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護送我下山的小兵撓著頭道,
「這我們哪裡曉得,都是上頭說什麼我們做什麼,不過,先前確實沒聽說要剿匪的事。」
我心頭突突跳著,四處張望。
鋪子東家的態度變化、藥行掌櫃的客氣相待、還有今晚的好運……
我遇到的每個困難,都輕松化解了。
可太陽高懸,漫山樹影搖動,兵來兵往,並沒有我想看到的身影。
「差爺,你們來時,可見到過什麼貴人?」
「貴人?那沒有,我們正睡覺呢,被喊來剿匪,黑燈瞎火的,除了山頂那些人,別的生人一概沒見到。」
我依舊不S心,追問他,
「那你們為何以前不剿匪?更何況,剿匪的事也不屬於你們兵道管吧?」
「怎麼了?」說著話,一個穿著官府的男人出現,小兵和他復述了我問的話,那人看了我一眼又錯開了目光,
「這些人在銀龍山盤踞兩個月了,我們大人早就想弄S他們了。」
原來是計劃好的。
是我異想天開,做白日夢了。
祁予廷現在肯定忙著成親呢,哪有多餘的功夫來管我,還大動幹戈調動巡察使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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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重新安置在一個客棧裡,段媽媽也被送了回來,我們抱著哭了一通。
「姑娘,我真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我也是,我以為這次我S定了。
「姑娘,你有沒有覺得古怪?我在客棧的時候明明聽到那些土匪說和縣衙……怎麼就突然巡察使司的兵出來了?」
「媽媽也覺得蹊蹺嗎?」
段媽媽點頭,「你說,會不會是侯爺……侯爺不放心姑娘,在暗中保護姑娘呢?」
我否定了段媽媽的話,
「他被禁足后,侯府風雨飄搖,以他慣常的謹慎,不可能這個時候還動用兵道的關系。」
若被人知道,肯定又是一陣腥風血雨的彈劾。
祁予廷怎麼會為了我,將他自己和侯府再一次架在火上烤。
「也是,」段媽媽給我擦著眼淚,「那姑娘……想侯爺嗎?」
我苦笑了一下,心裡的話說不出口。
我連想他都沒有資格。
「要不,我們回去吧,您是侯爺一手培養的,三年了,就算沒有男女之情也有別的情誼,侯爺心軟不會趕您走的。」
我擦了眼淚,低聲道,
「他人好,心軟收留我,可我若再得寸進尺,也太自私無恥了。」
回去了,便是為奴為婢,對於他和平陽郡主來說,也是打擾。
我不能忘恩負義,也做不到這麼厚顏無恥。
「媽媽以后別說了,咱們離開就是離開了,往前看。」
我告誡自己,斷了念想,不要再期待什麼,做虛妄的白日夢了。
5、
兩個月后,藥鋪開張了,藥鋪的名字我自己取的。
「予安堂!」段媽媽大聲念著名字,「真好聽。」
我也很滿意。
藥鋪的生意慢慢做起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便又請了一個藥童,藥童姓高,我們都喊他小楊。
小楊支支吾吾地問我,要不要坐診的大夫。
「有大夫當然是最好的,只是我們人生地不熟,請不到醫術好的大夫。」
他說他有個遠房哥哥,原來是大夫,后來採草藥摔下了山,斷了一條腿,現在不良於行,人也頹廢在家。
「不過我哥他醫術很好的,東家你要不要試試?」
我讓小楊將他哥哥請來,只要醫術好,我這裡沒問題。
可足等了七八天,他哥哥才出現在藥鋪門口。
小楊的哥哥今年二十三歲,自小學醫,容貌生得很俊美,個子也高,就是左腿拄著拐,人看上去沒什麼精氣神。
高巖塘的醫術確實很好,自他來了以后,藥鋪的生意越發好了起來。
一開始他話不多,但大家熟絡起來后,我們聊天,他偶爾也會接著話頭,聊上幾句。
日子就這麼忙忙碌碌地過著,雖辛苦,但卻有著前所未有的充實。
那天巡鹽司幾個兵士來我這裡買藥。
我聽到他們聊起京城裡的事。
聖上聽信了道士的話,說太子生辰八字和聖上犯衝,於是將太子禁足了。現在朝堂沒有人管,聖上天天和道士一起煉丹。
祁予廷和太子是好友,不知道他會不會受牽連。
我私下託人打聽,回話的人只說祁予廷不常出門,沒聽到他做了什麼。
我這才松了口氣。
打聽的人臨走忽然又提了一句,說聖上給祁予廷賜婚了。
「是平陽郡主嗎?」
「好像是郡主……京城裡人說先前兩人就有婚約,后來侯府來了個潑皮,挾恩圖報,逼著侯爺娶了個草包,幸好那草包走了,要不然侯爺和郡主就真的沒緣分了。」
我笑了笑,附和道,
「確實,侯爺那樣的人,怎麼能娶一個草包女人呢。」
「就是,侯門高門大戶,當家主母肯定要貴女坐鎮,一個草包登堂入室,也太糟踐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京城裡的人怎麼議論我的,先前我得了便宜,祁予廷又從未怪責過我,我裝聾作啞享受著。
現在回頭想想,我這個草包還真是給侯府丟了大臉。
還記得才進侯府的第二個月,我受邀去永安侯府做客,那天我聽著段媽媽提醒,一直小心翼翼地。
可當永安侯夫人給我介紹一位夫人時道,
「這位是內相夫人。」
我只當是什麼高官的夫人,忙回禮客套,卻引得眾人的憋笑。
有人竊竊私語說我是草包,沒見過世面。
「聽說連字都不認識。」
我本來想罵回去的,可臨出門段媽媽就千叮嚀萬囑咐,出門在外代表是侯府的臉面,決不能急赤白臉地和人吵嘴。
我回家將這事告訴祁予廷。
這才知道,「內相」並不是什麼官職,而是外面對宮裡太監戲謔的稱謂。
那位夫人是內宮掌印大太監的夫人。
