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盯著趴在長凳上哀嚎的蕭長空,又轉頭看向握著鑰匙離開的裴绾。
摸了摸空蕩蕩的頭頂,嘴唇上下開合,低聲嘟囔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帶著全府做操。
裴绾站在我右手邊跟著做動作。
她臉色泛白,下巴微揚,手裡攥著鑰匙和賬本。
我正喊著“二二三四”,后院傳來聲響。
蘇眉被兩個婆子推搡著,端著一桶夜香往側門走。
她五官擰在一起,上半身拼命后仰。
婆子推了她一把,桶裡的汙水濺在她的裙角上。
她尖叫著蹲在地上幹嘔。
我瞥了一眼收回視線。
分配的活就得幹。
社區裡收廢品的大姐一天推三百斤紙板都不吭聲,她倒一桶夜香就尋S覓活。
做完晨練去廚房查崗。
侯府的廚房一直是個重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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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廚子做菜放半斤豬油打底,必須得改。
我重新擬了一份菜單。
早飯雜糧粥配腌蘿卜,午飯添了些水煮菜,少了些葷腥,晚 飯紅薯稀飯。
管家拿著菜單嘴角抽動。
“老夫人,這...世子那邊怕是吃不下。”
“吃不下拉倒。餓兩頓就知道糧食的好了。”
蕭長空餓急了眼,託貼身小廝阿九去買包子。
阿九翻過侯府后牆去街上買了六個肉包子藏在袖子裡。
剛翻回來就被看門的婆子逮住。
婆子把他拽到我面前。
六個肉包子擺在桌上,油漬滲到紙包外。
我盯著阿九。
“行,有骨氣。以后你的月錢扣一半,這六個包子的錢從你飯裡扣。”
阿九耷拉著臉轉身離開。
我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實在。
吃完早飯裴绾拿著一張帖子來找我。
“母親,城北定遠伯夫人辦賞花宴,下了帖子請咱們府上赴宴。”
我接過帖子翻開。
賞花宴無非是貴婦們比排場比丈夫比兒子的場合。
我決定帶裴绾同去。
她嫁進侯府幾年被蕭長空打壓,在上京貴婦圈裡毫無存在感。
所有人都知道宣平侯世子偏袒蘇眉,正妻只是擺設。
這種名聲必須翻過來。
出門時我嫌八抬大轎招搖。
我在社區工作時騎自行車入戶,抬轎子純屬鋪張浪費。
裴绾堅持說不坐轎子會被人笑話。
我依了她,但轎夫從八個減到四個,剩下的人去后院種菜。
到了定遠伯府上,花廳裡坐滿了貴婦。
她們端坐著,嘴角微抿。
我領著裴绾往裡走。
社區裡搞鄰裡節,老太太們湊在一起表面誇人,背地裡比孫子成績,本質上是一回事。
我拉住旁邊一位貴婦的手。
“哎呦,老妹子,你這皮膚保養得真好,用的什麼方子?我看著比我閨女還嫩。”
那貴婦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上揚回了幾句。
我在花廳裡轉了一圈跟七八個貴婦搭上話。
她們發現我不打官腔,有兩個湊過來跟我吐槽自家兒媳。
裴绾跟在我身后,從低頭不語到慢慢插話。
她底子在,只是被打壓太久不敢開口。
我正跟一位侯夫人聊養生秘方,蘇眉出現在花廳外。
她不知道怎麼溜出來的,站在花廳門口眼眶泛紅。
在門口被幾個丫鬟看到。
不到一刻鍾半個花廳都知道宣平侯府的妾室來了。
她走進來時步子搖晃,徑直走到定遠伯夫人身邊低語。
定遠伯夫人皺起眉頭,瞥了裴绾一眼。
我知道蘇眉說了什麼。
無非是正妻善妒逼她做苦工,老太君偏心。
沒過多久,幾個貴婦湊在一起拔高音量。
“裴夫人,聽說你們府上如今讓妾室去倒夜香?這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是啊,到底是世子的心尖尖,怎麼說也得給世子留幾分體面。”
她們擺明了是在看熱鬧。
上京貴婦圈最不缺踩人的機會。
裴绾低頭看著腳尖。
我把茶杯磕在桌上。
我站起身走到蘇眉面前打量她。
“你這衣裳是從哪來的?你的舊衣服不是在柴房嗎?”
