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雲袖沒接,只低頭洗碗。
“媽想著,要不這樣,以后買菜的錢你們出,我和你爸那一千八,就算我們老兩口的零花,自己用,你看行不行?”
顧雲袖手裡的碗,差點打進水槽裡。
“媽,您剛剛說什麼?”
“我說,以后菜錢你們管。”陳桂芝一臉理直氣壯,“臨川是你男人,你是他媳婦,這個家是你們的小家,買菜做飯,本來就輪到你們操心。我和你爸是跟著你們養老來的,又不是來給你們當保姆的,菜錢你們出,那叫天經地義。”
顧雲袖看著婆婆,靜靜地盯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笑了一下。
“媽,您每月退休金四千三,拿出一千八說是給我們當生活費,剩下兩千五跟爸一起攢著。現在您又說這一千八其實是你們的零花,讓我們另外掏菜錢。那我想問一句,您和爸住進來,是來搭把手的,還是來添負擔的?”
陳桂芝臉色立馬沉下來。
“顧雲袖,你這話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家,是我和臨川硬撐著。”顧雲袖聲音不高,“房貸我們扛,水電燃氣我們付,孩子我們帶,您和爸一分錢不出,還得讓我們伺候得周全。現在連買菜都要我們全包。媽,您覺得,這說得過去嗎?”
“有啥說不過去的?”陳桂芝嗓門一下拔高,“我是臨川他媽,你是臨川媳婦,你們養我,本來就是該的!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學,現在他成家了,不該孝順?”
“孝順當然該。”顧雲袖點點頭,“可也不是這麼個孝法。您有退休金,有能力,卻一分錢不肯往家裡搭,全指著我們倆S扛。我倆一個月加起來才兩萬七,房貸三萬二,全靠我爸媽補。現在他們停了,我們這點錢連利息都蓋不住。媽,您說,這日子還能怎麼往下過?”
“怎麼就過不下去了?”陳桂芝底氣十足,“省著點不就得了?你看看你,成天買東買西,衣服一櫃子,瓶瓶罐罐一堆,少買兩件,錢不就省出來了?”
顧雲袖看著婆婆,只覺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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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櫃子裡的衣服,多半是結婚前買的。
結婚這三年,她沒再添過一件三百以上的衣服。
護膚品都是超市打折囤的。
包還是公司年會抽來的。
就這樣,在婆婆眼裡,她還是會亂花錢。
“媽,如果您堅持這麼想,那我也改不了。”顧雲袖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櫃,擦幹手,“但醜話先說,買菜的錢,我不會再掏。您願意拿一千八出來,我們就按這一千八過日子。您不願意,那就誰花誰出,我和臨川帶著煜煜過我們的,您和爸過您們的。”
“你!”陳桂芝抬手指著她,指尖直抖,“你這是明晃晃想趕我們走?”
“我沒說那句話。”顧雲袖轉身要出廚房,“可要是您覺得在這兒不舒坦,那就回老家吧。老家的房子有電梯,上下也方便。”
“顧雲袖!”陳桂芝追到門口,聲音裡帶了哭腔,“臨川!你出來看看你媳婦!她是打心眼裡想把我和你爸撵走啊!”
03
“怎麼了媽?”
江臨川從客廳衝過來,一頭霧水。
“你媳婦嫌我們花她錢。”陳桂芝眼眶通紅,一把拽住兒子,“說以后買菜的錢她不掏,要我們自己掏,還說我們要是覺得在這兒不舒服,就回老家去。”
“我只是說清楚賬該怎麼算。”顧雲袖倚在廚房門框,聲音不高,“媽先說的一千八生活費,剛說完又要收回去,改成你們的零花,讓我們另外出菜錢。我問一句到底是來搭把手還是來添負擔,就成了嫌棄你們?”
“你這話不就是嫌棄?”陳桂芝拍著大腿,“我這老骨頭,坐一趟高鐵來給你們看孩子、做飯、洗衣服,你倒好,上來就跟我算賬。你是拿我當保姆了吧?”
“媽,沒人拿您當保姆。”顧雲袖咬住后槽牙,“我只是想搞清楚,這個家到底誰在往裡填,誰在往外掏。”
“夠了。”江臨川皺著眉,把顧雲袖拉到一邊,“你跟我來。”
他把她拽進臥室,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
“你非要跟我媽吵到這個地步?”
“是她先提的。”顧雲袖抬頭看著他,“江臨川,她說的一千八生活費不要給了,讓我們自己出菜錢。你覺得合理嗎?”
“菜錢本來就該我們出啊。”江臨川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們一把年紀了,難道還指望他們養老錢往咱家貼?”
