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潮湧出。


站在人群中間,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場巨大風暴的邊緣。


而她手裡握著的那一點點證據,不過是一根細小的繩子。


也許抓住它,就能把自己從深淵邊緣拉回來。


離職那天,她把自己那份備份和詳細記錄整理了一下,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上面只寫了幾個字。


“某項目疑似存在財務問題材料。”


她沒有署名。


第二天,這個信封出現在了市監局的舉報箱裡。


與此同時,她的律師也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起訴材料,要求對房產進行分割,並提出變更孩子撫養權的申請。


日子一下子變得忙碌又漫長。


白天,她在家附近的咖啡館裡改簡歷,投遞工作,和獵頭電話溝通。


晚上,她回家照顧江煜,看著他在拼圖上一步一步搭出小房子。


家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公婆幾乎不跟她說話。


陳桂芝每天在客廳裡打電話,向老家的親戚哭訴,說自己碰上了一個要趕走他們的惡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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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業悶著臉看電視,偶爾會甩過來幾句陰陽怪氣的話。


“現在年輕人,動不動就離婚。”


“女人一有點本事,就不把男人放眼裡。”


江臨川則在這種夾擊下,顯得越來越煩躁。


他時而對顧雲袖發火,時而又半夜喝醉回家,坐在沙發上抱著頭不吭聲。


他也接到了公司合規調查的問話。


項目組裡幾個負責人被要求寫說明,說明每一筆資金流向的依據。


他對這些並不了解,真正的賬都在更高一層。


但他在這個項目上的晉升機會,已經肉眼可見地蒸發了。


甚至,他聽說自己可能要被調整崗位。


“都是你。”有一晚,他終於忍不住,把話甩了出來,“要不是你去告狀,哪會搞成這樣。”


“你確定是我。”顧雲袖平靜看著他,“你確定是我一封匿名舉報信,能撬動這麼多家公司。”


“別在這裝清高。”江臨川眼裡有血絲,“你就是看不慣我升職比你快。你就是嫉妒。”


“如果你真的憑本事升上去。”顧雲袖說,“我會替你驕傲。”


“那你現在呢。”他冷笑,“你現在站在我對立面,還舉報了我媽牽線的項目。”


“我不是舉報你媽。”顧雲袖說,“我舉報的是一件事。一件如果繼續下去,可能會讓更多人一起掉下去的事。”


“你還會說得好聽。”江臨川摔了杯子,“你就說你就是看我和我媽不順眼。”


“你要是這麼理解。”顧雲袖疲憊地閉了閉眼,“那就這麼理解吧。”


幾天后,法院那邊傳來消息。


房產案件立案成功,開庭時間定在兩個月后。


與此同時,公司內部的調查也有了階段性結果。


項目組裡有兩個中層被停職檢查,財務部有一個負責人被要求協助調查,暫時離崗。


有傳言說,董事會上吵得很厲害。


公司股價在短期內也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某天下午,顧雲袖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顧雲袖女士嗎。”


“是。”


“我是市監局的工作人員。”那頭的聲音很正式,“關於您前期反映的某項目疑似存在財務問題的材料,我們已經收到。現需要您協助補充一些情況,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局裡來一趟。”


她怔了一下。


“我只是一個普通員工。”她說,“我知道的並不多。”


“您提供的資料已經很詳細。”那人說,“我們只是需要核實一些細節。”


掛掉電話后,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沒有動。


她知道,這一步走下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和江家的關系,會徹底斷幹淨。


意味著,她以后不可能再回到那個圈子裡。


可同時,她也清楚。


如果就這樣退回去,她和孩子的生活,會永遠被綁在這一團亂麻上。


她去了。


在市監局裡,她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情況都如實說了。


包括那些被改動過的數字,那些沒有走正常流程的審批,那些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中間公司。


她刻意避開了婆婆的名字。


她只說,有人對她暗示過,這個項目的拿下,並非完全正常。


那人是誰,她沒有說。


錄完筆錄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大樓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黃。


她裹緊外套,慢慢往地鐵站走。


手機響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7743的貸款已收到部分償還款項800000.00元,當前剩餘本金為……敬請留意后續還款計劃。”


她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八十萬。


誰還的。


她立刻打電話給銀行。


對方查了一下,說是共同借款人賬戶轉入的。


“是江臨川?”她問。


“是。”對方確認。


掛了電話,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八十萬。


以江臨川的收入,怎麼可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


除非,他爸媽把那套老房子賣了,或者抵押了。


可她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站在地鐵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江臨川撥了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接起。


“你在哪。”他聲音沙啞。


“在外面。”她說,“剛從市監局出來。”


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真去了。”


“我去了。”她沒否認。


“好。”他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一點愉快,“你知道嗎,今天下午,公司財務那邊有人被帶走了。我也被叫去問話。”