蘇眉愣住,雙手抓緊袖口。
我伸手捏住她的衣袖。
“這料子不對。表面看著光鮮,但紋路粗,接縫毛,是次品。你穿著這個來貴婦宴上充門面?”
我拔高嗓門,周圍的貴婦齊刷刷盯著蘇眉的衣服。
蘇眉憋紅了臉張嘴欲言,我沒給她機會。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
這是昨晚裴绾抄寫的二十份倡議書,我發給在座的貴婦。
“各位老妹子,這是我擬的家風文明倡議書,第一條,夫妻和睦,拒絕第三者插足。第二條,勤儉持家,反對奢靡浪費。第三條,婆媳團結,共建和諧家庭...”
貴婦們看著手裡的紙,有人皺眉有人捂嘴。
沒人敢當場扔掉,她們摸不清我的底細。
蘇眉抹起眼淚。
“老夫人,您太過分了。我在侯府被打被罵被罰去倒夜香,我活不下去了。”
她嚎啕大哭,幾個貴婦面露不忍。
我等她收聲,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各位老妹子,你們別被她嚇著。這姑娘精神有點問題,被迫害妄想症,總覺得有人要害她。”
“其實我們對她好得很,管吃管住管工作,還給她安排了清潔崗位,有利於康復。”
蘇眉止住哭聲,瞪大眼睛看著我。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侯府看看。她住的柴房我還專門讓人鋪了稻草,比她以前在青樓的條件好多了。”
花廳裡安靜片刻,隨后議論聲四起。
蘇眉的青樓出身被當眾點破。
在座的貴婦們不可能向著青樓女子。
她們沉下臉,撇嘴打量蘇眉。
蘇眉渾身發抖。
她尖叫著往外跑,撞翻一盆蘭花衝出花廳。
裴绾看著門外,攥緊拳頭抬起下巴。
我坐回原位端起茶杯。
那個帶頭挑事的貴婦湊過來,賠笑詢問養生方子。
我叫上裴绾去了一趟國子監。
蕭長空在這裡掛名交了束脩,但沒去過幾次。
他白天去鬥雞遛鳥,晚上喝花酒聽曲。
現在他被禁足,窩在書房裡寫情詩寄給蘇眉。
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靠老婆嫁妝養活,整天跟青樓女子談情說愛。
這跟社區裡泡在棋牌室靠老婆養家的軟飯男沒區別。
我帶著馬扎和水壺到了國子監門口,坐在樹下喝了兩口枸杞茶。
門房老頭看我坐在樹下,以為是來送飯的家屬。
“老夫人,您找誰家的學生?”
“不找誰,我坐這兒歇會兒。”
“老哥,你在這看門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那你對這裡面的學生熟吧?”
“再熟不過了。”
幾把花生下去,老頭把蕭長空的底細全兜出來。
曠課是常事,上課趴著睡,跟紈绔混在一起鬥鹌鹑。
上個月在課堂上跟人動手,被罰抄《論語》三十遍至今未交。
我暗自記下。
正要進去找他,蕭長空從大門出來。
他大概聽說我來了想提前溜走,抬頭看見我,雙腳釘在原地。
轉身想跑,卻被我安排的兩個家丁堵住退路。
終是挪動腳步走過來,咬著牙關低下頭。
“母親,你來國子監做什麼?”
“看看你。你是侯府世子,將來要扛家業的人,學業不能荒廢。”
“我不是讀書的料。”
他梗著脖子說。
“不是讀書的料?”
