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叫幹娘。”
“幹...幹娘。”
“大聲點。”
“幹娘!”
“行了。起來吧。”
“李大哥,這孩子就是精力旺盛。我看不如這樣,我兒媳裴绾在打理鋪面,缺個跑腿的。”
“讓你兒子去鋪子上幫忙,既能鍛煉身體,又能學學怎麼做人。”
李伯庸連連點頭。
“行!就這麼辦!從今天起,他的月銀全停了。吃住自理!”
李崇癱跪在地,肩膀耷拉著。
我回頭瞥見蕭長空躲在書房窗后偷看。
他縮著脖子,拍了拍胸口。
蘇眉站在后院角落。
看到李崇下跪,她順著牆根滑坐在地。
安頓完李崇,日子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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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帶全府做操,上午查賬巡鋪面,下午出門。
侯府后面有條護城河。
每天下午一幫老頭老太太聚在河邊下棋聊天。
我混跡其中。
三天時間我跟常客們混熟了。
有個瘦老頭叫老王,說話很有條理,看問題角度刁鑽。
我跟他聊過幾次。
從腌白菜聊到糧價,從邊境打仗聊到朝堂官員。
“嫂子,你這腦子,去**都夠用了。”
我擺手。
“**太累,我就適合在街道上管管闲事。”
這天下午我正跟老王研究殘棋,管家陳福跑來。
“老夫人!出大事了!宮裡來人了!”
陳福說不清楚,只說朝廷高官帶兵圍了侯府。
我收起棋子站直身子,老王跟著起身皺起眉頭。
“嫂子,我陪你回去看看。”
我點頭答應。
回到侯府大門外站著兩排甲兵,停著一頂官轎。
院子裡下人跪了一地。
裴绾站在大堂門口咬牙硬撐,蕭長空趴在地上。
蘇眉不見蹤影。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大堂正中,身邊跟著兩個捧卷宗的文書。
男人板著臉掃視蕭長空,嘴角下撇。
“宣平侯府蕭長空,有人舉報你侵吞軍糧款項、偽造賬冊,數額巨大,涉及通敵嫌疑。本官奉旨徹查,若查證屬實,抄家流放。”
聽到抄家流放,蕭長空癱倒在地。
裴绾雙手發抖,咬緊牙關站定。
我邁步走進大堂。
男人皺眉。
“你是何人?”
“宣平侯府老太君。”
“老太君?侯府的賬務你可知情?”
“知情。”
“那好。把侯府近三年的賬冊全部呈上來。若有一本對不上,全府上下一並拿辦。”
我盯著他,這架勢嚇不到我。
我幹了二十三年居委會,見過比他兇十倍的拆遷辦主任。
我穩住呼吸。
原主的爛賬我早理清了,新賬更是清清楚楚。
侯府沒碰過軍糧。
這舉報八成是蘇眉或蕭長空的狐朋狗友搞鬼。
我正要開口,身后傳來聲音。
“小周。”
男人身體僵住。
老王背著手走上前。
“王...王閣老?”
男人膝蓋彎曲,收起架子低頭拱手。
老王是內閣首輔。
也是我的棋友。
老王走到男人面前。
“我在這位張大妹子府上做客。你說侵吞軍糧?賬冊我看過了。”
他轉頭看我,我讓裴绾搬出新舊賬冊。
兩摞賬冊擺在桌上。
新賬用的是居委會記賬法,收支明細一目了然。
男人翻了幾頁,瞪大眼睛。
“這賬!做得比戶部的還規整!”
老王點頭。
“小周,這位張大妹子治家有方。她這套記賬法子,你拿回去給戶部學學。”
男人合上賬冊衝我拱手。
“老太君,是下官唐突了。侯府的嫌疑已經洗清,下官這就回去復命。”
他停頓片刻。
“不知老太君可否賞臉,讓下官日后登門請教這記賬之法?”
我擺手。
“隨時來。算賬是祖傳的手藝。來了我請你喝枸杞茶。”
男人走后老王留下來吃飯。
我端上自制的蘿卜幹,老王吃了三碟。
他說這蘿卜幹讓他想起鄉下的日子。
臨走時他在門口停步。
“嫂子,以后侯府的事,你盡管來找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
“行。明天下午河邊見,我帶新腌的酸豆角。”
蕭長空一直趴在地上。
他看著朝廷大員在親娘面前低頭哈腰。
他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
蘇眉躲在柴房門后聽完全程。
她明白自己鬥不過這老太太。
但她咬著嘴唇不肯認輸。
日子照常過。
早上做操,上午查賬,下午去河邊下棋。
偶爾去國子監門口查蕭長空的考勤。
他老實了許多,每天早起熬夜背書。
背不出來就拿頭撞桌子。
我讓裴绾親手給他送去護膝和油燈。
蕭長空拿著護膝愣神。
他動了動嘴唇,默默收下東西。
這不代表他徹底改過。
被寵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可能幾天變好,至少他懂得害怕了。
陳管家來報,下月初三是六十大壽,按規矩要大辦。
我本來只想吃碗長壽面。
裴绾說壽宴是向上京宣告侯府新格局的機會。
我點頭同意。
我把壽宴全權交給裴绾打理。
壽宴定在酒樓,好兒媳張羅了半個月。
上京名流世家紛紛回帖出席。
我以為這是場普通宴會。
壽宴前兩天裴绾沉著臉來找我。
“母親,我查到一件事。蘇眉前幾天偷偷見了安定伯府的人。”
安定伯是侯府的老對頭。
“她見他們做什麼?”
