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可得盯牢點。”陳桂芝壓低聲音,“我當年就是大意了一回,才被人抓住小辮子。好在你舅幫我兜了底,不然哪有你今天。你可別走我的老路。”


“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江臨川不以為意,“你別老提。”


“過去。”陳桂芝哼了一聲,“有些賬,紙上是過去了,人心裡可不一定。你爸那老單位裡,現在還背后說我呢。”


“那又怎麼樣,你現在不是跟咱一起在這住著。”


“住著是住著。”陳桂芝壓得更低,“可你別忘了,你現在這工作,當初是誰求誰託人才進去的。那個老總對我那點心思,我心裡清楚。后來他栽了,我沒事,那也是我命大。你可別覺得自己多厲害,這回要不是我在中間說了話,你們公司能拿下這項目。”


顧雲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的盤子被她捏得發緊。


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次項目忽然落到他們公司頭上,怪不得項目組名單上,會毫無預兆地加上江臨川。


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公司裡奇怪的一些細節。


某個財務數據忽然被改動,某個審批流程被人跳過。


還有那一次,她剛準備給客戶發送一份成本明細,財務那邊就打來電話,讓她把一項金額調整成另一個數字。


“上面批下來的。”對方含糊地說。


她當時有些猶豫,但想到項目緊急,只好照做。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都像是提前埋好的鉤子。


一條線牽著一條線,最后收束到一個點。


王美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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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水龍頭,把碗筷整齊地擺好,擦幹手走出廚房。


“媽。”她站在客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陳桂芝警惕地看向她。


“你問。”


“你以前在市裡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因為財務問題提前退休的。”


客廳瞬間安靜。


電視裡的主持人在說什麼,沒有人聽進去。


“你打聽這個幹啥。”陳桂芝的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顧雲袖看著她,“其實你剛才已經說了。”


“你偷聽我說話。”陳桂芝的臉騰地紅了,“顧雲袖,你還有沒有點教養。”


“我是在廚房洗碗。”顧雲袖平靜,“你們說話聲音不算小。”


“就算有點事,那也是我當年的事。”陳桂芝抬高聲音,“跟你有啥關系。”


“有。”顧雲袖一字一頓,“現在你又把手伸進來了。”


江臨川皺眉。


“你這話啥意思。”


“這個項目,是誰牽線來的。”顧雲袖看著他,“你媽剛剛不是說了嗎。”


江臨川愣了一下,目光閃躲。


“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顧雲袖說,“我在公司也不是瞎子。財務那邊這些天改過幾次數據,每次都是往上加。上面說是甲方那邊要求調整,可甲方的人跟我說,他們沒提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是你們之間溝通問題。”江臨川嗓門不自覺地高了半度,“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別整天懷疑這懷疑那。”


“我懷疑,是因為我看見你們在做什麼。”顧雲袖轉向陳桂芝,“媽,你年輕時做過的那些事,難道還不夠。你現在年紀大了,難道就不怕有一天事發,把你和你兒子都搭進去。”


“你別咒我兒子。”陳桂芝跳了起來,“你這是要我們全家S。”


“我只是告訴你事實。”顧雲袖握緊拳頭,“這個項目一旦出事,公司查下來,肯定要翻所有數據。到時候你和你兒子的名字都會被翻出來。你以為你退居幕后,就跟你無關了嗎。”


“你這是威脅我。”陳桂芝抖著手,“你敢舉報。”


“我不是威脅你。”顧雲袖說,“我是在提醒你,也是提醒我自己。”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客廳的一圈。


“你們誰都不會替我負責。”她慢慢地說,“我要替我自己和孩子負責。”


