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著我有些湿潤的眼睛,默不作聲地替我擦著藥,又用紗布將包好。
他模樣細致,我擦幹眼睛,朝他笑笑,「你還真是什麼都會。」
他蹲在我的面前,眉眼軟和了些,「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一下子鼻子又酸了,忍住眼淚,滿不在乎道,「角色被換了,不過已經付了違約金,這樣也挺好,都沒幹什麼活就白得一筆錢,賺咯賺咯。」
傅成然看著我,輕輕「嗯」一聲,伸手,拍了拍我的發頂。
「睡一覺吧,明天還有工作。」
后面我又說了許多,他安靜聽著,待我說完,安靜給我分析著角色利弊。
「這個角色對你加成不大,這或許不是壞事。」
燈光下,他眉目溫和,他總是很溫和地回復我所有話,即便是無關緊要的,是了,明明有那麼多人都比謝岑好,可曾經的我只記得謝岑。
即便他做出那麼多讓我傷心的事情,我依舊對他仍有期待,不然我也無法解釋,我會因為程星的話那樣傷心。
沒有工作的我有些無聊,成日問小雷,「傅成然什麼時候回來。」
小雷答:「小主人,您的傅先生還有二十分鍾到達。」
6
隨傅成然一起回來的還有不認識的人,那是他給我找的編劇。
之后的幾天,幾人在別墅會議室裡討論著一個仙俠的劇本,從故事到人設,都是為我量身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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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然坐在主位,手裡敲擊著鍵盤,一刻沒停,注意到我的視線,眼睛一彎。
《滄月》這劇開拍得悄無聲息,投資也算不得大,演員除了我以外都是電影學院的新人,處處透露著窮且精細,特效更是被傅成然公司包圓,精美又宏大。
我問他:「傅總,你這算為我砸資源嗎?」
他搖頭,「公司開闢的新項目,剛好你片酬低,所以由你做女主角再合適不過。」
這劇連拍了一年,全是實地取景,劇開播那天,和程星那部劇撞上了。
她是大 IP 改編,自帶熱度,外加程星流量小花,開播第一天熱度就破萬,兩部劇像是打起了擂臺,吵得不可開交,其中必然有水軍渾水摸魚。
滄月的開播並不算好,許多人抱著吐槽的心理來看,卻一入坑就出不來了,熱度直線飆升,蓋過了程星的劇,甚至有種全民追劇的趨勢。
我的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從十八線成功躍入二線,反觀程星的劇,除了粉絲,無人問津。
我找謝岑解約那天,他S活不肯籤合同,可見我態度強硬,他像是威脅一般,
「姜蕪,你會后悔的。」
他眼裡墨色翻湧,又似乎是勝券在握。
后來我面試上了一個仙俠劇女主,開機第三天就被換成了程星,我才知道謝岑說的后悔是什麼。
網上盛傳她搶走我角色,粉絲護主,攻擊我是豔星,演技差,蹭熱度,罵我的帖子半小時不到就上千評論。
我反手將她十七歲和別人同居,畫著濃妝在酒吧抽煙的照片賣給了狗仔。
這件事還上了熱搜,程星小白花人設崩塌,粉絲大面積脫粉。
謝岑的電話打來,我聽見他冷淡嗓音隱含怒氣,「是你幹的?」
我忍不住笑,「謝岑,沒有這種道理,只準你們欺負我。」
「你們?」他重復了這句話,喃喃:「原來不是我們了嗎?」
我和謝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自出生便認識了,后來他媽媽收留我,我與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記得我生病他抱我去醫院,少年精瘦的手臂環住我的肩膀,那一路太長了,熾熱陽光叫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記住了他下巴下那顆淡褐色的黑痣。
我以為我們是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人,那時的我們是我們,現在卻是像仇人一樣。
「謝岑,我不欠你什麼了。」他媽媽的養育之恩,他曾經的照顧。
一個勁爆的消息需要更勁爆的消息去掩蓋。
不久后,網上爆出了一組私密照片,照片裡女人衣衫凌亂,濃妝豔抹,那是十七歲的我,后面還細數了我的黑料,出道靠胸,片場耍大牌,打同期女明星。
我徹徹底底火了,熱搜掛了好幾天,連著十幾天都沒有下。
我看著那組照片,忍不住渾身顫抖,我認出了那個賬號的主人,是星辰娛樂的營銷號。
