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裡是皇城。
我還得再繼續走。
太皇太后已為我辦好了路引,準備好了馬車,我只需要一直南下。
我坐上馬車出城。
城裡的百姓在討論昨夜那場大雪。
白塔寺在山上,風雪尤大,昨夜還倒了幾間屋子。
……
我用了十幾天到達揚州城。
先帝生前曾說,那是個好地方。
只是他勞碌半生,拖垮了身體,無力南巡。
我用太皇太后給的金子買了一間宅子、幾畝良田和兩間鋪子。
足夠過上很好的日子了。
有人問我的身份。
我訥訥地答:「我是個寡婦,姓燕,夫君S后,我便只身一人來了揚州。」
我如今叫燕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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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皇太后取的,還留了幾分秦桑的影子。
大家說我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哪出錯了。
與世隔絕太久,連身世都編不合理了。
16
揚州的冬天沒有京城的那麼冷。
瘦西湖的樹光禿禿的。不知天上誰橫笛,吹落的瓊花落滿了湖。
我學著別人的樣子,劃著小船,去湖心看雪。
天還未暗。
上弦月已掛在西邊的樹梢上。
我恍然想起來,今日是初七。
李承昭和趙還錦的婚期。
帝后大婚本來是天下的喜事,今天卻無人提起。
下了船,我向住在隔壁的王阿婆打聽。
她說:「國師說,河清郡主不吉。婚事定下后,先是各地有災難,又是白塔寺被雪壓塌,連累了先皇的貴妃。除了河清郡主的父親秦國公外,大家都有意見,婚事只能先不提了。」
趙還錦的願望還是落了空。
她沒有做成皇后。
我向阿婆道謝。
她沒有止住話頭,與我說:「燕娘子,你還年輕,人是要往前看的。」
我聽得一頭霧水。
等她給我送來了年輕男子的畫像,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要給我做媒。
我本來想婉拒。
但阿婆說,只是隨意看看,並不打緊。
我翻看畫像。
第一幅畫像是揚州首富的遠親。
他眉清目秀,也有錢。
第二幅畫像是舉人葉時章。
家境貧寒,卻有功名在身。
長得也讓我眼前一亮。
我答應了與葉時章見一面。
17
葉時章為人很好。
性子溫潤如玉,也有才學。
我剛來揚州時,便買過他的字畫。
第一次見面時。
他紅著耳朵,不敢與我說話。
我誇他笑起來好看。
他便彎一彎唇角,誇了回來:「燕姑娘也美。」
葉時章比我還小兩歲。
他不像李承昭那樣,心機深沉,有使不完的手段與說不完的情話。
每次只有我逗弄他的份。
讓他紅了臉,倉皇地后退一步。
我們會去瘦西湖上泛舟。
一起去書院聽講。
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行楷。
接下來我便反過來,對他指指點點,讓他跟我學魏碑。
或者去山裡,拜訪他那位已經隱居的老師。
我告訴他,我的小名叫桑桑。
和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很新奇,很有意思。
比我曾經在宮裡幻想的還要快樂。
我后知后覺地發現。
李承昭給我的其實很少。
只是那時,我什麼也沒見過,什麼也沒有。
人生這麼長,情竇再開一次也沒關系的吧。
定下這樁婚事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王阿婆很高興。
她覺得自己又做了件好事。
她作為媒人,被葉時章請來向我提親。
我們合了八字,又卜得吉兆,將婚期定在六月。
18
我成婚的次年三月。
京城中傳來消息。
李承昭收回了秦國公的兵權,又因他貪汙的錯處將人發落了。
河清郡主替父求情,甘願削發為尼,為民祈福。
曾經盛極一時的趙家,便這麼衰敗了。
我曾經討厭趙還錦的跋扈。
討厭她仗著李承昭,處處為難我。
如今我才發覺。
李承昭也不愛她。
他只是利用她。
利用完了,便將人棄之如敝屣。
我討厭她,卻為她的結局感到難過。
像兔S狐悲,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
李承昭抄了趙家后,要下江南了。
來的正是揚州。
那天我連飯都吃不下了。
葉時章看出了我的心事:「今日不高興嗎?桑桑。」
我道:「陛下下江南是件大事,我怕出了差錯。」
他說:「無妨的。陛下向來仁善,愛民如子。」
我的心跳得很快。
「時章,如果我有事瞞著你,你會恨我嗎?」
我拿不準。
他知道我是寡婦。
但不知道我曾經是貴妃,還與李承昭有過一段私情。
他笑著搖了搖頭。
「不會的。我接受你任何的過去,桑桑。」
19
葉時章的哥哥與嫂子開了一家面館。
李承昭南巡那幾日,他們會格外地忙碌。
於是小侄女便被託給我照顧。
才三個月大的嬰兒離不得人。
我幾乎是時時刻刻盯著她,走到哪便抱到哪。
幸好她很乖,香香軟軟的,並不鬧騰。
今夜,葉時章不在。
隨李承昭南下的太傅看過他的文章,如今說要見他。
我眼皮直跳,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李承昭還是來找我了。
夜裡,院子裡無人。
他穿著常服,戴著幕籬,立在牆邊。
一身玄色,幾乎要融入夜色中。
