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慧,周莉,顧偉。
曾經的一家人,如今成了法庭上共同受審的罪人。
媽媽周慧瘦得幾乎脫了形,她穿著灰色的囚服,頭發剪得很短,露出了蒼白憔悴的臉。
她全程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身體微微發抖,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墜落的枯葉。
姨媽周莉則顯得異常平靜,或者說是麻木。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
而爸爸顧偉,他站在兩個女人身邊,腰杆挺得筆直。
幾個月的牢獄生活並沒有磨掉他的稜角,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沉鬱。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投向周慧,眼神裡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有痛惜,有悔恨,還有一絲未能泯滅的溫柔。
我沒有去現場。
李隊長說,那樣的場面,不適合小孩子。
我被安排在兒童福利院的活動室裡,由那位溫柔的女警官陪著,看電視裡播放的動畫片。
可我的心,卻早已飛到了那個莊嚴肅穆的法庭。
公訴人宣讀了長長的起訴書,將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那些被謊言層層包裹的真相,無情地撕開,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凌遲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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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公訴人念到,顧星的S因是機械性窒息,是兩個女人,一個親生母親,一個親姨媽,在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共同造成的悲劇時,旁聽席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周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發出了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是我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星兒……”
她的哭聲,回蕩在法庭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姨媽周莉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爸爸顧偉的拳頭,也SS地攥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接下來,是法庭辯論。
辯護律師從人性的角度,剖析了這場悲劇的根源。
他們詳細描述了周慧和周莉兩姐妹,在張武的陰影下所承受的,長達數年的非人折磨。
他們將那封來自監獄的信,稱為“催命符”,是它,徹底摧毀了周慧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他們試圖證明,周慧的S人行為,是在一種類似“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精神失常狀態下進行的,其主觀惡性並沒有那麼大。
而周莉,則是出於保護妹妹的本能,才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至於顧偉,他更是一個復雜的多面體。
他既是為妹復仇的哥哥,也是深愛妻子的丈夫,他所有的罪,都源於一個“情”字。
律師們的辯護,聲情並茂,讓在場的許多人都為之動容。
但這改變不了事實。
法律的天平,終究要以事實為準繩。
在最后的陳述階段,周慧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嘴裡反復念叨著“我對不起孩子”。
周莉則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法官,我妹妹是被那個畜生逼瘋的,她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主意,都是我出的,人也是我失手捂S的,要判就判我一個人吧,求求你們,放過我妹妹。”
爸爸顧偉的陳述,最為簡短,也最為沉重。
他沒有為自己辯護一句。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慧,然后對著法官席,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認罪。”
“我錯在,沒有用正確的方式去尋求正義。”
“我錯在,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又用錯誤的方式去保護她。”
“我更錯在,辜負了一個孩子的信任。”
“我唯一的請求,就是希望法院,能妥善安排好我的兒子,顧安安。”
“他已經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完整的父愛和母愛。”
“我願意用我剩下的一切,去彌補對他的虧欠。”
說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法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審判長敲響了法槌,那清脆的聲音,為這場漫長的悲劇,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號。
宣判結果,通過電視新聞,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周慧,犯故意S人罪,判處無期徒刑。
周莉,犯故意S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顧偉,犯包庇罪、妨害作證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當女警官關掉電視,蹲下來抱住我的時候。
我沒有哭。
我的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我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問她。
“阿姨,無期徒刑,是有多長?”
女警官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哽咽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個七歲孩子的問題。
我看著她,替她說了出來。
“是不是,就是永遠都回不來的意思?”
那個下午,福利院的陽光很好。
可我卻覺得,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和熱。
14
北方深秋的早晨,寒氣逼人。
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理著板寸頭的男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幹瘦,但眼神卻像狼一樣,透著一股兇狠和狡黠。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不太適應地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終於又聞到了這自由的,卻又帶著塵土味的空氣。
他叫張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
煙霧繚繞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又得意的笑容。
十年的牢獄生活,並沒有磨平他的戾氣,反而讓他的內心,積攢了更多的怨毒和仇恨。
他忘不了,五年前,那個叫顧偉的男人,拿著他妻子和兒子的照片,來探視他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你的女人,現在是我的。”
“你的兒子,現在管我叫爸。”
“張武,你這輩子,就爛在裡面吧。”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釘子,日日夜夜都扎在他的心上。
他發過誓,等他出去,一定要讓那對狗男女,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他要搶回自己的女人,搶回自己的兒子。
他要讓那個叫顧偉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像狗一樣求饒。
年初的時候,他算著自己快要出獄了,特意給周慧那個賤人寫了一封信。
信裡,他沒有威脅,沒有恐嚇,反而用了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
他說他想她了,也想兒子了。
他說他這十年在裡面改造得很好,出去以后一定重新做人,好好補償他們母子。
他太了解周慧了。
那個女人,骨子裡就是個懦弱的,沒有主見的軟骨頭。
只要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會搖尾乞憐。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先攪亂她的心,讓她現在的生活不得安寧。
他要讓她活在恐懼裡,等著他這個“惡魔”的歸來。
張武將煙頭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地址。
那是當年,周莉那個多管闲事的女人所在的城市。
他知道,周慧那個賤人,肯定就躲在那裡。
然而,當他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找到那個老舊的小區時,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他向周圍的鄰居打聽,鄰居們看他的眼神,都像是見了鬼一樣,避之不及。
幾經周折,他才從一個開小賣部的老頭口中,打聽到了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
“你說周慧啊?早就搬走了!”