我在娛樂圈多年,遇見過不少惡意,可當惡意鋪天蓋地朝我襲來,我才知道,是如此可怕。
各種虛虛假假不實的消息流傳在網上,有人稱是我同校的校友,高中時期就開始出售自己,二百一晚,他們說,學校很多人都和我睡過。
然后大家恍然大悟,「哦,原來她從小就是個蕩婦啊。」
還有人在評論區陰陽怪氣問我現在是不是漲價了。
我有了許多新稱號,「二百姐,女支姐……」
他們五毛錢一塊錢賣著這些照片,唾棄著我。
我冷眼看著,渾身顫抖,將自己蜷縮起來。
傅成然找到我時,我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所有和我接洽的工作在照片曝光后沒有了后續,我在小公寓裡睡得頭腦昏沉,中途沒有吃一點東西,開了門就昏倒了。
他將我送去醫院,醫院小護士們似乎都認識我,看我的目光多了幾分打量和嘲弄,我靠在走廊牆壁,穩住身形。
路過男患者趁傅成然去掛號時,還問了我一句,「一千塊幹不幹。」
我沉默看著這個胖肚子中年男人,沒有說一句話,他嗤笑一聲,「被玩爛的臭婊子,幹你我還怕得病。」
其實我已經習慣了,在我以豔星身份進娛樂圈后,便不斷遭遇這樣的事情。
我拿起手機打開攝像,「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就是個臭婊子。」這舉動似乎是惹惱了他,他伸手,將我一把推倒在地。
傅成然接住我,我腦袋疼得厲害,靠在他的胸膛,他目光冷然看著中年男人。
他是個欺軟怕硬的,后來以故意傷害罪被關進了看守所。
「傅成然。」
「嗯。」
「照片裡的人是我。」我小聲道。
他抱住我的腦袋安慰我,「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眼淚霎時流了下來,在病房裡響起,「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我知道。」他嗓音低沉,手指撫摸著我的發絲。
「你能幫我嗎?」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
「我會幫你。」他語氣堅定,我不管不顧湊近他的唇瓣,眼淚順著臉頰落入相貼的唇。
傅成然輕輕推開我,「姜蕪,你不需要這樣。」
7
照片上的人的確是我,高三那年,謝岑媽媽病了,為了籌到高昂醫藥費,我去了一家酒吧做駐唱,四小時就有 300 塊錢。
我謊稱晚上要去陪護,不去上晚自習。
那一年城市治安算不得很好,后來有一天下班,謝岑並沒有按時間來接我。
我被一群喝醉酒的青年拖走,在酒吧不遠處的巷子,他們獰笑著,將我世界撕毀,拍下那些屈辱的照片。
我的反抗換來的是更激烈的毆打
謝岑很晚沒見到我回來,找到我時,我渾身是傷,臉上口腔裡全是血,我灰敗的眼睛因為他的到來出現了一點光亮。
謝岑和他們打起來了,白色襯衫染成了紅色,他像是發了狠的狼崽,拼命替我討回公道。
他背著我離開了那個不堪的地方,那晚月光皎潔,照在我們回家的路,他膝蓋一軟,跪在了離家不遠的巷口。
「對不起。」他小聲道。
他昏迷了很久,那天晚上,他的媽媽在醫院沒有醒來。
我一直覺得,如果那晚我沒有去打工,留在醫院陪護,或許謝岑不會錯過他媽媽最后一面。
如果沒有我,家裡或許不會這樣辛苦,疾病來臨時,或許有錢去治。
后來我極盡忍讓,幫他助他,在公司的問題上,也同意他那些不平等條約,甚至沒有要他的股份,是虧欠,也是償還,償還他媽媽對我那些年的撫養之恩。
因為這件事,他腦袋受了傷,當時我們渾身上下拿不出五百塊。
謝岑不讓我收他們的賠償,堅持將他們送進大牢。
於是我在那一年輟學,出去打工,將他供上大學。
他拿捏著我的愧疚,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對他的好。
謝岑的消息發來,「回到我身邊,我會幫你解決這件事。」
我回我們曾經住的地方找到謝岑,房間布置依舊是我走時那樣。
我問:「消息是你發出去的?」
他抽了一根煙,煙味在空氣裡蔓延,帶著一些散漫:「不是。」
「這件事只有我們知道,是程星對不對?是你的授意是不是,還是說,你知道,卻沒有阻止。」
娛樂圈的手段我和他都了解,卻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用在我身上,為了他喜歡的姑娘不被輿論所擾,所以選擇讓我做替S鬼。
他沉默下來,這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你想做什麼?想看我被輿論裹挾毫無去處,想我走投無路,然后踐踏我的尊嚴,看我掙扎求生嗎?還是想讓傅成然看見我曾經多麼的卑劣?」
