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校卻把年度優秀教師的榮譽,給了隔壁那個只帶了普通班的王老師。
校長勸我大度,說“年輕人要多吃虧”。
我當場遞交了辭職信,轉身走進了隔壁市最好高中的大門。
兩天后,我的老校長在辦公室哭紅了眼,求我回去。
01
市一中的年度優秀教師評選大會,禮堂裡暖氣開得過分足,燻得人頭昏腦漲。
我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清麗幹練的職業套裝包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連續五年,我帶的班級包攬了全市高考狀元。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幾乎是以校為家,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了那些孩子身上。
今年的成績尤其斐然,全市第一的卷子就出自我手下的狀元班。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個刻著“年度優秀教師”的獎杯,都該是我的。
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參選教師的介紹。
當我的照片和那一行行金光閃閃的履歷出現時——“連續五屆狀元班班主任”、“市級優秀教師”、“特級教師后備人才”……
臺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贊嘆和交頭接耳。
我能看到我的學生們,他們坐在觀眾席的中央,眼中閃爍著驕傲和篤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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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上,寫滿了“林老師,必須是您”。
我心頭微熱,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頒獎的流程冗長而乏味,直到校長劉光宗挺著他那標志性的啤酒肚走上臺。
他那張官僚氣十足的臉上堆滿了公式化的笑容,扶了扶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下午好。”
開場白一如既往的陳腐。
我耐著性子聽著,等待著那個屬於我的名字。
可劉光宗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禮堂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們一中,歷來重視教學成果,但我們更要看到,教學工作是一個整體。不能只看塔尖的光芒,更要看到基石的穩固。今年,我們要特別表彰那些在平凡崗位上,默默耕耘,無私奉獻的老師……”
“平衡發展”、“默默奉獻”。
這八個字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教務主任李主任,他是我進校時的引路人,一向對我頗為賞識。
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卻飛快地避開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尷尬和無奈。
他甚至不敢看我。
我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所以,經過校委會的慎重討論,我們決定,將今年的年度優秀教師榮譽,授予高三八班的班主任——王靜老師!”
王老師?
王靜?
那個只帶了兩年普通班,教學成績平平,唯一出名的就是做得一手好菜,時常給校長夫人送些家鄉特產的王老師?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全場哗然。
那聲音不是祝賀,而是混雜著震驚、不解、甚至嘲諷的嗡嗡聲。
我感覺自己像被當眾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每一寸皮膚都在承受著刺骨的寒冷和無形的審視。
我看到我的學生們,他們臉上的驕傲瞬間變成了錯愕和憤怒。
我甚至聽到有人在低聲質問:“搞什麼鬼?怎麼可能是王老師?”
“林老師帶出五個狀元,還比不過一個普通班的?”
“黑幕!絕對是黑幕!”
那些聲音不大,卻像無數只手,狠狠地撕扯著我最后一點體面。
我SS地盯著頒獎臺。
王靜老師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碎花連衣裙,一臉忐忑不安地走上臺。
她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獎杯時,手都在微微發抖,眼神躲閃,根本不敢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知道,這個榮譽不屬於她。
她心虛。
可那又怎麼樣?獎杯依舊在她手裡。
屈辱、憤怒、不甘……所有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在我胸口瘋狂衝撞,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付出了五年青春,透支了健康,犧牲了所有個人時間,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
就是一句輕飄飄的“平衡發展”?
就是為了給一個會“做人”的老師騰位置?
我幾乎要將牙根咬碎。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學生們想圍過來安慰我,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此刻的狼狽。
“小林,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劉光宗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油滑。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滾的怒火,跟著他走進了那間我曾經無數次因教學成果優異而被表揚的辦公室。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茶,臉上掛著那種我最厭惡的和藹可親的假笑。
“小林啊,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但是你要理解學校的難處。”
他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
“王老師呢,家庭情況比較困難,在學校也幹了十幾年了,一直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這個榮譽對她來說,很重要。”
我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所以,我的功勞就可以被無視?”我聲音沙啞地問。
劉光宗擺擺手,一臉的語重心長:“哎,話不能這麼說。你的能力,全校師生有目共睹。但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的是嘛。”
他身體前傾,湊近了一些,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一字一頓地說道:
“年輕人,要多吃虧,吃虧是福嘛。”
“多、吃、虧。”
這三個字,像三把滾燙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過去五年,每一次學校有額外的任務,最苦最累的活,他都用這句話來“鼓勵”我。
每一次評職稱有名額限制,需要有人讓步時,他都用這句話來“開導”我。
我一直以為,這是對我能力的考驗,是對我未來的鋪墊。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這不過是他用來壓榨我的廉價借口。
在他眼裡,我的付出,我的成績,我的價值,都可以用一句“你還年輕”來一筆勾銷。
我的吃虧,不是福,而是被他們利用的理所當然。
那一瞬間,所有的隱忍、委屈和最后一絲對這所學校的留戀,徹底崩斷。
我只覺得耳邊轟鳴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我緩緩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他。
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校長,我的虧,吃到今天為止。”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封我早就寫好,卻遲遲沒有遞交的辭職信,重重地拍在他的辦公桌上。
那一聲悶響,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劉光宗錯愕的臉上。
“我不幹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毅然轉身。
我能感覺到他震驚的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我背上。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的背挺得更直了。
走出校長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了裡面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
02
我辭職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市一中瞬間激起千層浪。
不到半小時,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我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門口已經圍滿了我的學生。
他們一個個眼圈泛紅,臉上寫滿了焦急和不舍。
“林老師,您真的要走嗎?”
“老師,您別走!是不是因為評獎的事?我們去跟校長說!我們去教育局告狀!”
“對!我們聯名上書!這個優秀教師必須是您的!”
狀元班的學生代表小楊,一個平日裡陽光開朗的大男孩,此刻卻紅著眼睛,SS拉住我的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老師,您走了我們怎麼辦?您答應過要帶我們到高考的!”
“如果您走了,我們……我們也不想待了!我們申請轉學!”
聽著孩子們真摯的挽留,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我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輕撫摸著小楊的頭,聲音盡可能地溫和。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老師離開,是老師自己的選擇。”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純真的臉,認真地說道:“老師想去一個更尊重教育,更尊重老師價值的地方。你們的任務,是好好學習,考上理想的大學,不要因為我受到任何影響,好嗎?”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眼裡的淚水卻流得更兇了。
告別學生,我開始麻木地整理辦公桌上的東西。
五年,我的私人物品並不多,最多的就是一摞摞的教案和學生們的作業本。
我正要把一本備課筆記放進箱子,李主任推門進來了。
他關上門,一臉的憂慮和愧疚。
“林溪,真的……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沒有抬頭,繼續收拾東西,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李主任,您覺得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他嘆了口氣,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你委屈。這件事……是劉校長一意孤行。王老師是上面一位領導的遠房親戚,那位領導快退休了,想在走之前給親戚安排個榮譽,方便以后評職稱。劉校長不敢得罪,只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王老師會做飯,也不是因為她會“做人”。
只是因為她有個好親戚。
多麼可笑,又多麼現實。
我冷笑一聲:“所以,就犧牲我?”
李主任臉上閃過一絲不忍:“學校原本的意思是,在獎金和下學期的職務安排上給你一些補償。誰也沒想到,你性子這麼烈,會直接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