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整了整衣冠,我起身緩步下轎,語氣沒有起伏,“兒臣見過父皇。”


“你母親到底在哪裡?”


他眉頭緊皺,手裡還緊緊拿著那張風一吹便破的薄紙。


一路上,他列出條條證據,不肯輕信娘親的S訊。


活生生的人,怎麼會說沒就沒。


我仔細瞧了瞧他現在狼狽的模樣,沉吟片刻,露出一個端莊得體的淺笑來。


“父皇日理萬機,難不成竟有哪個字看不明白?”


他指腹用力到發白,搖了搖頭。


“她不可能S!她若S了,這三年未央宮就是一座S殿,哪裡來的動靜?你只需告訴我她現在在何處。”


父皇到底還是對母親有情的。


可這份情,摻雜了多少真心?


“父皇說笑了,您也知道是一座S殿,又為什麼會覺得會是娘親發出的動靜?”


沉甸甸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父皇喉嚨發緊,一個字都不願意聽信。


“容兒,別胡鬧,你分明知道她在何處。”


若非如此,又怎會寫這封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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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他已經不想去深究。


內心充斥的不安幾乎將他淹沒。


他只想找到那個人。


“嫁妝玉珏一事朕可以不追究,這封信朕也可以當做從沒有看見過,朕要見她!”


第6章


“玉珏?”我朝著皇宮的方向看了過去,冷笑道,“玉珏在周后手裡,是她又栽贓陷害娘親。”


父皇眉頭皺成了個川字,聲音驟冷。


“這與雪兒有什麼關系?她要你說這些給我聽,到底想做什麼?”


雖是疑問,可父皇已冷靜下來,句裡行間字字都在懷疑母親的用心。


自從周雪姝入宮,他為了母親,一次又一次將人打入冷宮。


心中早已埋下了深不見底的愧疚。


同時也認定母親度量狹小,心腸狠毒。


漸漸的,人人都知冷宮成了一個擺設。


只是一個堵人口舌的幌子。


每每不過半月,父皇不僅會尋各種理由將人接出來,還會升她的位份。


賞賜更是如流水般進了她的宮殿。


“娘親已S,父皇問再多遍,兒臣也只有這一個回答。”


胸腔內泛起一陣苦澀。


我攥緊拳,眼前一帧帧畫面閃過。


“三年前的今日,父皇忘了嗎?娘親沒等來您的長壽面,只有一碗難以下咽的墮胎藥!娘親血崩了,只有我在她身邊。”


父皇眼珠一顫,別開了頭,“朕說過,藥效根本不強,是……”


“是周雪姝的人下了S手!”


后背的傷口似乎又洇出了血跡。


我眼裡閃過淚光。


深吸一口氣,嗓音斬釘截鐵。


“父皇若是不信,抓住她身邊的大宮女嚴嬤嬤嚴刑拷打,不光是這件事,或許還能聽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對視良久,寒意緩緩從腳底升起,將我一點點吞噬。


我看得出來,父皇還是不信。


最后一丁點的希冀破滅,我忽地明白娘親為何一定要我偽造她活著的跡象。


曾經有多愛,就有多恨。


“比如欽天監的監正與周雪姝青梅竹馬,雖已娶妻生子,卻始終對她念念不忘,當年命格相克的言論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可惜了,S無對證。”


事發后三個月,人就被周雪姝滅口了。


監正一家老小,全部S於非命。


“兒臣言盡於此,父皇聖明,自有決斷。”


耽誤時辰,祁國使團已然不滿。


父皇望著我回轎的身影,心底好像有最重要的一部分缺失了。


轱轆聲響起,他心跳聲陡然劇烈起來。


“你當真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身后,禁軍統領肯定地應了一聲。


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紛雜的思緒在腦中盤旋。


父皇勒住韁繩,策馬攔在了車輦前方,“容兒,朕活要見人,S要見屍。”


嘶啞的聲音飄散在空中。


我眼眶泛起熱意,“娘親累了,不想見你。”


“和親一事是楚國提出,這就是楚國的態度嗎?”


