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貴妃,你叫秦桑嗎?」


「是。」


「你如今幾歲了?」


我說:「十五。」


他嘆了口氣:「與九公主一樣大。」


「等朕S后,你便去尋太后,讓她助你假S出宮吧。」


我一驚,隨即跪地謝恩。


他看出了我的拘謹,又隨意地問了幾句便走了。


此后也很少來。


我從前日日規劃著找太后、出宮,過上自由的日子。


李承昭是唯一的變數。


他與我兩情相悅的時候,我不想出宮了。


他利用完了我,將我丟棄后,我又無法再入宮找太后。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9


佛堂前有兩個宮女守著,不可隨意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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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雖不問世事,卻也知道一些。


拿錢來打賞宮人,更好辦事。


我渾身上下只有一塊玉佩值錢些。


那塊玉佩成色很好。


是李承昭母妃的遺物。


宮變前,他將它交給了我。


那時我真的相信他是真心的。


我摩挲著玉佩,將上面的浮塵擦去。


然后將它塞給了其中一個宮女,聲音幹澀:「可否勞煩,替我給太皇太后帶個信?」


她歡喜地收下玉佩,答應了。


......


第二日,太皇太后召見我。


她已經很蒼老了,坐在貴妃榻上,滿頭華發,神態卻很和藹慈愛。


「小桑來了。」


她語氣很柔軟。


我跪在她跟前,哽咽道:「娘娘,我想出宮。」


她用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安慰道:「起來吧。你已經在這裡耗了很多年了,是該走了。」


「我老了,在宮裡也沒什麼實權。你要回到白塔寺,找淨慈師太,她會與我通信,找個合適的時機……」


她絮絮說著。


我全神貫注,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最后一個音落地。


偏殿響起腳步聲。


李承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慍怒:「皇祖母。」


「您召見秦桑,為何要瞞著孫兒?」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


背后冷汗涔涔。


他聽見了多少?


10


李承昭向太皇太后問了安。


但是他們之間似乎無話可說。


他看著我,淡淡地說:「秦桑,隨朕過來。」


我低眉順目:「是,陛下。」


走廊不長。


我們卻好像走了很久。


寂靜裡,只聽見他曳地的衣擺摩擦出的稀碎聲響。


從前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一帧帧地轉過去。


李承昭悄悄地來見我,攜了一枝帶露的桃花。


李承昭將宮外的花燈藏在大氅裡,帶進來給我,那名貴的狐皮大氅險些被燈芯點著。


李承昭告訴我,他的母妃在宮裡過得很苦,他不像我也過得那麼苦。


他一開始叫我「貴妃娘娘」,后來又隱秘地喊我「桑桑」。


……


最后,我跪在李承昭面前,畢恭畢敬地喚他「陛下」。


我垂首兀自地想著。


最后卻撞進了李承昭的胸膛。


他不知何時已停了腳步,轉過身來。


我倉皇地后退一步。


他攤開手。


掌心裡臥著一枚玉佩。


成色極好,光亮如新。


是他母妃的遺物。


我緊張地攥緊自己的衣袖,緊握的衣角被手心的汗沁湿了。


他盯著我,目光好像要將我洞穿。


「秦桑,你將朕給你的東西送出去了。」


我想說很多來為自己辯解,最后只吐出一個字:「嗯。」


倒也沒什麼能解釋的。


他要對我做什麼,我當下都反抗不了。


我沉默不語。


他似乎很生氣,幾番欲言又止。


最后卻只是低頭,強硬地將玉佩塞回了我手裡。


「朕給的東西,你得拿好。」


我看著手中玉佩,沒答話。


他現在還要將母妃的遺物送給我。


這算什麼?


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他還要騙我嗎?


有個小太監跪在廊外:「河清郡主身體抱恙,請陛下去看看。」


李承昭的神色柔和了些:「好。」


便拾步往外走。


11


我一個人慢慢地走回佛堂。


風夾雜著雪粒,吹得我臉頰生疼。


回去的路要經過趙還錦暫住的宮殿。


歌臺暖響,春光融融。


殿前的宮女只催我早些回去,不要惹得郡主不快。


我低聲說:「好。」


......


宮裡也下了雪。


歲末,幾近是最冷的時候。


趙還錦卻拿著皇后的金印,做主停了佛堂的炭火。


她說宮中要節儉,不能鋪張浪費,權當是為她祈福了。


大概是失血過多吧。


我覺得很冷,拿筆的手也抖。


腦子更是昏昏沉沉,難以思考。


我開始嗜睡。


有時,會趴在桌案上,睡上一下午。


直到趙還錦帶著人過來,將我叫醒。


她看著空白的紙張,對著我發脾氣。


「讓你祈福是陛下的旨意,你豈敢怠慢?」


她冷笑一聲。


「你出身低賤,若不是國師說你命好,怎能做得了萬人之上的貴妃。沒有所謂的命格,你這輩子,怕是連皇宮的門都踏不進。」


「秦桑,你已經不是貴妃了。少拿喬。」


我張了張口,想要反駁她。


這不是我自願的。


我不願意在十五歲時嫁給年近六十的老皇帝。


但是順風順水的河清郡主是不會明白的。


我用手撐著書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李承昭寵她,什麼都聽她的。


我想著,先向她謝罪吧。


先挨過這一次。


眼前卻驟然一黑。


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


......