雖然將面容遮全了,我還是能靠身形就一眼認出他。
夜風吹開他面前的白紗,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桑桑。」
「我來接你了。」
我抱著襁褓,站在門內,平靜地抬眼:「我叫燕枝,不是桑桑。」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桑桑,你寧願留在這裡,嫁給一個舉人。」
「他給不了你好的生活,你從前戴的一支珠釵便能買下他的宅院。」
我輕聲說:「我願意就足夠了。」
「我不需要價值連城的珠寶,也不需要萬人之上的位置。」
「我為你假傳遺詔的時候,也沒想過要跟你索取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
或許是門縫裡吹進的夜風有些涼,我懷中的孩子開始小聲哭泣起來。
我關上門,低聲哄她。
隔著一扇木門。
李承昭的聲音沉悶,聲線緊繃。
「你有孩子了?」
「才一年多。」
「你便與他人有了孩子?」
「秦桑,你連一年都不肯再等嗎?」
我等過。
他許諾兩年,我整整等了三年。
我無心解釋。
只是答道:「是。我的孩子都已滿月了,陛下還是請回吧。」
他沒有再說話。
門外響起由重變輕的腳步聲。
李承昭走了。
20
我以為李承昭會S心的。
但第二日,他還是要見我。
來傳話的是李承昭身邊的大太監。
他並沒有避開任何人,徑直地走過來。
「燕姑娘,陛下想見您。」
李承昭是故意的。
故意讓葉時章看見。
我有些難堪地轉頭看他。
他與我對視,眉頭微皺。
眼裡只有擔憂。
我輕吐了一口氣。
「時章,等我回來。」
……
李承昭坐在畫舫裡等我。
我在他對面落座。
他抬眼看我,竟彎了彎唇。
「桑桑,你騙了我。」
「那不是你的孩子。」
他查得很快。
我錯開目光:「是不是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經成婚了。」
「不會再回頭了。」
他面色一凜。
「桑桑,我本已安排好的。」
「我借國師之口拖住與趙還錦的婚期。等我將一切都解決好,便能迎你入宮。」
「趙還錦讓你受委屈。我便褫奪了她的郡主封號,讓她削發為尼。你曾經嘗過的苦頭,她都會替你親歷一次。」
我驀然開口,打斷了他。
「不要為難她。」
「是你勾引她在先。你借用她的勢力登基,又縱容她來欺負我。是你說她福薄,讓她用盡手段為自己祈福。你才是罪魁禍首。」
我恨過趙還錦。
卻最恨李承昭。
我氣得心跳加速,口不擇言。
李承昭維持不住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漠樣子。
他面有慍色,拂袖摔碎了一只茶杯。
「原來我在你眼裡,這樣面目可憎。」
「桑桑,我已經為你做到這步了。」
「你只要跟我回京城,皇后之位還替你留著。貴女的身份、寵后的尊榮, 我都會給你。」
我低眉不看他:「我不需要。」
他斬釘截鐵道:「朕是天子, 給你什麼,你都得受著。」
「明日,便隨朕回京。」
「你若順從, 葉時章就能活。」
我起身,看著他。
也許是壓抑太久了。
李承昭逼我太狠了。
我掀翻了眼前的桌子。
瓷器、酒水, 哐哐啷啷落了一地。
我撿起瓷片便往他身上砸,他起身, 閃開, 卻屏退了想要上前護駕的禁衛。
我拿著瓷片,掌心被劃傷, 鮮血淋漓。
「李承昭。我不會成為貴女,不會成為賢后, 你若執意娶我, 我只會成為懸在你頭頂上的刀。」
我現在的模樣大概很恐怖吧。
手上沾了血,眼睛也是赤紅的。
李承昭從前只見過我文弱嫻靜的模樣。
他后退一步, 看著我, 面色發白,瞳孔微縮。
目光很陌生。
「你變了,秦桑。」
21
李承昭將我放了出去。
葉時章在岸上等著我。
他看著我手心的傷口皺眉, 語氣有些急:「桑桑, 我們去醫館。」
他背起我, 向醫館走去。
我趴在他的背上,有些哽咽:
「時章,你不問我今日為何會被召見嗎?」
他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只想你不要提起, 早些忘記。」
下午的春風很和煦,吹動他的發梢。
我低頭, 在他耳邊說:「那我真的不告訴你了。」
他應道:「嗯。」
「那就真的不跟你說了……」
他失笑:「好。」
醫館的大夫替我將手包扎好, 囑咐我近幾日不要碰水。
看完了大夫,葉時章牽起我另一只手, 帶我回家。
21
葉時章本該在明年進京趕考。
但如今,他說, 他不去了。
小滿勝萬全。
舉人的功名, 對於普通人來說,已足夠。
他進了一間書院,成了教書的先生。
我經營著幾家鋪子, 不缺銀錢。
日子過得平淡又順遂。
再次聽到李承昭的消息,是他病了, 在天下廣求名醫入宮。
他和先帝一樣, 每日為了政務操勞, 年歲一長, 身子便不好了。
他后來也納了幾個妃子, 卻始終沒有子嗣,迫不得已將親王的兒子接入宮中,當作太子培養。
他曾經殚精竭慮從兄弟那裡爭奪來的皇位, 最終還是要交還回去了。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葉時章忍俊不禁,提醒我別讓旁人看見。
小侄女仰頭看我,一雙杏眼澄澈明亮:「嬸嬸為何要笑?」
我摸了摸她毛絨絨的腦袋:「因為與家人在一起, 覺得高興。」
她「哦」了一聲,仍不明白。
明明每天的日子都是這樣的。
陳春杳杳,來歲昭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