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個月的房貸,你們自己解決吧。”電話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語調平平,聽不出起伏。林知意望著客廳裡剛安頓下來的公婆,攥著手機的手突然發燙。


她下意識問出口:“媽,您剛說什麼?房貸……我們自己拿?”


電話那頭很快響起父親低沉的嗓音,隱約透著股冷淡。


“你公婆有退休金,你老公又是親兒子,養老的錢不給他們用給誰用?房貸是你們小兩口的責任,總不能指望我們替你們養全家人。”


林知意只覺得一股涼意自腳底竄上頭皮。


01


手機亮屏時,林知意正一只手扶著熨衣板,一只手給周斯遠熨第二天要穿的襯衫。


蒸汽熨鬥吐出的白霧往上飄,把她眼前的景象遮得朦朧。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是“暖窩小群”的提示。


那是她娘家建的三人群,只有她和父母——林建國與周慧。


發消息的是母親周慧。


“知意,這個月房貸的錢已經轉好了,杭城發展銀行那邊很快能到賬。你和斯遠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你愛吃的桂魚。”


林知意按在屏幕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熨鬥仍沿著襯衫布面緩慢滑行,底板摩擦出輕微的嘶嘶聲。


她盯著那條消息,胸口湧上一陣悶堵。


每個月二十五號,母親都會發類似的內容,整整持續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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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三萬兩千元。


那是她和周斯遠這套婚房的按揭。


按他們目前的收入,根本撐不起這樣的月供。


周斯遠是建築設計師,稅前月薪一萬九。


林知意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每月一萬三。


兩人稅后加起來,扣掉五險一金,到手也就兩萬出頭。


可這套房,是婚前周家堅持必須買下來的。


“成家怎麼能沒自己的房子?我們周家條件一般,但臉面不能丟。”當時婆婆王桂蘭握著她的手,一臉認真。


隨后就是看房,挑樓層,籤合同。


房子在新開發的江灣區,建築面積一百二十五平,四室兩廳。


單價五萬二,總價六百五十萬。


首付三成,貸款四百五十五萬,三十年等額本息,月供正好三萬二。


籤合同那天,林建國和周慧都到場了。


林建國盯著合同上一串數字,眉頭皺成一條線。


“斯遠,知意,你們仔細算過沒有?這月供,你們扛得住?”


周斯遠搓著手,笑容有些發僵。


“爸,我和知意多努努力,應該還能……”


“還能什麼?”林建國打斷他,“你倆稅后也就兩萬多點,還完房貸,吃穿怎麼解決?水電煤氣物業費,交通通訊,都不要錢?”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王桂蘭連忙笑著圓場。


“親家別太操心,斯遠肯幹,將來肯定漲工資。再說,知意這麼能幹,升職加薪早晚的事。年輕人嘛,沒點壓力哪來動力?”


林知意看見周斯遠額頭沁出細汗,心裡一軟。


“爸,我們真能撐下來的。”


林建國看了眼女兒,沒有再多說。


那晚,林知意接到了周慧的電話。


“知意,跟媽實話實說,那套房,你們非買不可?”


林知意捏著手機,站在陽臺上聽。


晚風吹進來,帶著初夏黏膩的悶熱。


“媽,斯遠他爸媽說,不買房就不辦婚禮。他們那邊都這麼講究,說租房結婚沒面子。”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一陣。


“你知不知道,周斯遠他爸媽,只願出三十五萬做首付?”


林知意怔了一下。


“三十五萬?可首付要一百九十五萬啊……”


“剩下一百六十萬,他們讓你們自己想辦法。”周慧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周斯遠工作六年,卡裡沒多少積蓄。你上班四年,手裡不到二十萬。加起來五十來萬,還差一百多萬,你們打算怎麼‘想辦法’?”


林知意一時間說不出話。


這些具體數字,她確實沒弄清。


看房談價都是周斯遠和他父母在跑,她只是最后被告知定哪套,何時籤約。


“媽,我……”


“知意,媽不是怪你。”周慧嘆了口氣,“媽只是想提醒你,結婚是兩家的事,不是鬧著玩。周家現在這個態度,媽心裡不穩當。”


“斯遠平時對我挺好的。”林知意壓低聲音。


“人好,和能不能扛起一個家,是兩回事。”


那通電話后,林知意好幾晚睡不安穩。


可最后,她還是站在了周斯遠那邊。


因為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驗孕棒上兩道紅線顯出來時,她坐在馬桶蓋上愣了許久。


然后,她給周斯遠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抑制不住的笑聲。


“我要當爸了?知意,我們要有孩子了!”