那晚之后,顧雲袖開始留心每一份項目文件。


她把原始數據備份了一份,又把財務改動前后的差額一條條記錄下來。


所有郵件,她都用私人郵箱再轉發一遍,按時間線排好。


有些文件被修改過,她就想辦法找回最初版本。


每一個細節,她都不放過。


與此同時,她也去查了更多關於婆婆和那家老公司的舊事。


她發現,網上雖然刪了很多東西,但還是能從裁判文書網裡翻出一些蛛絲馬跡。


某起經濟糾紛案中,被告公司被指控在幾年內通過虛構項目轉移資金,涉案金額巨大。


判決書裡沒有點名財務人員的具體姓名,卻提到當時的財務負責人“王某”被內部處理,調離崗位。


那一年,恰好是婆婆退休的前一年。


如果沒有這件事,按她的年齡,是不該那時候就退的。


顧雲袖合上手機,心裡越來越沉。


與此同時,家裡的房貸壓力一刻沒有放松。


銀行第三次發來正式的逾期通知,附帶一份“友好協商函”。


語氣依舊客氣,卻已經隱約帶了點警告意味。


那天晚上,她終於把這封函件攤在餐桌上。


“這是銀行發來的。”她看向江臨川,“我們必須決定怎麼做。”


“你不是說有幾個方案。”江臨川拿起紙,大致掃了一眼,“就選一個月供少一點的唄。”


“那是把貸款年限再往后拉。”顧雲袖說,“拉到三十五年。你算算,我們那時候多大。”


江臨川沒算。


他不想算。


“反正總得還。”他煩躁地揉了揉頭發,“拉就拉唄。”


“你真覺得,拉到三十五年是為我們好。”顧雲袖問,“還是只是把問題往后拖。”


“你別總這麼悲觀好不好。”江臨川聲音大了,“誰家還不起房貸啊。你看看你同事,有幾個不是貸款買房。大家不都這麼熬過來。”


“他們的父母也像我爸媽一樣,把退休金搭進去幫他們還嗎。”顧雲袖直視著他,“他們的公婆也像你爸媽這樣,住進來一分錢不出,還要我們買菜伺候嗎。”


江臨川被問得啞口無言。


沉默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那你說怎麼辦。”


“賣房。”顧雲袖緩緩吐出兩個字。


客廳裡立刻響起兩聲驚叫。


“你瘋了。”陳桂芝跳起來,“這房子要是賣了,我們住哪。”


“老家的房子難道不是房子。”顧雲袖說,“你們原來也在那住得好好的。”


“可那是老房子。”陳桂芝急了,“這邊是新房,有電梯,有暖氣,周圍學校好,醫院近。我們好不容易從那破地方出來,你現在要讓我們再回去。”


“媽,這房子是我和臨川貸的款。”顧雲袖看著她,“當初買的時候,你們只出了三十五萬塊首付,還說那是給我們的小家庭禮金。剩下所有的錢,都是我爸媽拿的。每個月三萬多的房貸,也是靠我爸媽在撐。現在他們撐不動了,我也撐不動了。”


“那是你爸媽願意。”陳桂芝冷笑,“誰讓他們要撐。你嫁到我們家,難道不是圖我們家是城裡人。”


“我圖的,是你兒子會對我好。”顧雲袖的聲音有些發啞,“結果我發現,我眼裡的人,在你心裡,永遠只是個能掙錢的保姆。”


“你少在這抹黑我。”陳桂芝尖聲道,“你嫌棄我們老,嫌棄我們窮,當初幹嘛非要嫁給臨川。”


“夠了。”江建業拍了一下茶幾,“天天吵,吵個啥。”


他這話看似在制止,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要替兒媳說話的意思。


顧雲袖看著這一家人,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殘存的期待徹底塌了。


“房子賣掉,先還銀行的貸款,剩下的我會把我爸媽之前貼的錢盡量補上。”她慢慢地說,“你們那三十五萬首付,也會分給你們一部分。”


“你說賣就賣。”陳桂芝咬牙,“你以為這房子你一個人說了算。”


“當然不是。”顧雲袖點頭,“房本上寫的是我和臨川的名字。所以,我會去法院起訴,申請對這套房產進行處置分割。”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裡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


“你敢。”江臨川猛地站起來,“顧雲袖,你別鬧。”


“我不是在鬧。”顧雲袖說,“這是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唯一還算體面的辦法。”


“體面。”江臨川冷笑,“你把自己說得好聽。你就是不想過了。”