“她家出了大事了,你不知道嗎?”
“幾個月前,報紙電視上天天都在放,說她S了人,把一個小孩凍在冰櫃裡了!”
“聽說,她妹妹和她現在的老公,也一起被抓進去了,都判了刑!”
老頭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武的腦袋上。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S了人?
冰櫃藏屍?
周慧那個連S雞都不敢的女人,怎麼可能有這個膽子?
他衝進旁邊一家網吧,雙手顫抖地在搜索欄裡,輸入了“周慧”和“冰櫃”兩個關鍵詞。
無數條新聞鏈接,瞬間彈了出來。
他點開最上面的一條,那碩大的標題,刺得他眼睛生疼。
“本市冰櫃藏屍案今日宣判,狠心母親伙同家人S害親子,三人均獲重刑!”
他瞪大了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新聞裡,詳細地報道了整個案件的經過。
法庭上的那張照片,周慧,顧偉,周莉,三個人並排站著,臉上寫滿了絕望。
S者的名字,顧星。
S亡原因,機械性窒息。
作案動機,長期遭受前夫家暴,精神崩潰,將對前夫的恐懼轉移到了酷似前夫的兒子身上……
張武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堵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S了?
他的兒子,他唯一的兒子,就這麼S了?
被周慧那個賤人,親手SS了?
他原本設想好了一切。
他要回來,像個王者一樣,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他要看著顧偉那個小白臉痛不欲生,看著周慧那個賤人跪地求饒。
可現在,一切都成了一場空。
他的報復對象,一個進了監獄,一個甚至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就像一個憋足了勁,準備揮出重拳的拳擊手,卻發現對手已經倒下了。
那種無處發泄的憤怒和被欺騙的屈辱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他一拳砸在滿是油汙的鍵盤上,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網吧裡所有的人,都嚇得紛紛側目。
他沒有理會,他只是SS地盯著屏幕上的另一張照片。
那是新聞報道裡配的,一張我的照片。
照片上,我穿著一件小小的藍色外套,站在福利院的門口,眼神裡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茫然和悲傷。
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被害人顧星的弟弟,案件的關鍵證人,顧安安。”
顧安安。
顧偉和周慧的兒子。
他仇人的兒子。
張武的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縫。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了一抹猙獰而又詭異的笑容。
周慧,顧偉,你們以為進了監獄,一切就都結束了嗎?
不。
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你們毀了我的兒子,毀了我的一切。
那我就要毀了你們最珍視的東西。
他關掉網頁,站起身,大步走出了網吧。
他的心裡,已經有了新的目標。
一個可以讓他所有的怨毒和仇恨,都得到加倍償還的目標。
他要去找到那個叫顧安安的孩子。
然后,讓他,也嘗嘗活在地獄裡的滋味。
15
福利院的生活,是安靜的,也是孤單的。
我被安排在一個有四個小床的房間裡。
其他的三個孩子,都比我大一些,他們有自己的小圈子,很少跟我說話。
我也不喜歡說話。
大部分時間,我都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搭積木,或者看繪本。
老師們都誇我乖,誇我懂事。
可我知道,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和別人交流,害怕別人問起我的爸爸媽媽。
我害怕他們看我的眼神,那種混合了同情、好奇和一絲絲畏懼的眼神。
“看,就是他,那個從冰櫃裡找出哥哥的男孩。”
我總能聽到背后傳來這樣的竊竊私語。
每當這時,我就會把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
我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我自己。
我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裡,總是那個又黑又冷的冰櫃。
哥哥蜷縮在裡面,臉色青紫,他不停地對我說。
“安安,我好冷,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救我?”
每一次,我都會從夢中哭著驚醒,然后一個人抱著膝蓋,睜著眼睛,坐到天亮。
唯一能給我帶來一絲溫暖的,是李隊長的探望。
他幾乎每個星期都會來看我。
他從來不穿那身嚴肅的警服,總是換上便裝,像一個普通的鄰家叔叔。
他會給我帶來最新款的變形金剛,會耐心地陪我下一下午的五子棋,也會在我不想說話的時候,就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給我削一個蘋果。
他從不問我爸爸媽媽的事情,也從不提那個案子。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無比真誠地,試圖溫暖我這顆已經冰封的心。
漸漸地,我開始對他敞開心扉。
我會告訴他,我又夢見哥哥了。
我會問他,天上的星星,到底哪一顆才是哥哥。
我也會把我在學校裡受到的小小委屈,說給他聽。
每一次,他都會認真地聽著,然后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溫柔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