終於,祁國使團等不下去了。


可父皇面色陰沉,冷冰冰掃了他們一眼后,沉聲吩咐禁軍首領,“徹查公主府,特別是伺候公主的近侍女婢,嚴加審問。”


兩個時辰過去,禁軍統領回來了。


“長公主每月總有五天會不帶任何人,獨自出府,去向不可知。”


“但三年前……就在今天,ṱû⁵有伺候的宮女偷偷看見她藏了一個人在寢宮,地上全是血漬。”


“臣多加追問,成功查明了幫助長公主運送屍體的下人,是許將軍。”


第7章


父皇如遭雷擊。


許將軍是母親舊時,無兒無女,無父無母。


因曾受娘親救命之恩,在這世上唯獨牽掛娘親的安危。


而這個人,三年前毫無預兆的自S了。


所有人都說是瘋了。


可他只是想去陪娘親,不讓她孤單。


父皇面上的冷靜徹底分崩離析。


他翻身下馬,不顧體統的伸手掀起我的車簾,“屍體呢?屍體在哪裡?!”


我平靜回望,重復了一遍ṭŭ̀ₗ。


“娘親累了,不想見你。”


時辰浪費了太久。


使團眾人個個臉上都掛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看來楚國皇帝和親的誠意不過如此,我大祁國有意交好,卻遭此怠慢!回去定當一一如實稟報!”


“父皇再說下去,兒臣惶恐。”


一個遠嫁的和親公主,受祁國遷怒是再正常不過的。


或許還有數不盡的磋磨等著我。


而這一切,都是父皇一手促成的。


悔意如滔天巨浪,將他吞沒。


“容兒,你若是不願…不願……”


不願又能如何?


父皇緊抿著唇,痛苦的閉了閉眼。


和親已定,這是兩國間的大事。


“下旨賜婚時,兒Ťṻₗ臣等了七個時辰,這七個時辰裡,父皇沒有問過一句兒臣的意願,此刻再提,未免可笑。”


停滯許久的車馬徐徐前行。


父皇看著眼前長長的隊伍逐漸變成一個黑點,被抽走了魂魄般喃喃自語,“朕,朕好像錯了。”


娘親已逝,父皇回宮就撤下了還在不斷搜尋的侍衛。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


形同沒有神智的行屍走肉。


等回過神,面前的場景立刻讓他變了臉色。


未央宮已成了荒蕪的一片廢墟。


斯人已逝,舊景不再。


二者皆被他所負。


隱忍已久的悲慟在這一刻爆發。


父皇彎下腰,淚水決堤,“三年,你走了整整三年,卻不許容兒告訴我。”


不,不對。


是他三年都沒有想過見她一面。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這皇城的每一Ţŭ¹處,父皇都再熟悉不過。


可再熟悉,也抵不過內心的孤寂。


“你走了,容兒也走了……”


他都做了什麼。


父皇用力捶打著胸口,劇痛席卷。


他渾然不覺。


痛苦和悔恨交織,恨不得將他撕碎。


“皇上,姐姐的S不是你的錯。”


溫柔又哽咽的聲音傳入耳畔。


周雪姝面上掛著兩行清淚,自責不已,“是臣妾害S了她。”


父皇回宮就變了個人。


發生了什麼事早已傳到她的耳朵裡。


可父皇未曾質問她,想必是壓根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這麼一想,她的心情就舒暢許多。


“您別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吧。”


但她肚子裡還懷著龍種。


就算父皇一時情緒失控真罰了她,又能嚴重到哪裡去?


“雪兒,朕身邊,只有你了。”


周雪姝面色動容。


順勢抱住了父皇的腰。


“臣妾會帶著姐姐的那一份,永遠陪在皇上身邊。”


可她垂著頭,沒看見父皇眸底的深色。


“皇上,臣妾還聽聞長公主指責臣妾暗中設計,陷害姐姐……嚴嬤嬤已在宮中等候多時,您將人帶走審問便是,臣妾問心無愧。”


第8章


父皇並沒有將人關押拷問。


“朕是信你的。”


周雪姝安下心。


餘光瞥著變成一片廢墟的未央宮,心中狂喜。


爭了許多年。


她是最大的贏家。


丫鬟小心翼翼扶著她回宮后,她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清脆的笑聲在殿內回蕩。


嚴嬤嬤布滿皺紋的眼角也眯了起來。


“從今以后,娘娘再也沒有后顧之憂了。”


S人是最沒用的。


周雪姝眼裡閃著精光,“玉珏處理掉了嗎?”