“是啊。”顧雲袖坦然承認,“我真的不想再這樣過了。”


空氣一時靜得可怕。


江煜在一旁看著,大眼睛裡滿是迷茫。


他似乎聽懂了大人們在吵架,卻又完全不知道為什麼。


顧雲袖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


“寶貝,先回房間玩積木,好不好。”


孩子乖乖點頭,自己走進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雲袖才轉回身。


“房子的事,我會找律師。”她說,“同時,我也會去公司,跟他們談辭職和項目移交。”


“你辭什麼職。”江臨川皺眉,“你辭了職,房貸誰還。”


“這不是你一直說的。”顧雲袖平靜,“這房貸,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你別拿話堵我。”江臨川煩躁地摔下筷子,“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


“這個家。”顧雲袖看著他,“早就不是我那個家了。”


那一晚,吵到最后,誰也沒有說服誰。


第二天一早,顧雲袖請了假,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聽完她的陳述,看了房本和貸款合同,又問了幾句她父母資助的情況。


“原則上,父母出的錢,屬於你個人財產。你有權在房產分割時主張多分。”律師說,“但具體比例,要看法官怎麼酌情認定。你如果想通過法院促成賣房,還需要證明你們已經無法按時履行還貸義務,銀行那邊的逾期通知,就是一個證據。”


“那孩子的撫養權呢。”顧雲袖問。


律師看了看她,又問了幾句孩子目前主要由誰照顧,誰承擔更多經濟責任。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法院一般會把兩歲以上的孩子撫養權傾向於給更有穩定撫養能力的一方。”律師說,“從你說的情況看,你在帶孩子方面投入更多,且有穩定工作,這是優勢。”


她把這些話默默記在心裡。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她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公司人力部,申請了與總監的面談。


她沒有拐彎抹角,把自己手裡那些異常數據的備份和記錄拿了出來。


總監一開始臉色很難看。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顧雲袖說,“我也知道,這些數據背后是什麼。可如果有一天出事,公司會把責任推給誰。是那些在背后操作的人,還是像我這樣的執行人員。”


總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些資料全部收走,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這些東西我會往上交。你今天說的話,就當從來沒發生過。”


“我還想申請辭職。”顧雲袖說。


總監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她點頭,“但我已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總監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籤下了她的離職申請。


“項目組那邊,我會安排別人接手。”他說,“你這段時間的工作記錄,我會如實寫。至於其他的,你就不要再參與了。”


顧雲袖深深鞠了一躬。


離開總監辦公室的時候,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既像是把自己扔進了一個未知的深淵,又像是從一個快要窒息的密閉空間裡,終於推開了一扇窗。


接下來的一周,事情發展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快。


公司內部啟動了一個“合規自查專項”。


財務部被人力部和法務部一起約談了好幾次,項目組的人也輪番被叫去開會。


走廊裡的氣氛緊張到極點。


有人低聲傳言,說上面接到了匿名舉報,涉及幾個重點項目的資金流向問題。


有人說,是甲方那邊出事了,有高層被帶走調查。


又有人說,是監管部門盯上了這一塊。


消息紛雜,卻有一個共同點。


所有人都在說,麻煩來了。


這一切,與顧雲袖已經漸漸拉開了距離。


她每天照常去公司,整理交接文件,交出電腦和工作證。


有人來問她是不是知道點什麼,她只是笑笑。


“不知道。”


她什麼也沒說。


直到有一天,她在電梯裡碰到財務部的一個同事。


那人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剛哭過。


“你知道嗎。”對方聲音低低的,“那個大客戶的財務總監被帶走了,說是牽扯出好幾家公司一起做賬不清白。我們這邊也有項目被查。”


顧雲袖心裡一緊。


“哪個項目。”


“就你們那個大項目。”對方壓低聲音,“聽說上面在查往年那家公司的一筆老賬,牽出了一串關系。你們項目這邊的幾次金額調整,也被翻出來了。”


“那公司會怎麼樣。”顧雲袖問。


“還能怎麼樣。”同事苦笑,“現在誰也說不準。總之,不會太輕松。”


電梯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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