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7743的房貸本月應還32000.00元,還款日為5月25日,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
短信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是5月30日。
房貸已經逾期五天。
楚雲袖盯著短信,手指在屏幕上來回劃,卻怎麼也劃不掉這條提醒。
就像那三萬二的欠款沉甸甸壓在胸口,甩不開。
這幾天,她給母親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母親接了,卻幾乎不說話。
楚雲袖在這頭哭著說,爸媽我真沒路了,這三萬多我真拿不出來。
母親沉默了很久,才說,袖袖,這是你自己選的日子,你得自己扛。
第二個電話,母親幹脆沒接。
第三個電話,是父親接起的。
父親的聲音冷得像冰水。
“錢湊齊了嗎?”
“爸,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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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湊齊就別多說。”
電話被直接掛斷。
楚雲袖握著手機,站在公司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車流來來往往。
她忽然有一瞬間想往下跳。
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什麼都不用管了。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掠過。
她不能。
她還有煜煜。
兒子才兩歲多,離不開她。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江臨淮。
“雲袖,銀行又打電話來了,說今天再不還,就要開始算滯納金,還要上報徵信,咋辦?”
楚雲袖閉上眼。
怎麼辦。
她也不知道。
“你先看看能不能從哪兒湊點。”她回消息時手指都在抖,“我這邊在改方案,晚點再說。”
“我能從哪湊,我工資卡裡就剩九百了。”江臨淮回,“你那邊還有多少?”
“我卡裡還剩一千五。”
“加起來才兩千四,還差兩萬九千六。”江臨淮發了個哭臉,“要不……再跟你爸媽說說,就幫我們頂這一次,下個月我肯定想辦法。”
楚雲袖盯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下個月再想辦法?
能有啥辦法?
去搶銀行嗎?
“我爸媽不會再借了。”她回道,“他們在家族群裡說得很明白,不會再替我們還房貸。”
“那咋整?”江臨淮連發三個問號,“真等著銀行把房子收走?”
楚雲袖沒再回。
她放下手機,回工位繼續改方案。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鼠標都有點拿不穩。
下午三點多,方案終於過了。
總監只發了一句“這次還行”,就沒再說什麼。
顧雲袖盯著那行字,只覺得分外刺眼。
“這次可以。”
那前幾次,就這麼不堪?
可這些話,她連問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過是替甲方幹活的乙方,收了錢就得把事辦利索。
至於臉面,值幾個錢。
能給她多擋一點房貸嗎。
等她收拾好桌面準備下班時,外頭已經黑透了。
顧雲袖走出寫字樓,一股涼風迎面撲來。
她縮了縮脖子,往公交站那邊走。
手機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婆婆”兩個字。
“雲袖,下班了嗎?”
“剛下班,在等車。”
“你回來的路上,在樓下超市買袋鹽,家裡沒鹽了。”
“好。”
“再買瓶陳醋,別買白醋,你公公蘸餃子只吃陳醋。”
“好。”
“順便再弄點肥點的五花肉餡,肥一點才香,再抓一把韭菜,要嫩的,蔥姜蒜也都帶點,家裡差不多見底了。”
顧雲袖站在站牌邊,一條條聽著,只覺整個人被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壓著。
“媽,我一個人拎不動這麼多。”
“你先買著,我讓臨川下樓接你,他手上空著呢。”
電話掛了。
顧雲袖看著暗下去的屏幕,裡面映著自己憔悴的臉。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樣子。
那會兒剛結婚,她整個人有光,眼睛亮亮的。
江臨川會提前到她公司樓下等,接她的包,問她累不累。
而現在。
他張口閉口只剩一句,房貸怎麼辦。
婆婆一通電話就是長長的買菜清單。
爸媽只會說,你自己選的路,自己扛著。
顧雲袖抬頭,看向漆黑的夜。
頭頂沒有星,只剩壓得很低的一層悶雲。
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悶得慌。
公交車進站。
顧雲袖刷卡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一盞盞霓虹往后退,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挺好看。
卻跟她沒什麼關系。
到家樓下時,已經七點半。
顧雲袖提著幾大袋子,在單元門口等江臨川。
等了十幾分鍾,江臨川才慢悠悠地下樓。
“你怎麼這麼久?”顧雲袖問。
“媽在廚房教我擀餃子皮,耽擱了會兒。”江臨川接過袋子,“買這麼多?”
