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臨走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桌上那卷被墨汁汙損的《西域古道輿圖》上。
“這個……依依說她很喜歡,我拿走了。”
他甚至沒等我回答,就一把搶走了那卷圖,倉皇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冷笑。
去吧,拿走吧。
那輿圖,是我故意畫錯的陷阱。
而那所謂的“毒墨”,也另有玄機。
門外,傳來他逐漸遠去的怒吼。
“雲知意,你給我等著!等你在皇陵那種鬼地方求生不得求S不能的時候,別指望我回去救你!”
“我沈修言,絕不會去救你!”
第二天清晨,一輛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馬車,停在了將軍府的后門。
我就這樣,被送往了千裡之外的邊境皇陵。
*
皇陵坐落在邊境的一片荒原之上。
這裡的天,比京城的要低,也更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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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四面八方灌來,帶著嗚咽的怒號,卷起地上的黃沙和枯骨。
沒錯,遍地枯骨。
守陵人聞人翊,就在陵墓前等我。
他比傳聞中描述的還要可怖。
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面具,只露出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拄著黑色拐杖,身形因為一條腿的殘疾而顯得有些佝偻。
整個人,就像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鬼魅。
他一言不發,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旁邊一間完全由石頭壘砌的屋子。
我以為裡面會是同樣陰森潮湿。
可推開門,我卻愣住了。
石屋裡陳設極為簡單,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幾把石凳。
但,卻異常的幹淨。
地面被掃得一塵不染,石床上鋪著厚厚的幹草和一張完整的狼皮,桌上甚至還擺著一個盛著清水和幾朵不知名野花的陶罐。
比我在將軍府那間“客房”還要整潔。
他沒有跟進來,只是將我的小包袱放在門口,就轉身走進了另一間稍大些的石屋。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沒有任何交流。
他白天會進入陵墓深處,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我則在石屋裡,憑借記憶,重新默寫那些被燒毀的輿圖。
到了飯點,他會默默地在我的門口放上一份食物。
通常是一塊烤得焦香的獸肉,和一些能吃的野菜根莖。
味道算不上好,但能填飽肚子。
婚期第三日,也是沈修言和柳依依大婚的日子。
我預想中,他會風風光光地迎娶他的心上人,從此將我這個名字徹底遺忘。
可我沒想到,他會來。
而且是帶著一隊兵馬,風塵僕僕地趕來。
他來的時候,我和聞人翊正對坐在一塊巨大的石碑前。
石碑上刻著一幅殘缺的古老星宿圖,繁復無比。
我和他正用地上撿來的白色石子,在圖上推演著一種失傳的陣法。
這兩天我發現,他雖然不說話,但對機關陣法、星象地理的了解,深不可測。
我們之間,用一種更高效的方式交流著。
我已換下了從將軍府帶來的衣物,穿上了一件我自己用包袱裡僅有的素布縫制的嫁衣。
雖然簡單,但幹淨素雅。
和我身邊這個一身深色衣袍、戴著青銅面具的男人,竟顯得異常和諧。
沈修言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他甚至還穿著那一身刺眼的大紅喜服。
當他看到我和聞人翊如此“和諧”地坐在一起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預想中我衣衫褴褸、痛哭流涕求他拯救的場面,完全沒有出現。
他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后轉為滔天的怒火。
“雲知意!”他目眦欲裂,嘶吼著我的名字。
“你竟真嫁了這怪物?!”
我緩緩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我糾正他。
“沈將軍,請慎言。”
“這是我的夫君。”
沈修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夫君?你叫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夫君?!”
他不管不顧地衝上來,伸手就要拉我。
“知意,你別怕!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
“你一定是被他打了,被他折磨了,所以才屈服的,對不對?”
他一臉篤定,仿佛已經腦補出了一場貞潔烈女受盡屈辱的苦情大戲。
“你跟我回去!”他抓住我的手腕,眼中帶著一種自我感動的瘋狂,“我立刻就休了柳依依!我讓你做我唯一的正妻!”
“我們沈家的將軍夫人,只能是你,雲知意!”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深情”和“拯救”的臉。
然后,我笑了。
嫁給他之后,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聲來。
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鄙夷。
我的笑聲,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他難堪。
“你笑什麼?!”他惱羞成怒。
“我笑你,沈將軍。”我抽回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該圍著你轉?”
“你是不是覺得,你丟掉的東西,無論何時回頭,都該在原地等你撿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聞人翊,緩緩站了起來。
他隨手丟掉了那根一直拄著的黑色拐杖。
他站得筆直。
那條所謂的“斷腿”,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他只是比常人更高,身形挺拔如松。
他清冷的聲音,第一次在我面前響起,如同玉石相擊。
“我的妻子,你也配碰?”
話音未落,他動了。
我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
只看到一道殘影閃過。
“砰”的一聲巨響!
沈修言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狠狠一腳踹飛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沫。
“將軍!”
他帶來的那些親兵瞬間反應過來,齊刷刷拔刀出鞘,S氣四溢地將我們包圍。
聞人翊卻只是冷笑一聲。
他甚至沒看那些兵士一眼。
他只是伸出腳,在身旁的一塊看似普通的石板上,輕輕踏了一下。
“咔——咔咔——”
整個皇陵地面,開始發出機關轉動聲。
我們腳下的荒原,開始劇烈地震動。
無數森然的高塔從地底緩緩升起,塔頂是鋒利的尖端,塔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箭孔。
只是一瞬間,黑洞洞的箭頭,就全部對準了沈修言和他帶來的幾十名兵馬。
寒光凜冽,S機畢現。
這哪裡是什麼荒涼的皇陵。
這分明是一座機關森嚴、固若金湯的地下堡壘!