我睜不開眼。


卻能依稀聽見外面的聲音。


趙還錦在跟李承昭哭:「她在故意陷害我!我沒有對她動手!」


李承昭的聲音毫無波瀾:「朕知道,朕信你。」


她說:「秦桑在宮裡待了大半月了,祈福卻始終不見效。如今她身體差成這樣,也做不了這些活了。承昭,讓她回白塔寺吧。」


李承昭沉默片刻。


「好,依你,將她送回去。」


我的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卻是高興的。


我終於可以離開。


S在那裡。


永遠地逃離令我難過的地方了。


12


我出宮那天。


除了太皇太后身邊的嬤嬤外,無人送我。


她帶來了太皇太后早年穿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勉強御寒。


她說:「走吧。小桑娘娘。」


她還是保持著五年前的習慣,話裡帶著敬重。


太皇太后叫我小桑,她叫我小桑娘娘。


我向她屈膝,拜別。


山路很難走。


山上的風有些大,我步步都是逆著風霜。


我從白日走到暮色四合。


淨慈師太在寺門口候著我。


她說:「今夜的風雪怕是會更大了。娘娘那間屋子,好像沒有修葺過。」


我笑著說:「無妨。」


她接過我的包袱,領著我回到原先的屋子。


屋子很舊了,還有些破。


風夾雜著雪粒,從窗戶裡灌進來。


房梁被蟲蛀了。


好像已經支撐不起屋頂的瓦片。


我坐在檐下,聽著更漏聲聲。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淨慈師太冒著風雪過來,手裡提著一盞燈。


她說:「接應的人已在門外,你去吧。這些金子是太皇太后給的,你也帶上。」


我起身,將李承昭的玉佩丟下,接過她手裡那盞燈。


「多謝師太。」


我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身后的風雪越來越大。


有什麼重物驟然倒塌。


而后,寺裡的燈一盞盞亮起。


他們倉皇地大喊。


「屋子塌了!」


「好像是先帝貴妃住的那一間!」


……


我想回頭看一眼。


卻被護衛攔住。


「秦姑娘,大雪天山路難走,當心腳下。」


13


在秦桑回白塔寺的那一夜,李承昭做了一個夢。


夢見她剛入宮的那天。


十五歲的少女穿著華貴的宮裝,戴了滿頭的珠翠,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地響。


他跪在玉階下,和眾人一起,第一次向她請安。


她怯生生地說:「免禮。」


秦桑和其他娘娘不一樣。


或許是為父皇衝喜,折損了自己的福氣,她常年生病,清瘦消減,好像將要被風吹倒的柳枝。


她沒什麼貴妃的架子,蹙著眉,倚在長廊上問他是誰。


他說:「七皇子,李承昭。」


從此秦桑就記住了他。


李承昭的幕僚意有所指:「如今陛下身邊,怕是只有秦貴妃說得上話了。」


他開始刻意地討好秦桑。


她很好說話,也很好哄。


她見慣了金銀珠寶,但一支帶露的桃花就能讓她高興很久。


她還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只是三言兩語,便能讓她將他認定成一生的良人。


……


李承昭半夜驚醒。


心裡還很酸澀。


窗外風雪很大,連帶著窗棂都有些震動。


他翻身下榻,披上大氅。


侍候的太監秉燭上前。


他下意識地問:「秦桑回去了嗎?」


太監答道:「回陛下,酉時便到白塔寺了。」


他說:「好。讓人再送一批炭去吧。她向來畏寒。還是瞞著郡主。」


太監領命退下。


李承昭睡不著,兀自聽了一夜的雪聲。


黎明。


他準備上朝,卻有人稟報。


「昨夜山上大雪,白塔寺幾間屋子被壓塌。」


「先皇貴妃那間,就是其中之一。」


像驚雷一聲,突然在他心裡炸開。


14


李承昭罷朝兩日,帶著數萬禁軍上了山。


山雪未停。


趙還錦SS地拽著他的衣袂:「承昭,你不能去!這樣朝臣會知道......」


「她S了就S了!再也沒人知道你的......」


他眉眼未動,冷聲道:「閉嘴。」


誰也沒能攔住他。


秦桑如今下落不明,生S未卜。


也許她在屋子塌下來之前跑了……


但淨慈師太說昨夜風雪大。


以她的身子,怕是走不出來。


李承昭頂著所有人的反對聲下令搜山。


數萬禁軍,搜了一天一夜,搜出了一具屍體。


屍體的臉上被山上尖銳的石頭劃傷,已看不清容貌。


但她穿著秦桑走時穿的素衣,身形纖細,與秦桑的身量一致。


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玉佩。


李承昭給的玉佩。


他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扶著一旁的樹幹跪倒在地。


近衛與隨行的太監倉皇地過來攙扶他。


李承昭聽不見那些嘈雜的勸誡聲。


他的腦子嗡嗡的。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只看見了秦桑。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只計劃著將秦桑先藏在山寺。


等到他將一切事情都解決,再讓她假S,以貴女的身份風光地做皇后。


但變故太多了。


他太高看自己。


曾經許諾的兩年,不夠他獨掌大權。


只能讓她受盡苦楚,對他徹底失望。


他倏然想起一種可能。


他想過,別人當然也可以想。


李承昭咬著牙,說:「驗屍。」


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秦桑是先帝的貴妃,現在雖然已無封號,但也斷斷沒有讓人來驗屍的先例。


15


我走了一夜。


走出大山時,已是雪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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