我掏出一張手寫考勤表。
表格雖然歪扭,但每一欄都標得清楚。
“從今天起,每天卯時到國子監報道,酉時下學。出勤率必須達到十成。下個月歲考,你給我考進前十。”
蕭長空瞪大眼睛。
“前十?母親你知道國子監有多少人嗎?”
“我不管多少人。考不進前十,我就在國子監門口拉橫幅:浪子回頭金不換,蕭長空發奮讀書。紅布金字,掛一個月。”
蕭長空臉色煞白。
在國子監丟臉比在侯府可怕得多。
這裡全是王公貴族子弟,消息傳出去他在上京別想抬頭。
他盯著我的臉,咽了口唾沫。
“我...我考。”
“大聲點。”
“我考!”
“立軍令狀。”
我遞給他炭筆。
他接過筆在考勤表下面籤下名字。
我收好表格拍拍他的肩膀。
“行,去吧。回去好好讀書。別跟那幫紈绔鬼混了,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將來侯府的擔子在你肩上。”
蕭長空轉身走回國子監,步子沉重。
裴绾在一旁看完開口。
“母親,他可能真的考不進前十。”
“考不進也得考。人只有被逼到絕路上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以前沒人管,現在有人管了,不一樣。”
我以為能消停幾天。
第三天下午侯府大門被人砸了。
門房滿頭大汗跑來報信。
“老夫人!城南小侯爺李崇帶了二十多個家丁,把咱們的大門給劈了!”
我翻找原主的記憶查出李崇的底細。
城南鎮遠侯獨子,上京有名的紈绔。
跟蕭長空是酒肉朋友,為蘇眉砸過錢。
他跟蘇眉關系不清不楚,蕭長空一直裝沒看見。
蘇眉倒夜香的消息傳出,李崇跑來出頭。
我走到前院,大門被劈開一條縫。
李崇提著刀站在門外,身后跟著一排家丁。
他滿臉橫肉,梗著脖子瞪眼。
典型的紈绔子弟,沒挨過社會毒打。
“宣平侯府的老太婆聽著!蘇眉是我李崇罩著的人!你要是識相就把她放出來,否則我今天拆了你們的門!”
我站在臺階上打量他。
“小伙子,你多大了?”
李崇愣住,皺起眉頭。
“關你什麼事!”
“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二十出頭就學人提刀砸門,你爹知道嗎?”
“少跟我扯犢子!把蘇眉交出來!”
我搖搖頭,這孩子缺乏管教。
放在社區裡就是砸玻璃被爹追打的貨色。
“你先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拿著刀跟一個老太太說話,傳出去不好聽。”
“我不管好不好聽!”
李崇抬腳往裡闖。
我解下腰間的竹哨子用力吹了兩聲。
哨聲尖銳,傳遍半條街。
李崇縮回腳,巷子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老頭喘著粗氣跑過來,身后跟著四個護衛。
老頭跑到門前彎腰喘氣。
他抬頭看到李崇手裡的刀,沉下臉。
“李崇!你個混賬東西!你在幹什麼!”
李崇回頭看清來人,張開嘴巴。
“爹?你怎麼來了?”
這老頭是鎮遠侯李伯庸。
三天前我在城門看下棋認識的。
當時我們為一步棋吵了半個時辰,又一起去吃了餛飩。
第二天他來找我下棋,又因為煮茶擺棋的順序吵了一架。
吵完之后他認我做了妹子。
“李大哥,你來了正好。”
我指著李崇手裡的刀。
“你兒子帶著人來砸我家門。”
李伯庸憋紅了臉,脫下布鞋抽在李崇腦袋上。
“反了你了!你砸誰的門?這是你幹娘的家!你知不知道!”
李崇松手,刀掉在地上。
“幹,幹娘?”
“你張大媽!我前天剛認的妹子!你不長眼的東西,你連你幹娘都不認識就敢上門提刀?”
李崇轉頭看我,我咧嘴一笑。
他臉色發青,垂下腦袋。
李伯庸用鞋底結結實實抽了他二十下。
“跪下!給你幹娘磕頭認錯!”
李崇雙膝跪地,嘴唇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