那一刻,林知意覺得,很多難事忽然都有了盼頭。


懷孕像個強力推手,打破了原本的僵局。


林建國和周慧不再攔他們買房。


反而,兩人湊出了一百九十五萬,補上首付的大窟窿。


“這錢是借給你們的,將來要還。”轉賬前,林建國看著周斯遠,語氣很重,“寫欠條,籤字按手印。”


周斯遠連聲答應。


“爸,您放心,我一定拼命掙錢,早點把錢還給您和媽。”


欠條寫好,手印摁下。


房子定了,婚禮照常舉行。


結婚那天,林知意穿著白色婚紗,看見臺下父母眼眶發紅,心裡一陣發堵。


她知道,這一百九十五萬,幾乎掏空了父母一輩子的積蓄。


婚后第二個月,嚴重的孕吐就來了。


吐得天昏地暗,林知意只好請長假在家休息。


偏偏那時,周斯遠所在的設計院開始裁員降薪。


他雖然留下了,工資卻被砍了兩成。


每月到手,從一萬九掉到一萬五左右。


第一期房貸扣款日到了。


林知意看著杭城發展銀行賬戶裡所剩無幾的餘額,又看了看對面一臉疲憊的周斯遠,咬牙給周慧發微信。


“媽,這個月房貸,可能得晚幾天……”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6638的賬戶收到轉賬32000.00元,當前餘額……”


緊接著,周慧打來了電話。


“知意,這個月房貸媽先替你們付了。你現在懷著孩子,別操心錢的事,好好養胎。”


林知意攥著手機,眼眶一下就紅了。


“媽,這筆錢我以后一定還你們。”


“傻丫頭,跟媽還說這個。”


從那天起,每月二十五號,三萬二都會準時打進她的賬戶。


一開始,林知意還會回一句“謝謝媽”,總說“下個月我們自己想辦法”。


可時間久了,她慢慢不再提。


她習慣了等那條短信,習慣了不再為房貸發愁,習慣了把父母的出錢當作這個家的固定來源之一。


甚至有時,她心裡會閃過一個念頭:反正父母就她一個女兒,將來錢也都是給她的。


這個念頭像電光一樣蹿出,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可她很快在心裡安慰自己:以后爸媽老了,一定好好孝順他們。現在先周轉,將來再補回來。


三年,就這樣過去。


孩子已經兩歲多,是個男孩,取名周砚。


產假結束后,林知意回到公司,工資漲到一萬六。


周斯遠跳槽去另一家設計公司,收入回到稅前一萬一,稅后大約八千。


兩人稅前合計三萬三,扣掉各種費用,到手大約兩萬九。


還完三萬二的房貸,依舊是收支倒掛。


於是林建國和周慧那每月三萬二的轉賬,從未間斷。


林知意不是沒想過,找父母說別再這樣貼補了。


可每次剛開口,就被周慧攔下。


“你現在壓力這麼大,孩子花錢又多。我們還能上班,有能力幫你們一把,這是做父母的分內事。”


林知意只好把話咽回去。


轉折出現在半個月前。


那天周末,她帶著周砚回娘家吃飯。


飯吃到一半,周斯遠接了個電話。


掛斷時,他臉色明顯沉了。


“怎麼了?”林知意問。


周斯遠放下筷子,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爸打來的,說我媽前陣子在樓道摔了一跤,腰一直沒好利索。老家那套房沒電梯,上下樓太吃力。他們想……來杭州跟我們一起住一段時間。”


林建國抬了下眼皮。


“準備住多久?”


“可能……就不打算回去了。”周斯遠壓低聲音,“我爸說,他們在老家也沒什麼事,過來還能幫我們帶孩子。”


林知意心裡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地偏頭去看自己的爸媽。


楚建國沒接話,低著頭慢慢往嘴裡送菜。


林淑給外孫夾了一小勺剔好的魚肉,神情淡淡的。


“那你們打算怎麼安排?你們那套四居室,一間主臥,一間給孩子,一間做書房,還有一間客房,你爸媽來了,住客房?”


“客房可能……有點擠。”江致遠搓著手,“我爸說,能不能把書房騰出來給他們住,書房朝南,光線足,暖和,對我媽腰腿恢復有好處。”


楚婉寧握著筷子的手不由自主緊了緊。


書房是她在家加班趕方案的地方,很多項目都得在那裡熬夜完成。


“那我工作怎麼辦?”


“你就搬客廳辦公唄。”江致遠忙接,“客廳大,放張桌子就夠用,或者在臥室也可以處理。”


楚婉寧盯著他看。


江致遠眼神躲閃,就是不敢迎上她的視線。


“致遠,”楚建國放下筷子,聲音平穩,“你父母要來,我們沒意見,可有幾件事,得先說清楚。”


“爸您說。”


“第一,這套房子是你們倆的共同財產,但首付的一百九十五萬,是婉寧結婚前我和你媽借給你們的,欠條我還留著,這個,你得讓你父母心裡有數。”


江致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些。


“第二,這三年,每個月三萬二的房貸,一直是我們在打錢,這個情況,也得跟你父母說明白。”


“第三,”楚建國看著他,“你父母過來,是來一起住,是客人,不是來當家,家裡日常怎麼安排,按婉寧的意思,她平時在操持這個家,她有最后決定權。”


江致遠忙不迭地點頭。


“爸,我懂,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楚婉寧一路沒出聲。


江致遠抓著方向盤,也不敢隨便搭話。


等紅燈時,他終於憋不住。


“婉寧,你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楚婉寧看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車。


“沒有。”


“我知道,讓我爸媽過來,對你來說挺突然的,可他們年紀大了,在老家確實不方便,我就這一個爸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自己扛。”


楚婉寧轉過頭看著他。


“江致遠,你爸媽來了,平常花銷誰出?”


“肯定是咱們出啊。”


“那你算算,我們倆每個月到手兩萬九,房貸三萬二,中間差的,全靠我爸媽補著,再加上他們給的錢,勉強撐得住,家裡再憑空多出兩張嘴,你覺得這日子怎麼過?”


江致遠被問得噎住。


前面綠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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