我笑起來,目光直視著他,「你錯了,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也不在乎背后又有多少看見我的肉體然后對我指指點點,我甚至,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愛我。」
「但是謝岑,我們再也沒有關系了。」
他上前抱住我,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樣慌亂的表情。
他總覺得我愛他,就會和以前一樣原諒他做的所有錯事,不會舍得同他魚S網破。
6
網上的熱度居高不下,無數媒體想要聯系我,拿到第一手料。
我將我和謝岑的糾葛寫成了長文那些聊天記錄,那些曾經相愛的證據,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后來我輟學打工,供他讀書。
我請傅成然給我拿到了那天的監控視頻,視頻裡,我的話清清楚楚,言語直指程星插足。
「我們相識的第二十九年,在一起的第五年,不過都結束了,請謝先生給我最后體面。」
然后發出一條視頻,視頻裡,我臉色蒼白,素面朝天,和大家說起那個小巷子裡的經歷。
「這是當年判決書,網上的都是不實謠言,謝謝最近陪在我身邊的人。」
我拍完重新看過,這估計是我演技最好的一次,可憐又動人。
我看著桌上的水果刀,狠心劃向了自己的手腕。
我躺在地上,注視著牆上滴滴答答的時鍾,大概還有五分鍾,傅成然就會找到我。
我迷迷糊糊間,看見他焦灼的身形,然后放心地昏了過去。
姜蕪自S的消息很快登頂各個平臺的熱搜,我醒來時,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三天裡,曾經的罵聲變成了憐愛,網友扒出各種各樣的爆料,關於程星和謝岑的過往,甚至程星爸爸樓房爛尾捐款逃跑的事情。
一篇名為《你爸爸毀了她的家庭,你搶她的男朋友》的文章在網上火了
當年的事情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被人遺忘,那份我藏了許多年的湘城日報傳到了知名娛記的郵箱。
樓房爛尾,業主無力償還貸款,跳樓而亡,家中還有一幼女。
那名幼女就是我,越來越多的人扒出了當年的事情,在校經常不上晚自習是為了打工賺錢,去酒吧上班是因為養母的病,所以才被盯上拍了視頻,高三輟學是為了供男朋友上學。
當年報警后,為了保護隱私,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卻還是有知情人。有不少人證實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熱評第一條是「姜蕪真的讓人哭S,明明是受害者,如今卻不得不將傷疤撕裂給別人看,以S證明自己的清白。」
心疼姜蕪的熱搜掛了七天,我看著手機屏幕,翻動著網友的評論,輿論風向轉變就是這樣快,讓這火繼續燒吧。
程星微博被攻陷,這是一場全網的討伐,或許是結局已定,程星和謝岑都不曾出面。
后來官方發出聲明,抵制劣跡藝人,言語之中談及,禍不及子女,前提是惠不及子女,相當於封S的指令,她才算徹底的完了。
塵埃落定,我拒絕各個媒體邀約,在家兩耳不聞窗外事,觀察著別人的表演。
因為這件事,新劇收視率又提升了,在各個電視臺上星輪播,成了各個電視臺的收視冠軍。
這場輿論戰裡,我成了最大贏家。
傅成然最近也有些沉默,回家的次數少之又少,我猜,或許是因為我的另一面。
在醫院的時候,他陪在我身邊,在我醒來后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我知道你手裡有刀,但我請你放心給我。」
我看著他的神色,將那些我不曾與他人說的過往,全部交付在他手裡,我的計劃,我的狠毒,我說要將他們踩下,一輩子無法翻身。
我想看這個溫和男人變了臉色,可他聞言只是點頭,「我會幫你,但是請你以后,不要用這樣的方式去達到目的。」
我朝他笑笑,「小雷告訴過我你回家的時間,我不會有事的。」
「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呢?姜蕪,這不是兒戲,報復別人的手段不應該賭上自己。」
他抱住我,身體有些顫抖,第一次主動親吻了我的唇,而我只是驚訝於他眼裡的擔憂。
他知道了我所有卑劣,不過沒關系,我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