“他們是貼了嗎?”顧雲袖冷笑,“四千三的退休金,一分不肯動。你爸媽現在在廣州吃喝住,都靠咱倆的工資,還有我爸媽之前往裡砸的錢。你怎麼就一點數都沒有?”
“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提你爸媽?”江臨川火氣上來了,“你爸媽幫了是情分,不幫也是本分,誰也沒拿刀架著他們脖子讓他們出錢。”
“可你心裡默認他們會一直幫。”顧雲袖聲音發緊,“你爸媽來了,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書房給他們住,生活費他們象徵性給點就行,剩下的,全指望我爸媽接著打錢。”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江臨川提高了聲音,“我只說他們願意幫最好,不幫也沒辦法,你別往我頭上扣帽子。”
“那現在呢?”顧雲袖盯著他,“房貸已經拖了五天,銀行天天打電話催。你問過你爸媽,願意拿出點退休金幫忙嗎?”
江臨川避開她的視線。
“我問了。”
“結果呢?”
“我媽說,那是他們養老錢,一分不能動。”江臨川垂下眼,聲音有些虛,“她說她年輕時候沒享過什麼福,現在總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所以你就回來繼續讓我想辦法。”顧雲袖喉嚨發澀,“江臨川,在你心裡,這套房子是誰的?”
“當然是咱倆的。”江臨川不假思索,“房本上寫的也是我們倆名字。”
“那首付的一百九十五萬是誰出的?”
“你爸媽借的。”他聲音更低了,“我也籤了欠條。”
“這三年每個月三萬二是誰打的?”
“也是你爸媽。”他幹脆閉上眼。
顧雲袖吸了口氣。
“所以,這套房子,是我爸媽掏空退休金和三年工資,幫我們扛下來的。現在他們說不幫了,你第一反應不是拉著我一起想辦法,而是繼續拿他們當隱形錢包。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老了,也會生病,也得留點錢給自己看病養老?”
“我當然想過。”江臨川急了,“可我能怎麼辦?我工資就那麼點,你工資也有限,公積金又提不出來,真出了事,這房子被銀行收走,我們一家人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顧雲袖逼問,“你有什麼具體計劃?”
江臨川沉默。
屋子裡只剩空調的低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
“要不……先把你那套婚前小房子賣了?反正現在也空著。”
顧雲袖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婚前那套三十多平的老公房,現在上海這邊行情也不差,賣了起碼能出一百多萬。”江臨川看著她,“把貸款先還掉一大半,月供就輕松多了。”
“那是我爸媽當年給我買的學區房。”顧雲袖一字一頓,“是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知道。”江臨川趕緊說,“我沒打算要你那房子的任何權利,就是賣了先救急。等以后咱們日子好點了,再努力給你買一套,行不行?”
顧雲袖忍不住笑了。
笑裡一點暖意也沒有。
“江臨川,你是真敢說。”
“我這不是沒別的辦法了嗎?”江臨川被她的笑刺得心慌,“雲袖,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你得明白,現在這房子要是出事,影響的不是我一個,是你和煜煜,還有咱爸媽四個老人的生活。你婚前那套,終歸只是個房本上的數字。”
“只是個數字?”顧雲袖喉嚨裡像卡了刺,“你知道那套房子,是我媽當年為了讓我能在這座城市多一條退路,把自己多年的私房錢一點點攢出來買的?你知道她那幾年天天擠地鐵上下班,連一塊錢的早餐都舍不得買?”
江臨川愣住。
“你以為她為什麼這次這麼硬,說不再給我們打錢?”顧雲袖眼裡泛著紅,“她怕有一天,她和我爸老得走不動的時候,連一處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可那套房子現在空著。”江臨川還是不S心,“你媽不是說了,以后要來上海養老,就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那還要那小房子幹什麼?”
“養老?”顧雲袖扯了下嘴角,“你看看現在的樣子,誰敢保證我們還能一起住到他們老?”
江臨川被堵得說不出話。
門外隱約傳來陳桂芝高聲的叨叨。
“老江你聽聽,這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娘家有點錢,就拿著當本錢欺負婆家。”
“行了,你少說兩句。”江建業低低的聲音傳進來。
顧雲袖閉上眼,壓下翻湧的情緒。
“房子的事先擱著。”她說,“今天晚上,你跟你爸媽坐下來,把賬攤開講一遍。”
“講什麼賬?”
