看了看雙目復明的蕭雁川，溫雅從容地笑道。

「多虧了你嶽父大人醫術高明，妙手回春。

「才使我大梁失而復得一位料敵如神、決勝千裡的將才。

「依我看，黃金百兩賞他都賞少了。

「倒是應該賞溫院使一個『大國醫』的稱號才對。」

聖上長嘆了一口氣。

「皇后這些年陪著朕，操勞過度，如今眼睛竟也不大好了，視力時常模糊。

「到底是雁川身體強健，同樣的方子放在皇后身上，效果竟然甚微。」

我和蕭雁川互看了一眼，頓時心裡都明白了怎麼回事。

蕭雁川道：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

「雁川的眼疾，是我家娘子溫芷替我醫好的。」

「當初溫院使曾到將軍府替我看病，」

「他言之鑿鑿稱我這眼疾極難治愈，連藥都未曾給我開過。」

聖上看向蕭雁川。

「此話當真？」

當得知是我醫治好蕭雁川的病時，聖上氣憤地召見了溫鶴臨。

「朕可是賞了黃金百兩給溫院使，又命你照料皇后的眼睛。」

「若不是溫院使治好了蕭將軍的眼疾，這便是欺君之罪！」

溫鶴臨像飽受了委屈一般，長嘆道。

「下官有幾個腦袋敢欺君？

「是小女阿芷拿了我寫的藥方，給將軍治病。

「他們倆夫妻情深，將軍想為自己娘子博個賢名兒，也無可厚非。」

我再也按捺不住，從容不迫地看向溫鶴臨。

「那就請溫院使說出是哪幾味藥，治好了將軍的眼睛？」

13

溫鶴臨思忖片刻，從容道。

「用爐甘石、黃連沫、黃丹研磨，混合白蜜熬制后成丸劑。」

「服用時取一點汲水化開，加入少許龍腦，點在翳膜上即可。」

我看向溫鶴臨。

「溫院使說的這張方子，只適用於多年翳障遮瞳，視物不清的情況。

「將軍眼上是新傷。

「我用了羊膽、雞膽、鯉魚膽，搗成汁子混合了珍珠粉末、冰片。

「一日三次點塗。

「又配合丹參、決明子、枸杞內服。

「如此一日不落，堅持了半年時間，雁川才徹底復明。」

溫鶴臨一時無言，聖上開口。

「這麼說，蕭將軍的病是其夫人治愈的，而並非溫院使治好的了？」

溫鶴臨跪叩在地上。

「微臣有罪。」

聖上又讓人拿來了溫鶴臨給皇后娘娘開的藥方給我看。

我看過之后，大為震驚。

「皇后娘娘的藥方之中，有一味蒼耳子。

「這原本是治療風寒腦熱的一味藥，但它帶有一定的刺激性。

「若是長期大量服用，便會損傷視力，反而使人失明。」

聖上聽后大怒，命人徹查。

一查可又查出了一項陳年舊案。

溫鶴臨曾給有身孕的淳嫔服用帶有藏紅花的藥膳，致其小產。

他在獄中受不了刑罰，很快便供出了背后指使他的主謀，是貴妃娘娘。

貴妃因戕害妃嫔、毒害皇后被打入冷宮，一杯毒酒賜S。

溫鶴臨和我阿娘、阿姐被判流放瓜洲，永世不得回京。

遊街的囚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

行至將軍府門前時，我恰好立在廊下。

囚車裡，阿爹、阿娘、阿姐蓬頭垢面。

衣衫沾滿泥汙，往日的體面蕩然無存。

他們抬眼望見我。

渾濁的眼底瞬間燃起怨毒的火光。

像淬了毒的針，直直刺來。

阿爹嗓子嘶啞得如同破鑼，隔著囚車的木欄嘶吼：

「我溫鶴臨定是上輩子造了滔天罪孽，才生出你這麼個孽障！

「早知今日，你阿娘當年把你生下來。

「見是個丫頭片子，我就應該當場……」

我的雙耳忽然被一雙大手捂住了。

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

只有耳邊傳來蕭雁川雙手灼人的溫度。

他高大的身影擋在我身前，將所有惡意隔絕在外。

漆如點墨的眼眸無比認真地看向我。

「阿芷，你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哪一處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若是有人說你不好，那必是他們糟糕透頂。」