「太監也能娶妻嗎?」我問祁予廷。
他笑著彈了我的額頭,
「律法禮德都沒禁,聖上也允了他,他想娶自然也是可以的。」
「太監娶妻,還內相外相的,你們這些官家的人就是花樣多。」我嘀咕著,心裡不高興。
「往后這些宴會,你不想去就別去,我不需要你費力去和人客套拉關系。」
我心裡憋著一口氣,
「侯爺給我請個教養嬤嬤,我要好好學,將我今天丟的臉面都找回來。」
「不怕苦不怕累?也不和教養嬤嬤吵嘴了?」
「嗯,不管怎麼罰我,我都忍著受著。」
祁予廷輕笑著應了我。
他笑起來特別好看,眼眸明亮,如春風化雪,讓人通體舒泰,我一時看得痴了,
「侯爺是男仙子吧?」我脫口而出。
祁予廷笑起來,摸了摸我的發頂,讓我不要胡思亂想。
那以后我閉門不出,每日跟著嬤嬤學規矩,跟著祁予廷認字。再后來我出門赴宴,就再沒出過醜、丟過臉了。
雖然那些人還是會私下裡笑我出身,但出身我改不了,就只當聽不到了。
更何況,祁予廷都沒嫌棄我,他們的嫌棄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我抬頭,高巖塘正撐著傘在我身后,雨滴落在他肩頭。我朝他走了兩步。
「下雨了。」他道。
「嗯。看樣子今天要下大,我們回去吧。」
「東家心裡有事?」
「嗯,有一點,但不多,純屬我自己庸人自擾。」我笑著道。
他微微一怔,輕聲道,
「其實你不必如此,這世上的事,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損人不利己的,大多數是沒有絕對對錯的。」
「什麼?」
「我的意思是,或許你的猜測,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我嘆了口氣。
高巖塘不用拐也能走,只是走得慢,但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坐著不動的,不肯輕易起身。
「你不擅長骨科,為什麼不去找個骨科聖手,給你再看看腿?」我問他。
「我的腿要養好,就要敲碎骨頭重接,這樣的手法,尋常大夫都是不會的。」高巖塘淡淡地道。
這個手法,其實我聽說過,宮裡有位太醫會。
只是……
我們又怎麼能請到宮裡的太醫呢。
「無礙了,我給人看病又不用腿。」他輕描淡寫地道。
比起一開始的諱莫如深,他好像真的不在意了。
「以前有人告訴我,世間人人皆有立身之處,出身、美醜、身體完缺,都不該成為自輕自賤的理由。」
高巖塘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頷首道,
「確實!」
我正要說話,段媽媽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喊著我,
「姑娘,侯爺他……他要成親了,十天后。」
段媽媽心有不甘,紅著眼眶望著我。
「成親啊……挺好的。」
他們錯過了三年,早該成親了。
現在一切回歸了正軌。
第二天一早我獨自去了廟裡,為他點了長明燈,跪在佛前虔誠許願,
「保佑他,婚姻和美,無病無災一生順遂。」
我在廟裡吃了素齋,下山時,我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我,但看了幾次都沒看到人……
有上次土匪的事,我心裡害怕,走得快了一些,卻不慎滾下了山。
我做了個夢,夢裡面祁予廷穿著大紅的喜服,站在侯府的門口朝著我伸著手,
「芝芝,過來!」
我朝著他跑過去,哭哭啼啼地和他說話。
我想告訴他我想做他的夫人,我想佔著位置一輩子不讓,我想給他生兒育女,想一輩子都留在他身邊。
可話在心裡說了一千遍,到嘴邊我卻說不出口。
我爹挾恩圖報,我又何嘗不是。
明知道人家不願意,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妻,我卻假裝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照顧和侯府的安逸。
「芝芝乖,別哭了……」他的聲音仿佛在我耳邊,清晰得我能抓住。
6、
再醒過來時,我已經在醫館裡,高巖塘滿臉擔憂地看著我。
「你腳崴了,身上蹭破了些皮,別的我暫時沒查出來,你動一動,看看還有哪裡不舒服?」
「我怎麼回來的?」我問他。
「是個農婦趕車將你送回來的,人送到她就走了。」他頓了頓,「段媽媽給了謝禮,放心吧。」
我松了口氣。
我腳傷著,每天和高巖塘大眼瞪小眼。
「把你的拐借我用用。」我蹦到高巖塘身邊。
他默默將拐遞給我,我夾在咯吱窩下面,發現太高了,
「這都把我架起來了,根本走不了。」
高巖塘輕咳一聲,
「明天我給你重新做一個,你要幹什麼,我送你去。」
「茅房。」我道。
他默默起身去幫我找段媽媽,我看著他難為情的樣子,覺得好笑,就笑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也是勾了勾。
「高大夫,你該多笑笑,笑起來更好看。」
高巖塘出了門,又忽然退回來,望著我,點了點頭,「好!」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今天居然還會開玩笑了。
一個月后,我的腳能走路了,那位常去京城跑貨的朋友來鋪子裡小坐,他告訴我,太子歿了。
我不敢置信,太子今年才二十三,身體也好好的,怎麼會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