“首付是誰掏的,三年房貸是誰在扛,現在我們倆每個月到手多少,扣掉房貸后還剩多少。”顧雲袖抬頭,“讓他們知道,繼續什麼都不出,這個家會立刻塌。”
“他們聽不進去的。”江臨川聲音發悶,“我一提錢,我媽臉都變了。”
“那至少你得說過。”顧雲袖冷靜下來,“不然在我爸媽眼裡,你就是個只會往后縮的縮頭烏龜。”
江臨川臉色一白。
“你別拿你爸媽的話刺激我。”
“我只是把事實擺在這兒。”顧雲袖轉身,“你要是不肯開這個口,那我就明天把欠條拿給你爸媽看,讓他們自己算。”
“你敢!”江臨川脫口而出。
“我有什麼不敢的?”顧雲袖握住門把,“江臨川,我現在什麼都不怕。最壞的結果,不就是賣房離婚,各回各家嗎?”
這句話落下,空氣像被凍住。
江臨川看著她,像第一次認識自己老婆。
“你……你居然提離婚?”
“你以為我想?”顧雲袖扭開門,“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再一個人扛所有的爛攤子。”
她走出臥室,沒再看他一眼。
客廳裡,陳桂芝立刻把聲音壓下去,換上笑臉。
“雲袖,碗都洗好了,你明天記得早起點,煜煜要帶牛奶和小點心去幼兒園。”
“好。”顧雲袖淡淡應了一聲,徑直進了次臥。
這是之前的書房,書桌被挪走,換成了江建業和陳桂芝的大床。
房門虛掩著。
她看到自己原來堆放資料的書架,被騰空了一半,擺滿了婆婆從老家帶來的藥瓶和零碎。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錯位的荒誕感。
這是她和江臨川的家。
卻處處都像是借住在別人家的感覺。
04
第二天一早,顧雲袖六點就醒了。
她睡得很淺,一晚上都是夢。
夢裡銀行職員冷著臉說,“貸款逾期已超過三十天,房子將被收回。”
她從床上驚醒,后背全是汗。
洗漱完,她去廚房煮粥。
陳桂芝揉著眼睛出來,看她已經把鍋架上了,有點意外。
“咋這麼早?”
“今天公司開早會。”顧雲袖把洗好的大米倒進鍋裡,“媽,你要是困就再睡會兒,粥熟了我來叫您。”
“算了,我也醒了。”陳桂芝打了個哈欠,“你先忙,你公公那點小菜我來弄。”
兩人一前一后在廚房轉著,氣氛有些微妙。
煜煜醒得也早,拖著拖鞋晃進來。
“媽媽,今天老師說要帶小蛋糕。”
“昨天不是說好帶牛奶和餅幹嗎?”顧雲袖一愣。
“老師說可以換。”小家伙伸手拉她的睡衣角,“我想要草莓蛋糕。”
“行,晚上下班媽媽給你買。”顧雲袖揉了揉他頭發。
“要大的。”
“只能買小的,一個人吃太多對牙不好。”
煜煜撇撇嘴,沒再鬧。
早飯桌上,江建業照例喝稀飯配鹹菜,陳桂芝給江臨川夾了一筷子煎蛋。
“臨川,今天中午要不回家吃,媽給你燉排骨湯。”
“中午公司有安排。”江臨川心不在焉,“可能要加班。”
“那也行,晚上回來喝。”陳桂芝笑著,“雲袖,你中午能回來不?”
“不能。”顧雲袖拿紙巾擦了擦嘴,“最近活動多,中午都得在公司對接。”
“那行。”陳桂芝點點頭,“你公司要是供午飯,就多吃點,不要老是外賣。”
顧雲袖沒再接話。
出門前,她在玄關換鞋。
江臨川也跟出來,聲音低低的。
“晚上我們跟爸媽說。”
“說什麼?”
“就你昨天說的,把賬攤開。”
“好。”顧雲袖拿起包,“你先別退縮。”
“我盡量。”他垂著眼。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顧雲袖看見自己在鏡面上的倒影。
眼圈發青,嘴唇沒血色。
她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這座房子裡最不像主人的那個人。
上午十點半,剛開完例會,銀行電話就打了進來。
顧雲袖站在茶水間接通。
“顧女士您好,這裡是建設銀行房貸中心,提醒您,您尾號7743的按揭貸款目前已逾期十天。”
對方的聲音禮貌卻不容置疑。
“請問您今天能否把欠款和罰息一次性補齊?如果繼續逾期,將會影響您的個人信用記錄,並可能啟動法律程序。”
“我……”顧雲袖喉嚨發緊,“我這兩天在籌錢,能不能寬限幾天?”
“按照規定,逾期會自動計算罰息,並上報徵信系統。”客服仍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們可以幫您備注‘客戶承諾近期還款’,但不會改變逾期事實。”
“我知道。”顧雲袖閉了閉眼,“最遲下周一,我想辦法還上。”
“那我幫您備注一下。”對方敲鍵盤的聲音清晰可聞,“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失,請您盡快籌措資金。”
掛斷電話時,她指尖有些發涼。
下周一。
只剩五天。
她發了條微信給江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