裴绾咬唇。
“安定伯夫人回帖說帶二十多人赴宴。往年最多來五個。”
我敲了敲桌面。
蘇眉串通外人要在壽宴上挑事。
府裡鬥不過就把戰場搬到外面。
行,衝我來。
壽宴當天裴绾把場面操持妥當。
賓客陸續到場,蕭長空站在門口迎客。
他頂著黑眼圈,站得筆直。
我掃視全場沒看見蘇眉。
安定伯夫人帶著一群人進門道賀。
她身后有幾個生面孔。
我多看了一眼。
宴席過半,安定伯夫人端著酒杯起身。
“老太君六十大壽,妾身先敬一杯。不過妾身有一事不明,想當眾請教。”
她收起笑容,身后幾個生面孔跟著站起。
“聽聞宣平侯府如今讓世子的愛妾去倒夜香,讓世子去國子監罰站,還把世子的月銀全部停了。”“老太君治家嚴厲,妾身佩服。但如此苛待親生骨肉,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在座的人都聽出話裡的刺。
她在當眾指控我N待親子。
那幾個生面孔跟著附和。
滿嘴孝道禮法、母慈子孝。
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水。
蕭長空低頭不語,裴绾攥緊袖口。
安定伯夫人抬高下巴,越說越響亮。
酒樓大門被推開。
外面傳來鑼鼓聲。
河邊的老伙計們到了。
李伯庸打頭拎著酒壇子。
身后跟著老張頭、老趙和幾個挺直腰板的老頭。
最后走進來一個瘦老頭。
內閣首輔老王。
他手裡拎著一籃雞蛋。
“嫂子!六十大壽,我給你帶了土雞蛋!我家莊子上養的!”
酒樓裡瞬間安靜。
隨后人聲鼎沸。
安定伯夫人手裡的酒杯砸在桌上。
那幾個幫腔的人臉色發青。
“閣,閣老?”
安定伯夫人張著嘴合不攏。
她丈夫就在王閣老手底下辦差。
她以為侯府沒靠山才敢來挑事。
她沒想到我的靠山是內閣首輔。
李伯庸大步走到幫腔的人面前指著其中一個。
“這不是我們府上管事的小舅子嗎?你怎麼在這胡說八道?回去告訴你姐夫,明天不用來上工了!”
另一個老頭也指著一人。
“這是我孫女的同窗吧?你娘知道你在這裡給人當槍使嗎?”
幫腔的人接連跪倒在地。
老王拎著雞蛋瞥了安定伯夫人一眼。
安定伯夫人雙腿發軟跌坐回椅子。
我站起身拍手。
“行了行了。大過壽的,別搞這些。都是街坊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來都來了,坐下吃飯。”
老伙計們圍攏過來。
李伯庸開酒壇,老張掏出滷牛肉,老趙端上餃子。
我舉起酒杯。
“今天是我六十大壽。謝謝各位賞臉。我這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會做兩件事。一件是管闲事,一件是交朋友。”
“來,幹了這杯。不醉不歸。”
老伙計們舉杯碰撞。
蕭長空站在角落。
他看著大人物們圍著我敬酒,又看向縮在牆角的安定伯夫人。
他撓了撓頭。
以前他覺得我瘋了,現在他覺得瘋的是他自己。
裴绾端著酒杯走近,眼眶泛紅。
“母親,謝謝你。”
我拍拍她的手背。
“謝什麼。你是我兒媳,這個家以后就靠你撐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蘇眉沒露面。
但我知道她躲在暗處盯著。
她肯定還有后手。
那是不肯認輸準備押上全部籌碼的架勢。
衝我來。
我活了六十年沒怕過誰。
宴席散去。
我送走客人,裴绾扶我上馬車。
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夜空。
我想念居委會門口的樹,大爺們的象棋攤和早上的豆漿油條。
現在這樣也行。
這裡有河邊柳樹,下不完的棋,操不完的心。
有一個直起腰板的兒媳,一個欠敲打的兒子,和一個憋著壞的瘦馬。
日子長著呢。
我放下車簾閉上眼。
明天還得早起帶大家做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