“我知道。”她低聲說,“你有沒有事。”


“暫時沒。”他輕輕吐了一口氣,“我只是一個執行層的項目經理,真正拍板的人不在我這。”


他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那個升職名額是沒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有一件事。”他又說,“我爸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顧雲袖愣住。


“什麼時候。”


“上個月。”他說,“當時就已經在談,只是沒告訴你。”


“那八十萬。”


“對。”他疲憊地說,“那是他們把房子賣了,加上之前攢的那些錢,一起打進來的。”


她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抖。


“他們怎麼沒跟我說。”


“他們說,不想讓你覺得,是他們在求你。”江臨川苦笑,“你要告我們賣房,他們也沒攔你。只是他們想了想,既然遲早會沒地方住,不如先把錢拿出來,免得你以后說,他們一分錢沒出。”


“我從來沒這麼說過。”她聲音有點啞。


“可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的。”他問。


她無言以對。


“雲袖。”他突然開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們一刀兩斷。”


她閉上眼。


“我只是想,給孩子一個不被這些亂七八糟牽扯的生活。”


“那你想過沒有。”他問,“你做的這些,孩子以后要面對的是什麼。你舉報公司,舉報項目,舉報我媽。以后他長大了,知道他媽幹過這些事,會怎麼看你。”


“我寧可他知道,他媽媽當年做過的是一件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顧雲袖緩緩說,“也不想讓他知道,他媽媽明明看見錯的東西,卻因為怕麻煩、怕撕破臉,選擇了裝聾作啞。”


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現在沒地方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


“什麼。”


“老家的房子賣了。”他苦笑,“公司宿舍給項目組騰出來,被收回了。我爸媽這幾天也被人問話,嚇得不輕,說要回鄉下老家一個遠房親戚那邊暫住。”


“那你呢。”


“還能去哪。”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先在公司附近找個便宜的單間對付幾天吧。”


“家裡。”她猶豫了一下,“你還是有一半產權。”


“這是你說要賣的家。”他淡淡地說,“你現在要我回來住,你不覺得可笑嗎。”


她沉默。


“等法院那邊的判決出來吧。”他又說,“不管最后怎麼分,你要孩子,我不會搶。但我希望,你別把他帶太遠。至少,讓我還能經常見到他。”


“我不會帶他離開這座城市。”她說,“我只是想,換一個環境。”


“行。”他低聲說,“那就這樣。”


電話掛斷后,她站在地鐵口的風裡,半天動不了。


城市的夜一點點壓下來,像一只巨大的手。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回家的路上,她在樓下的超市停了一下,買了一袋牛奶和一點水果。


回到家時,客廳裡燈關著,只有臥室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江煜聽見她開門,立刻從房間裡跑出來。


“媽媽。”


他撲到她腿上,仰著小臉。


“奶奶和爺爺呢。”顧雲袖把他抱起來。


“奶奶哭。”孩子說,“爺爺收東西。他們說,要坐車。”


她心裡一沉,走到主臥門口,輕輕敲了一下門。


“進來。”裡頭傳來江建業低沉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行李箱已經敞開著,床上放著幾件疊好的衣服。


陳桂芝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看她一眼,又立刻別過臉去。


“你們要走。”顧雲袖問。


“還能不走。”江建業冷冷,“老房子賣了,錢都打給你們了。我們也沒地方住了,只能去鄉下投親。你放心,我們走了,你就清淨了。”


“爸。”她輕聲,“不是這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不想聽。”江建業擺擺手,“反正錢我們也出了。以后你要賣這房子也好,要留也好,跟我們沒關系。我們這輩子就算認栽了。”


“爸。”她深吸一口氣,“房子的事,我會按照比例把該給你們的那部分打過去。你們的錢,不會白出。”


“你以為我們現在還稀罕那點錢。”江建業冷笑,“我們這一輩子,圖的是什麼。圖的是老了有人端茶遞水,有人喊一聲爸媽。結果呢。”


陳桂芝忽然“哇”地哭出了聲。


“你別說了。”


她捂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當年是有錯。”她哭著說,“可我哪有你說得那麼壞。我也不過是想讓兒子多點出息,想讓你們日子好過點。我認識那幾個老同事,幫著說了兩句話,把項目推過去,就算搭了點人情。可我沒動一分錢。我這次真沒動。”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


“可現在呢。”她哽咽著,“你們公司那邊查項目,查到我頭上來了。人家上門來問話,說當年那家公司也在查,讓我去配合。我這一把年紀了,還得去局裡坐那兒,像犯人一樣被問。你說我圖啥。”


顧雲袖喉嚨裡像塞了塊什麼。


她想起自己在市監局裡的那張椅子,想起錄筆錄時那張桌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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