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是他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也正是這句話,成了支撐我度過那些黑暗日夜的,唯一的光。
我不知道的是,李隊長對我的關心,並不僅僅是出於同情。
更重要的,是一種責任和擔憂。
他一直密切地關注著張武的動向。
從張武出獄的那一天起,一張無形的天網,就已經悄然張開。
張武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在網吧裡查了什麼,全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
當李隊長得知,張武在網上搜索了我的信息,並且看到了我的照片時,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張-武這類人了。
他們就像是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毒蛇,充滿了報復欲,一旦被激怒,就會不顧一切地咬向目標。
而我,這個讓他“家破人亡”的仇人的兒子,無疑是張武最理想的報復對象。
李隊長的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一個周末的下午,福利院組織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
我一個人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著。
忽然,我感覺到一道異樣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Advertisement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正站在福利院對面的馬路邊,隔著鐵柵欄,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很瘦,眼神陰鸷,嘴角掛著一絲讓我很不舒服的笑容。
我下意識地感到了害怕,從秋千上跳下來,躲到了滑梯的后面。
那個男人並沒有離開,他只是換了個角度,繼續用那種像是在看獵物一樣的眼神,SS地盯著我。
福利院的保安,很快也注意到了這個行跡可疑的男人,上前去盤問。
那個男人沒有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身,消失在了街角。
這一切,都被遠處一輛不起眼的車裡,負責暗中保護我的便衣警察,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第一時間,就傳到了李隊長的耳朵裡。
李隊長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立刻驅車趕到了福利-院。
他聽完保安和便衣警察的描述,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張武已經來了。
那條毒蛇,已經吐出了信子。
福利院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那天晚上,李隊長沒有離開。
他坐在我的床邊,給我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個迷路的小王子,他很孤單,也很害怕。
后來,他遇到了一個狐狸,狐狸告訴他,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羈絆”。
當你和一個人建立了羈絆,你就不再是孤獨的,你就要為他負責。
講完故事,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摸著我的頭,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無比鄭重的語氣,對我說。
“安安,叔叔想和你建立一個羈絆,可以嗎?”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叔叔……想成為你的家人。”
“以后,就由叔叔來保護你,照顧你,好不好?”
他的眼睛裡,有星光在閃爍。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夢裡哥哥冰冷的臉,似乎沒有那麼可怕了。
窗外的月光,也好像變得溫暖了起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出現在我生命中最黑暗時刻的男人。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了他溫暖的手掌上。
第二天,李隊長就向局裡和民政部門,遞交了一份特殊的申請報告。
他要申請,成為我的法定監護人。
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他將背負起一個沉重無比的責任。
他不僅要面對我內心深處的創傷,還要隨時警惕來自張武的,潛藏在暗處的威脅。
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因為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在履行一個警察的職責。
更是在守護一個孩子,那本該擁有陽光和未來的,完整的人生。
16
李隊長的申請,出乎意料地順利。
或許是這起案件太過特殊,也或許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個警察,對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所能付出的最大善意。
半個月后,我拿著一份嶄新的戶口本,牽著李隊長的手,走出了生活了幾個月的兒童福利院。
回頭望去,那位溫柔的女警官,和福利院的老師們,都站在門口,對著我揮手。
她們的眼眶,都是紅的。
我對著她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此以后,我叫李安安。
李隊長的家,和他的人一樣,簡單,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一個不大的兩居室,客廳裡堆著半人高的案卷和書籍,沙發上隨意地扔著一件忘了洗的警服。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陽光曬過被子的味道。
這裡沒有我原來那個家裡,那種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的整潔。
卻有一種讓我感到莫名的,踏實和安心的氣息。
他好像不太會照顧人,尤其是孩子。
第一天給我做的早飯,是兩個煎得焦黑的荷包蛋,和一杯燙得沒法下口的牛奶。
他手忙腳亂地把蛋鏟進盤子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安安,叔叔……不,爸爸第一次做,下次肯定有進步。”
我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系著一條不合身的粉色小熊圍裙,那是他特意去超市買的。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黑乎乎的雞蛋,放進嘴裡。
很苦,還有點鹹。
但我卻把它全部吃完了。
我對他說:“爸爸,很好吃。”
他愣住了,然后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我們的新生活,就在這樣笨拙而又溫暖的氛圍中,開始了。
他送我去了附近最好的一所小學。
每天早上,他會雷打不動地早起半小時,給我做一頓雖然賣相不佳,但營養絕對豐富的早餐。
然后開著他那輛半舊的警車,送我到校門口。
每天下午,他也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校門口的家長堆裡。
他會接過我的書包,習慣性地揉揉我的頭發,問我今天在學校開不開心。
周末的時候,他會帶我去公園,去科技館,去遊樂場。
他努力地,想把所有普通的,屬於一個七歲孩子的快樂,都重新補償給我。