「那些混賬話，一個字都不必聽。」

不知怎麼。

我心裡暖融融的。

眼睛裡卻是止不住的淚水淌了下來。

還未等眼淚落在地上。

蕭雁川便伸手把我的眼淚接在了掌心裡。

14

中毒風波過去之后。

皇后娘娘仍然時常喚我去宮中照看她的身體。

三個月后，我調養好了皇后的眼睛，聖上破例提拔我為隸屬太醫院的女醫。

我研制的許多藥方在汴京千金難求。

我和皇后娘娘商量好。

每個月都抽出五天時間，給民間有需求的病患看病。

婆母為我找好了醫館，蕭家的一眾男丁小輩幫我盯著修葺。

「懷善堂」開業那天。

蕭雁川親自為我按上了黑底金字的牌匾。

大嫂、三弟妹、四弟妹為我送來了花籃，鞭炮聲噼啪作響，花香飄滿整條街。

整條長寧街都知道懷善堂開業了。

七年后。

我醫好了宮內宮外無數身患疾病之人。

懷善堂「妙手回春」、「杏林聖手」等諸多牌匾被人送得放都放不下。

皇后娘娘賜予我「大國醫」的稱號，我成了太醫院唯一的女院使。

我和蕭雁川的一雙兒女，也已經五歲了。

男孩叫阿景，女孩叫阿姝，十分可愛。

西北再起兵亂，蕭雁川被圍困在喀什已有一月有餘。

天寒地凍，喀什戰況兇險無比。

突厥人氣勢洶洶，勢要從蕭雁川手中奪回一城。

蕭家上下無人不為他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婆母、大嫂、弟妹們更是日日來看我，為我送些湯湯水水。

連皇后娘娘都要我切莫珍重自身。

大梁戰士大破敵軍，舉國歡騰。

前方卻傳來蕭雁川戰S沙場、馬革裹屍的消息。

15

我握著筆的手陡然一頓。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烏黑。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還沒有落在地上。

兩道小小的身影便急匆匆湊到了我身邊。

四只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攏在我的睫下，笨拙地為我接著淚滴。

「阿景、阿姝……你們做什麼？」

我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阿景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地答道：

「阿爹說了, 阿娘愛哭，但這輩子都不許讓阿娘的眼淚落在地上。」

「若是他不在，就換我和妹妹照顧好阿娘, 接住阿娘的淚。」

我望著孩子們清澈的眼眸, 失魂落魄地一笑。

只覺心底像被生生剜去一塊, 肝腸寸斷。

不……我不要……

我不要旁人來接我的眼淚, 我只要蕭雁川……

阿姝伸出溫熱的小手，輕輕蹭著我的臉頰。

軟乎乎地哄道。

「阿娘, 不哭……

「阿姝聽話，阿景也聽話，阿娘別難過了……」

大梁上上下下臣民得知蕭雁川去世的消息，均哀痛欲絕。

聖上封蕭雁川為一品鎮北大將軍。

等他遺體運送回來便以國禮下葬。

我一夕之間, 好像又變回了不曾遇見蕭雁川之前的那個溫芷。

家裡的瑣事、宮裡的差事、懷善堂的診務。

我漸漸打理得井井有條。

逢人臉上便掛著得體、適宜的笑容。

大嫂看見我這副模樣, 甚至有些害怕。

「二弟妹, 你想哭便哭出來吧……

「別這般硬撐著，身體會垮的……」

我只是恬靜地一笑。

「大嫂，我沒事。

「我還有阿景和阿姝要養大呢，成日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

每一日。

我一件一件拿出蕭雁川的衣物。

用曬幹的艾草、薄荷燻染。

他曾說過，最喜歡我身上淡淡的藥香。

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裡。

只要聞到我身上的味道, 就會覺得無比安心。

三天過后, 我正躺在搖椅上小憩。

手裡還緊緊攥著蕭雁川臨走前穿的那件墨色常服。

小廝卻匆匆忙忙來報, 他眸光亮得驚人,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夫人……夫人……」

「傳錯了……」

我緩緩睜開眼, 心頭莫名一跳, 聲音有些發顫。

「什麼傳錯了？」

小廝扶著門框, 大口⼤口地喘著氣。

「夫⼈……消息傳錯了……」

「突厥人恨咱們將軍數次重創他們，故意訛傳將軍S訊報復⼤梁！

「將軍，他沒S！

「他現在就在院⼦外, 剛下了馬……」

這樣的夢，我已經做了太多回，我立刻找來銀針。

往自己的手上扎去, 指尖是鮮紅的血, 不是夢……

我手⼼裡全是汗，起⾝往外⾛。

只⻅漫天⻛雪之中, 廊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蕭雁川一⾝鎧甲，英姿赫赫地站在那，⼀如當年。

阿景和阿姝立刻撲了上去。

「阿爹……你回來了……」

「阿爹, 阿姝好想你……」

蕭雁川彎腰順勢將孩子們摟了摟, 徑直往我這⾛來。

我使勁捶打著他。

「蕭雁川！」

蕭雁川卻抱緊了我，輕聲道：

「為了早點回汴京, 我跑S了三匹馬，日夜兼程。

「只是想快點⻅到你, 親口告訴你, 阿芷，我還活著……」

指尖感受到他的體溫。

我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得上⽓不接下氣。

「蕭雁川！我以為你真的S了……」

蕭雁川⽆比溫柔地⼀笑。

「這輩⼦。

「我還要看你哭。」

「看你笑。

「看你做⾃己想做的所有事。」

「我還沒看夠，才不要S……」

蕭雁川吻上了我。

帶著汴京三⽉冰雪消融的清冽氣息，溫柔地將一切撫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