最重要的玉珏都能丟。


我在祁國的日子豈能好過。


“處理掉了,絕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周雪姝滿意的頷首。


她進宮就是想做人上人。


娘親擋了她的路,就別想好過。


“你跟了我多久?”


嚴嬤嬤給周雪姝端來補氣血湯藥,恭恭敬敬地說道,“奴婢在宮外就伺候娘娘,到如今,有二十餘載光景了。”


忠心耿耿待周雪姝,二十餘年如一日。


哪怕是痛得咬爛了舌頭,也不會出賣她。


一月后,周雪姝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父皇每日操勞國事,十分辛苦。


但再辛苦都會抽出時間,陪周雪姝散心。


直到秋意漸濃。


電閃雷鳴的雨夜,他端著一碗藥。


走進了周雪姝的寢宮。


“不是還沒到喝安胎藥的時間嗎?”


這個孩子幾次險些沒了。


幸虧生在帝王之家,有上好的藥材滋養著。


父皇神色淡淡,“喝了。”


往日喝藥都會備上蜜餞。


周雪姝這段時間被嬌慣壞了,耍性子似的哼了聲,“皇上未免太看重這個孩子,連臣妾最討厭喝苦藥都不顧了。”


兩相靜默,父皇思緒飄遠。


娘親也討厭喝苦藥。


但生下我后,身體虛弱,不得不喝。


殿內常常擺著一大碗蜜餞,一會兒就能見底。


他還答應娘親,若是生下第二個孩子后仍需要喝補藥。


就親自去摘鮮果,做蜜餞。


可如今他做的蜜餞一壇壇堆放,卻無人品嘗。


“皇上在想什麼?”


周雪姝的疑惑聲拉回了父皇的注意力。


“娘娘!”


嚴嬤嬤驚慌失措的跑進來,似有急事要說。


但瞧見父皇的一瞬間就呆在原地。


恐懼的瞪大了雙眼。


“怎麼慌慌張張的?”


周雪姝奇怪的詢問。


嚴嬤嬤張了張嘴,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目光則黏在了父皇手中的那碗藥上。


“要讓朕端多久?”


周雪姝心一緊,伸手接了過來。


定時奴才衝撞了父皇,讓父皇生氣了。


她乖巧的要將藥一飲而盡。


嚴嬤嬤卻猛地跪在地上,“皇上!還未到娘娘服藥的時辰!”


她方才在御藥房聽見太醫竊竊私語。


說皇上命人煎制了一副墮胎藥。


便馬不停蹄往回趕。


可究竟是不是周雪姝手中這一碗?


一滴冷汗落下,嚴嬤嬤暗暗去看父皇的神色,猶疑不定。


“拖下去。”


第9章


有眼力見的太監揚了揚手。


立刻有人牽制住嚴嬤嬤,強行往外拖。


周雪姝臉色微微一變。


再遲鈍也察覺出了事情有古怪。


“皇上,嚴嬤嬤身為臣妾的貼身宮女,是臣妾管教不當,還望皇上恕罪。”


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被擱置在了桌上。


她正想著把人先救下來。


父皇卻懶得聽她廢話。


“來人,服侍皇后娘娘喝藥。”


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走上前,一個摁住人,一個掰開了嘴往裡灌。


“皇上這是幹什麼?是臣妾做錯了什麼嗎?”


周雪姝面上的驚恐不似作假。


父皇笑了笑,“不熟悉嗎?”


