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房貸三萬二。”她輕聲說,“租金連四分之一都抵不上。”
“房貸這麼高啊。”中介挑眉,“那你們確實壓力不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客廳的門被人一把拉開。
江臨川從臥室衝出來,看見陳桂芝紅著眼,指著廚房方向,又看了看顧雲袖,臉上明顯有一瞬間的煩躁。
“你們又怎麼了。”他皺著眉。
“你問問你媳婦。”陳桂芝抹眼淚,“她嫌我和你爸花錢,讓我們回老家。她這是趕我們。”
顧雲袖沒說話,只是看了江臨川一眼。
那一眼裡,有委屈,有疲憊,還有一點點終於撐不住的倦怠。
“雲袖,你怎麼又跟媽置氣。”江臨川嘆氣,走到她身邊,“我都跟你說多少次了,媽這個人嘴碎點,可心不壞,你別老往心裡去。”
顧雲袖笑了一下。
“她要我們出買菜錢,說她給的一千八是她和爸的零花。”她聲音不高,“你覺得,這樣合理嗎。”
江臨川愣住。
他轉頭看向母親。
“媽,你真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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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陳桂芝理直氣壯,“那錢本來就是我和你爸攢下來的養老錢,給你們多少是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難道還得給你們當長工。買菜做飯,本來就是你們小兩口的事。”
“可你們住在這。”江臨川皺眉,“你和爸在這吃喝拉撒,都算在我們家賬上。”
“那咋的。”陳桂芝嗓門又高了,“我就一個兒子,他不養我,難道指望外人養。你媳婦什麼態度,她打心眼裡看不上我和你爸。”
“我沒有看不上你們。”顧雲袖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說,大家都把賬攤開講清楚。你們有退休金,卻一分不肯往家裡搭,還要我們兩個人扛所有。現在房貸斷供,你知道嗎。”
“那是你們自己要買大房子。”陳桂芝冷笑,“當初誰攔著你了。你爸媽願意掏錢幫你們,那是他們樂意。我和你爸辛苦一輩子,就這一套老房子,退休金也不高,憑啥還得跟你們一塊填坑。”
江臨川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你們都別吵了。”
“是啊。”顧雲袖點頭,“我們都別吵了。反正吵來吵去,也沒有一個人會問,雲袖,你是不是太累了,你是不是快撐不住了。”
她說著,把手裡的抹布擱在臺面上。
“今天這事,我先記著。”她看著陳桂芝,“買菜的錢,我不會再掏。以后您要吃什麼,就在您那一千八裡安排。我們這邊有多少能力,就吃多少。”
“你敢。”陳桂芝炸了,“你要是連這點錢都舍不得,我明天就跟你爸回老家。到時候你看臨川怎麼說。”
“那就回吧。”顧雲袖平靜地說,“老家有你們自己的圈子,鄰居也熟,生活節奏慢一點,對你們身體也好。這裡,可能真不適合你們。”
“你這是逼我們走。”陳桂芝聲音發抖,“你就是嫌棄我們。”
“媽。”江臨川急了,“別這樣說。”
他轉頭對顧雲袖,“雲袖,你就不能讓一步。爸媽來這也是想幫我們帶孩子,你這麼說,他們心裡肯定難受。”
“他們幫我們帶孩子。”顧雲袖看著他,“那你問問自己,從他們來了以后,誰在給煜煜換尿布,誰在給他洗衣服,誰在半夜起床哄他。你真的看見了嗎。”
江臨川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這些天為了應付公司裡的項目,確實很少在家待著。回到家時,不是累得只想趴在床上睡,就是被母親拉去幹這幹那,煮面修燈泡搬東西,真要細想起兒子一天在家怎麼過,他腦子裡竟有些空白。
“我不跟你吵。”顧雲袖按了按眉心,“我明天加完班,去銀行一趟,把房貸情況問清楚,再看能不能把年限拉長一點,暫時降低月供。臨川,你明天有空的話,跟我一起去。”
“銀行那邊你能搞定。”陳桂芝插話,“就你這點工資。”
顧雲袖沒有理會。
她抱起從臥室門口探頭看的江煜。
“煜煜,洗澡了。”
孩子摟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臉貼在她肩上,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媽媽別生氣。”
她心裡軟了一下。
“媽媽不生氣。”她親了親他的額頭,“媽媽只是有點累。”
這一晚,家裡誰都沒再提買菜的錢。
第二天一早,顧雲袖去了公司。
一整天,她像被繩子勒住一樣,腦子裡一邊要想著甲方的需求,一邊又要算房貸的利息和本金。
午休時,她躲在茶水間裡,反復撥父母的電話,最后還是沒有撥出去。
已經說不下去了。
晚一點的時候,她收到銀行催繳專員打來的電話,對方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提醒她再不處理就會影響徵信。
她只好擠出一個禮貌的笑聲,說會盡快去銀行面談。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再這麼耗下去,不僅是房子,她的人生也會被一點點磨掉。
第二天下午,她請了半天假,約了銀行客戶經理,在支行的小會議室裡坐下來。
對方攤開一張紙,耐心地給她講了延長年限、轉成等額本息、協商延期等幾種方案,最后又提醒她,不管怎樣,斷供時間不要太久,不然后果會很麻煩。
“你現在這個情況,可以先考慮減輕每個月的壓力。”客戶經理看了眼她遞過來的收入證明,“不過要跟共同貸款人商量好,畢竟你們是共同借款人。”
共同借款人。
也就是說,不只是她一個人有責任。
走出銀行大門時,天已經暗下來。
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
顧雲袖站在臺階上,給江臨川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那頭背景有些嘈雜。
“喂。”
“你在哪。”
“公司,開會。”江臨川壓低聲音,“有事嗎。”
“我剛從銀行出來。”顧雲袖說,“他們給了幾個方案,我們得選一個。”
“那你看著辦吧。”江臨川說,“我這邊走不開,等晚上回去再說。”