在他的守護下,我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
我開始交新的朋友,開始在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
晚上,我還是會做噩夢。
但當我從夢中驚醒,看到他房間裡那盞永遠為我亮著的臺燈時,心裡的恐懼,就會被一點點驅散。
我以為,那些黑暗的過去,真的就要過去了。
我以為,我和爸爸的新生活,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繼續下去。
直到那天,我放學回家,在樓下的信箱裡,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也沒有貼郵票的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我的新名字。
李安安(收)。
我好奇地打開了它。
信紙上,沒有一個字。
只有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我的照片。
就是在福利院門口,記者偷拍的那一張。
照片上,我的臉,被人用紅色的筆,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墜入了冰窟。
我抬起頭,環顧著四周。
小區裡人來人往,鄰居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可我卻覺得,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有一雙淬了毒的眼睛,正在SS地盯著我。
那個男人,他來了。
那個在我爸爸口中,比惡魔還要可怕的男人,他找到我了。
17
我沒有把那封信的事情告訴爸爸。
我把它偷偷地藏在了我的書包夾層裡,就像藏著一個骯髒而又可怕的秘密。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看到他每天為了工作,為了照顧我,已經疲憊不堪。
我不想讓他再為我擔心。
我選擇了一個孩子最本能,也最愚蠢的方式——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我的變化,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他那雙警察的眼睛。
我開始變得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默。
放學路上,我不再嘰嘰喳喳地跟他分享學校裡的趣事。
周末,我不再吵著要去遊樂場,而是選擇一個人待在家裡看書。
晚上,我的噩夢變得更加頻繁,我常常在深夜裡驚醒,然后用被子SS地蒙住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終於,在一個周末的早晨,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做早飯。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我的床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
有心疼,有關切,還有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深深的自責。
“安安,是不是有心事?”
他的聲音很輕柔,怕嚇到我。
我搖了搖頭,把臉轉向了牆壁。
“是不是在學校,有同學欺負你了?”
我繼續搖頭。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從床頭櫃上,拿起了我的書包。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打開書包,只是把它放在我的面前。
“安安,爸爸是警察。”
他說,“警察的職責,是保護所有的人,不被壞人傷害。”
“但現在,爸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你的父親。”
“一個父親的職責,是保護自己的孩子,不受到任何傷害,哪怕是一點點委屈。”
“如果你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困難,或者讓你感到害怕的事情,卻不願意告訴爸爸。”
“那不僅是對爸爸的不信任,更是對爸爸這個身份的,最大的懲罰。”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撬開了我緊鎖的心門。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從書包夾層裡,拿出了那封信,那張畫著紅叉的照片,顫抖著遞給了他。
當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我清晰地看到,他那雙總是很沉穩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的眼神,也在一瞬間,從一個溫柔的父親,變回了那個我熟悉的,銳利如刀的刑警隊長。
那一天,他沒有去上班。
他給局裡打了個電話,請了假。
然后,他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換上了更堅固的防盜鎖。
他又去物業,調取了我們這棟樓近一個星期的所有監控錄像。
他坐在電腦前,一帧一帧地,將那些模糊的畫面,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后,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出現在我們樓道裡。
他沒有乘坐電梯,而是走的樓梯。
他在我們家門口,停留了足足有五分鍾,然后將一封信,塞進了樓下的信箱。
是他。
就是他。
爸爸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老陳,是我,李衛東。”
“幫我查一個剛出獄的刑犯,張武。”
“對,就是當年那個案子的關系人。”
“我要他所有的資料,包括他在獄中的人際關系,以及出獄后所有的活動軌跡。”
“立刻,馬上!”
掛掉電話,他轉過身,看著我。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憤怒,而是恢復了往常的鎮定。
他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安安,別怕。”
他說,一字一頓,無比清晰。
“這場戰爭,本來就是我跟他的。”
“你只要記住,從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麼,爸爸都會擋在你的前面。”
“他想動你,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18
張武的報復,比李衛東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陰險。
他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地觀察著獵物的動向,等待著發出致命一擊的機會。
李衛東加強了所有的安保措施。
他每天親自接送我上下學,幾乎是寸步不離。
在學校裡,他也拜託了老師和保安,對我進行特別的關照。
他還向上面申請,派了兩名便衣同事,在我們家小區附近進行二十四小時的輪流蹲守。
一張天羅地網,悄然張開。
然而,張武卻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種畫著紅叉的恐嚇信,也沒有再收到。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但李衛東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張武越是安靜,就說明他正在醞釀一個越是危險的陰謀。
這種敵暗我明的狀態,最是磨人。
李衛東的神經,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緊繃著,短短一個星期,他的眼圈就又黑了一圈,人也清瘦了不少。
我看著他日漸憔悴的臉,心裡充滿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