沈修言和他的人,全都面色慘白,呆立當場。
他指著聞人翊,聲音都在發抖:“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聞人翊根本不理他。
他轉過身,面向我。
青銅面具之后,那雙深邃的眼睛專注而認真地看著我。
“你若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這是在給我選擇。
是選擇跟著沈修言回去,還是留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怪物”身邊。
我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我的夫君在這裡。”
我看著眼前這座拔地而起的機關城,腦中閃過無數古籍上的記載。
我輕聲說出了我的判斷。
“此地布局,暗合古籍《天工開物》中的‘鎖龍城’陣法。”
“沈將軍,你們已經入陣,插翅難飛了。”
我的話音落下,聞人翊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緩緩地,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俊美絕倫,卻又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所謂的“毀容”,不過是刻意塗抹的偽裝。
“你能看懂《天工開物》?”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點頭:“我過目不忘。”
被困在箭塔之下的沈修言,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看著我和聞人翊之間的互動,那眼神,仿佛我們才是背叛他的那對狗男女。
他瘋狂地嘶吼起來。
“雲知意!你這個毒婦!你算計我!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聞人翊對我坦白,他娶我,並非要強留我。
他只是察覺到有人想用“衝喜”的名義,將一個懂輿圖的女子送到他身邊做探子。
他將計就計,只是想救我出火坑,給我一個庇護之所。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看著我,“我需要你的智慧,去揭開一樁被掩埋了百年的驚天冤案。你若願意留下……”
我看著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種對真相的渴望,和對沉冤昭雪的執著。
再想到沈修言那副醜惡的嘴臉。
我做出了選擇。
“我留下。”
我與聞人翊並肩,走進了皇陵真正的入口。
那是一扇隱藏在巨大石碑之后的青銅門。
“沈修言他們怎麼辦?”我問。
“餓他們幾天。”聞人翊的聲音很平靜,“鎖龍城只會困人,不會主動S人。除非,他們自己找S。”
地宮之內,別有洞天。
通道兩側,長明燈依次亮起,照亮了刻滿壁畫的牆壁。
這裡,更像是一座龐大的地下宮殿。
憑借我腦中過目不忘的輿圖記憶,和聞人翊對機關術的精通,我們一路破解重重關卡。
他一邊走,一邊告訴我他的身世。
他並非什麼守陵人。
他是前朝被冤S的文王后人。
百年之前,文王功高蓋主,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
唯有他這一支血脈,被當時的皇帝以“仁慈”為名,罰為皇陵的永世守陵人。
名為守陵,實為囚禁。
他們世世代代,都被困在這座名為皇陵的巨大監獄裡。
他們的目標,就是找到藏在地宮最深處,那份可以為文王一脈洗刷冤屈的先皇“丹書鐵券”。
“當年構陷我先祖文王的,正是如今皇后一派的祖輩。”
“而沈修言的父親,沈將軍,也深度參與了當年的構陷,並且這些年一直負責監視皇陵。”聞人翊的語氣很冷。
我瞬間明白了。
沈家,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善類。
他們收養我,恐怕也並非沈修言說的“一時心善”。
我的父親曾是朝中繪制堪輿圖的司天監官員,后因一本禁書被牽連革職。
沈家恐怕早就知道我過目不忘的本事,養著我,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我,來勘破這皇陵的秘密。
沈修言將我“賣”到這裡,既是羞辱我,也是一箭雙雕的試探。
與此同時,被困在鎖龍城外的沈修言和他的人馬,已經彈盡糧絕。
他們嘗試攻擊箭塔,卻引來了更密集的攻擊,S傷慘重。
曾經不可一世的沈將軍,如今只能像狗一樣躲在石縫裡,靠吃草根和沙土裡的蟲子維生。
他帶來的兵士怨聲載道,甚至開始內讧。
而千裡之外的京城,則上演著另一出好戲。
柳依依等了幾天,沒等到沈修言“救回”雲知意並迎娶她的消息,反而聽到了沈修言兵敗被困的傳聞。
她立刻判定,沈修言這個蠢貨已經S了。
這個女人沒有半分悲傷。
她伙同她父親和皇后一派,開始瘋狂侵吞將軍府的兵權和家產。
他們對外宣稱,沈將軍為國捐軀,而將軍府后繼無人,理應由“姻親”柳家代為掌管。
沈夫人哭天搶地,卻被柳依依直接軟禁了起來。
這些消息,通過聞人翊馴養的信鴿,源源不斷地傳到我們耳中。
地宮深處,我們來到一扇巨大的星盤門前。
破解了無數機關后,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我看著身邊這個全神貫注研究星盤的男人。
“喂,你騙我。”
他一愣,回頭看我。
“你根本就沒殘疾。”
面具下的那張臉,似乎染上了一絲笑意。
“你也不是那個只會畫地圖的柔弱孤女。”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星盤,聲音卻柔和了許多。
“你是打開這座城的鑰匙。”
那扇星盤門,是地宮的最后一道關卡。
上面的星宿排列,與我父親留下的那卷手札中記載的一種古老星象算法,完全吻合。
那卷手札,柳依依以為她燒掉的是我的念想。
她不知道,裡面的每一個字,每一筆畫,都早已刻在了我的腦子裡。
我閉上眼,父親兒時教我觀測星辰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
“知意,你看,天上的星星,不是亂排的。它們有自己的規律,就像是上天寫下的文字。”
我伸出手,按照記憶中的算法,開始轉動星盤上的齒輪。
“咔噠,咔噠。”
隨著我最后一次撥動,整扇巨大的石門,在一陣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密室之內,一片柔和的光暈。
中央的石臺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水晶匣子。
匣中,是一卷由特殊金屬打造的赤色鐵券。
那,就是能為文王一脈洗刷百年冤屈的丹書鐵券。
聞人翊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個水晶匣,卻又在半空中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