當然熟悉。


可就是因為太過熟悉,她止不住的心慌。


當年娘親就是被這麼對待的。


“長寧期待孩子的到來,期盼了三個月零五天。”


而今日周雪姝腹中的孩子正好也這般大。


慘白漸漸替代掉了臉上的血色。


周雪姝望著帝王無情的眼眸,負隅頑抗般搖頭否認,“皇上明明說過相信臣妾,為什麼要這樣做?臣妾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


父皇不聽辯解。


曾經嬤嬤怎麼對娘親。


如今周雪姝就怎麼被對待。


一碗藥下肚,周雪姝癱坐在地上,泣涕連連,“皇上,這是你的親生骨肉。”


很快,劇痛從腹部深處炸開。


周雪姝蜷縮起來,面上滿是痛苦之色。


父皇冷眼旁觀。


但就這麼讓周雪姝S了,太便宜她了。


他將人廢除后位,禁足宮中。


兩個孩子過繼給了另外一位妃嫔。


周雪姝盡辦法哀求,希望父皇相信她。


皆於事無補。


“一定是小人作祟!究竟是誰!”


父皇走后,周雪姝癱坐在血泊中,嘶吼出聲。


后宮偌大,有太多看不慣她的人。


可皇上為什麼會相信她們?


她做事幹淨利落。


絕不留有后患。


連我都拿不出證據。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仔細想著,陰冷的目光停留在了嚴嬤嬤面上。


嚴嬤嬤太驚失色。


她剛剛被父皇挑斷手筋腳筋,已經淪為了一個殘疾廢人。


可還是撐著身子跪在地上重重的磕頭。


“娘娘,奴婢絕對沒有背叛您!”


“不是你,那會是誰?那些事情都是你去善后的!”


周雪姝爬過去,惡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


鋒利的指甲在面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一定是你!說!你都跟皇上說了什麼?”


嚴嬤嬤悲傷的流下淚。


被周雪姝一耳光接一耳光,打得雙頰腫起。


突然又一陣腹痛襲來,周雪姝停下手,倒在地上痛哼。


也正因此,她瞧見了門扉處明黃色的身影。


和那雙冷得如同寒冰般的雙眸。


大勢已去,恐懼攥住了周雪姝的心髒,“皇上,您聽臣妾解釋……”


父皇垂下眼。


看著如蔥般的指節抓住了他的衣角。


“剁了,做成人彘。”


輕飄飄的話落下。


周雪姝張大了嘴,渾身一軟。


“你瘋了嗎?我是太子的生母,我是你的正妻!”


冰冷的刀光近在咫尺。


周雪姝掙扎著往后躲,聲音絕望而悽厲,“你不能這麼做,你不能!我不要被做成人彘,我不要,都給我滾開!”


刀落下時,她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手沒了。


噴湧而出的鮮血糊了周雪姝一臉。


巨大的刺激下,她神智全失。


“楚淵!最該S的人是你!應該被做成人彘的是你!你不能這麼對我,我知道錯了!”


恨意與求饒爭相佔據理智。


到最后,她滿口胡言亂語,暈S了過去。


父皇手心裡的物件被捂得溫熱。


他輕輕摩挲著,扭頭走了。


要人生不如S的法子有太多太多。


他用藥吊著周雪姝的命。


要她永遠以最惡心的模樣,日復一日活在煎熬中。


這天之后,父皇常常對著虛空呢喃。


甚至秘密尋找異士。


要見娘親的魂魄。


有時大雪紛飛,京城還能看見一個潦草狼狽的人四處找尋著什麼。


有人問起,他只說娘子沒了。


被他弄丟了。


但他想見她最后一面。


正元三十年,祁國將領率數百萬鐵騎,大敗楚國。


皇城被攻破那天,楚皇萬箭穿心而亡。


被娘親棄之如敝的定情信物,他臨S前都還緊緊握著。


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


瘦骨嶙峋,面如枯槁。


與往日大不相同。


他恍惚的盯了我很久,啞聲道,“容…兒……你母親……朕要去找她了……朕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怕他聽不清楚。


我彎腰湊近了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娘親不想見你。”


他就這麼看著我,斷了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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