“媽一樣一樣點名要的。”
“哦。”
兩人一塊往樓上走。
在電梯裡,顧雲袖抬眼看著他。
“房貸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江臨川盯著地板,一句不吭。
“江臨川,我在問你。”
“我真沒招了。”他抬眼,眼裡都是紅血絲,“我把部門裡還能說上話的都問了一圈,沒人願意借,一開口就是兩三萬,誰拿得出來?”
“那你爸媽呢?不是說每月還能攢兩千多?先拿出來頂頂?”
“我跟我媽提了,她說那是他們養老的錢,一分不能動。”
顧雲袖勾了下嘴角。
“所以,我們的房貸可以斷,他們的養老錢一塊不能少,是這個意思?”
“雲袖,你別這麼說,爸媽年紀也上來了,總得留個底吧?”
“那我們的房子呢?就這麼看著出事?”
電梯到了。
門一開,江臨川先邁了出去。
顧雲袖跟在后頭,只覺心一寸寸往下沉。
進門時,餃子已經擺了滿盤。
陳桂芝系著圍裙,守在鍋邊煮餃子。
“回來了?趕緊洗手吃飯,餃子馬上好。”
顧雲袖把東西放下,進廚房去洗手。
灶臺上擺著三大盤生餃子。
一盤寫著豬肉韭菜,一盤是豬肉白菜,還有一盤是純肉。
“媽,怎麼弄了三種餡?”顧雲袖問。
“臨川愛吃韭菜,你爸偏白菜,煜煜只吃純肉。”陳桂芝頭都沒抬,“你愛吃啥我也不清楚,就順手捏了幾個,你隨便吃兩口就行,對不對?”
顧雲袖沒出聲。
她擦幹手,回了客廳。
江建業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頻道,手裡遙控器不停換臺。
“爸。”顧雲袖喊。
“嗯。”江建業應了一句,眼睛沒離開電視。
顧雲袖在餐桌邊坐下。
江煜跑過來往她懷裡一鑽。
“媽媽,餓。”
“一會兒就吃。”顧雲袖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餃子出鍋了。
陳桂芝端出兩大盤,擱在桌上。
“臨川,你的韭菜餡。老江,你的白菜餡。煜煜,奶奶給你包的純肉餡,可香了。”
三盤餃子,早早分好了人。
顧雲袖面前,還是空的。
“媽,那我的呢?”顧雲袖問。
“你的在廚房,自己端。”陳桂芝說,“我也不知道你愛吃啥,就三種裡各捏了幾個,你隨便吃。”
顧雲袖起身進了廚房。
灶臺角落放著一只碗。
碗裡七八個餃子,三種餡混在一塊,有好幾個皮都破了,餡露在外頭。
一眼就看出是不好看的,或者煮的時候破了的。
顧雲袖盯著那碗餃子,只覺得胸口發緊。
但她沒掉眼淚。
她不能在這兒哭。
哭給誰看。
誰會管。
江臨川在外頭埋頭吃餃子,連看一眼她碗裡有什麼都懶得抬頭。
公婆就更不會在意。
在他們看來,她就是個自帶工資往家裡貼的免費保姆。
顧雲袖端著碗,重新坐回桌邊。
她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裡。
餃子已經有點涼。
餡鹹得發膩。
可她心裡,只剩一股說不出的苦。
飯后,顧雲袖進廚房收拾碗筷。
陳桂芝也跟了進來。
“雲袖,媽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