“你總得知道自己要承擔什麼。”顧雲袖忍不住,“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房貸。”
“我知道。”江臨川有點不耐煩,“我說了晚上再說。”
電話被匆匆掛斷。
顧雲袖看著黑掉的屏幕,心裡某根弦一點點松開。
她突然發現。
自己好像已經不再指望什麼了。
不再指望他可以扛起一半責任,不再指望公婆能體諒她的難。
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那天晚上,她沒有跟家裡人提銀行的事。
她在書桌前坐了一晚,把銀行給的幾種方案一條條列出來,標注好每個月要還多少錢,可能承擔的風險。
第二天,她把這些拍照發給江臨川。
“這是銀行給的方案。”她說,“你抽空看一下,選一個你覺得我們還能撐下去的。”
江臨川回了一個“好”字。
但直到晚上,他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他一回家就往沙發上一躺,說公司最近加班多,人快累散架了。
陳桂芝端了一碗湯過來,一邊心疼地埋怨兒子工作辛苦,一邊轉頭瞪了顧雲袖一眼。
“你也不知道勸勸他,讓他少幹點活。男人掙的再多,身體垮了也白搭。”
顧雲袖沒有反駁。
她默默收拾餐桌,把碗筷端進廚房。
熱水衝在油漬上,升起一團白霧。
她站在霧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裹住了,看不清前路。
第二周,銀行再次打來電話。
這一次,語氣明顯比前兩次更嚴厲。
“女士,我們理解您目前有困難,但如果本月還款仍不能到位,系統將會啟動進一步的催收程序,徵信也會出現不良記錄。”
顧雲袖的手心滲出冷汗。
掛了電話,她立刻給江臨川發消息。
“房貸這周必須解決。”
他回了一個語音。
“我知道,你別老跟我說這一句。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
“你想了什麼辦法。”她打字,“你跟你爸媽說了嗎。”
那邊沉默了幾分鍾。
“說了。”他回,“我媽說他們的錢不能動。”
顧雲袖坐在工位前,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
“好。”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
她留在公司加班,幫另一個同事趕一個緊急方案。
加完班已經十一點半,她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碗泡面,坐在店裡角落裡吃完,然后給自己訂了一個便宜的快捷酒店房間。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想一想。
房貸,公婆,江臨川,父母。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張網,把她牢牢捆在中間。
可是,這張網是真的牢不可破嗎。
她拿出手機,翻出很久沒點開的備忘錄。
那是她剛生下江煜時,在月子裡寫的一個小計劃。
“等他三歲,送去附近的幼兒園。我要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公司,做大項目,爭取年薪翻倍。然后把房貸提前還掉一部分,爸媽就不用再貼錢了。”
那時候,她對未來有很多期待。
可這些期待,在現實面前,一點點被碾碎。
她反復看著那幾行字。
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也許,她要先從跳出這張網開始。
第二天一早,她給公司人力資源部發了一封內部郵件,申請參與一個新成立項目組的競聘。
這是公司剛拿下的一個大項目,牽扯到多個大客戶,聽說高層非常重視。
也是那天晚上,她在樓道裡,第一次聽見幾個項目經理竊竊私語,提到了一個名字。
“江臨川他媽。”
“你說王美蘭。”另一個人笑了一聲,“可不就是她。以前在市裡那家公司幹財務,手挺長,跟咱們這個甲方的大老板關系不一般,后來出了點事,人悄悄地被安排退休了。”
“這次咱們拿到這個項目,我聽說她也出過力。”
“怎麼出力的。”
“聽說是幫牽線,介紹了幾個人,裡面有個是咱們大客戶的財務總監。”
聲音不算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在顧雲袖耳朵裡。
她站在樓梯轉角,手裡端著的紙杯咖啡忽然不穩,杯壁有些發燙。
她知道婆婆曾經在單位裡當過財務,卻從來不知道這些細節。
江臨川也從沒提起過。
那幾個項目經理說完就走了,只留下走廊裡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顧雲袖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心裡慢慢浮起一股不安。
那天下午,她用午休時間,上網搜索婆婆曾經工作的公司。
新聞早就被壓得很后面,但還是能搜出幾條陳年舊聞。
“某公司財務部疑似存在大額資金漏洞,內部調查中。”
沒有名字,沒有細節。
但有一條論壇匿名帖子,卻在評論裡點出了一個姓氏。
“W某人當時負責那個項目。”
下面有人回。
“她退休得多及時。”
再往下,就是罵聲和猜測。
字裡行間全是陰影。
顧雲袖心裡“咯噔”一下。
她關掉頁面,回到工位,卻一下午都沒辦法集中精神。
晚上回到家,飯桌上氣氛一如既往。
江建業看新聞,陳桂芝不時插兩句評論,江臨川看手機。
只有江煜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扯著她的袖子要她喂。
等孩子吃完,她進廚房收拾碗筷,忽然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婆婆壓低的聲音。
“你跟你媳婦說清楚沒。”
“說啥。”江臨川懶洋洋。
“那邊項目的錢,下周就要打了。你趕緊讓她把她那邊的數據整理好,別拖咱們后腿。你別忘了,這個項目是怎麼來的。”
顧雲袖手一頓。
碗裡滑了一下,差點從她手裡掉進水池。
“媽,你放心吧。”江臨川說,“雲袖幹活挺細,我會盯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