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審訊室裡,顧偉看著那份屍檢報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憤怒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像是瘋了一樣,“怎麼會是窒息?她明明告訴我,是用刀……”
而在另一間審訊室。
周慧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她看到報告后,先是短暫的錯愕,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癱軟。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壓抑了許久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裡,有悲傷,有解脫,還有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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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雙方的反應,讓案件的走向,徹底偏離了軌道。
顧偉的震驚和憤怒,不似作偽。
他似乎真的以為,周慧是用刀SS了顧星。
而周慧的崩潰和解脫,更像是一個長期背負著秘密的共犯,在秘密被揭穿后,卸下了所有偽裝。
這說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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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顧偉,可能真的被蒙在鼓裡。
他以為的“真相”,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而周慧,從一開始,就知道顧星的真正S因。
她不僅欺騙了警察,也欺騙了那個與她同床共枕,甚至不惜為她拋棄仇恨,包庇罪行的丈夫。
這個女人,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
李隊長感覺自己的頭,像要炸開一樣。
他再次來到了兒童福利院。
他知道,這個案子唯一的突破口,可能還是在那個七歲的孩子身上。
顧安安。
他像是一面純淨的鏡子,能映照出成人世界裡,所有被扭曲和掩蓋的真相。
休息室裡,安安正坐在小桌子前,用積木搭建一座城堡。
他的小臉上,沒有同齡孩子的天真爛漫,而是一種不相稱的平靜和早熟。
看到李隊長進來,他只是抬了抬頭,又繼續專注於手裡的積木。
“安安。”
李隊長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的對面。
這一次,陪同的,還是那位溫柔的女警官。
“叔叔想再和你聊聊天,可以嗎?”
安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安安還記得,情人節那天,家裡發生的事情嗎?”
女警官柔聲問道。
安-安搭積木的手停頓了一下。
“記得。”
“那天,除了爸爸媽媽和哥哥,還有沒有其他人來過我們家?”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如果真的有“第四個人”,安安很可能是唯一的目擊者。
安安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他努力地回憶著,小小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那天……爸爸回來得很早,買了花。”
“媽媽不開心。”
“晚上吃飯,哥哥也不開心。”
“吃完飯,爸爸陪我玩,媽媽一個人在陽臺。”
這些,都是他之前說過的細節。
“再想想,有沒有聽到門鈴響?或者,有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味道?比如,不是媽媽身上的味道?”
女警官循循善誘。
“味道……”
安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香香的。”
他用小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似乎在努力捕捉記憶中的氣味。
“那天媽媽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香香的味道。”
“不是媽媽平時用的那種。”
“我問媽媽,她說是爸爸送給她的新香水。”
李隊長和女警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新香水?
在搜查證物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在周慧的梳妝臺上,發現任何新的,或者未開封的香水。
是周慧在撒謊嗎?
還是說,那根本不是什麼香水,而是另一個人留下來的氣味?
“安安,除了這個香香的味道,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李隊長壓下心頭的疑惑,繼續追問。
安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小手,無意識地將一塊紅色的積木,捏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我睡著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半夜,我被吵醒了。”
“是媽媽的哭聲。”
“我偷偷打開門,看到客廳的燈亮著。”
“我看到媽媽跪在地上,哭得很傷心。”
“爸爸抱著她,也在哭。”
“然后……我看到爸爸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安安的話,讓李隊長和女-警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誰?安安,你看清楚了嗎?是男人還是女人?”
安安搖了搖頭。
“我沒看清楚,那個人背對著我。”
“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很高,很瘦。”
“我只聽到,她對爸爸媽媽說……”
安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模仿著記憶中的語氣。
“‘別哭了,現在哭有什麼用?’”
“‘趕緊想辦法,不然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她的聲音,很急,也很害怕。”
“我聽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當時很害怕,就趕緊關上門,躲回被子裡了。”
“后來……我就再也沒見過哥哥了。”
安安說完,終於忍不住,小聲地抽泣了起來。
女警官連忙將他摟進懷裡,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而李隊長,則像一尊雕塑一樣,僵在了原地。
一個背對著安安的黑衣女人。
一個安安覺得耳熟的聲音。
一個在案發當晚,出現在現場,並且主導了后續處理的人。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
那個在口供中,將自己撇得一幹二淨,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張武罪行的……姨媽,周莉!
李隊長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
他快步走出休息室,拿起了對講機,聲音因為憤怒和激動,而微微發顫。
“立刻,馬上!”
“申請拘捕令!把周莉給我帶回來!”
“還有,通知技術隊,再去一次現場!”
“這一次,重點搜查客廳的沙發,地毯,以及陽臺的下水道!”
“我不信,三個人處理過的現場,會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
“周慧在騙顧偉,周莉在騙我們所有人!”
“這個案子裡的惡魔,根本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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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被帶回警察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錯愕和不解。
“警官,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一個受害者的家屬,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她還在試圖扮演那個為妹妹奔走,為外甥鳴不平的堅強姐姐。
李隊長沒有跟她廢話,直接將一張照片,拍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技術人員用最先進的設備,從客廳地毯的纖維深處,提取到的一枚不完整的鞋印。
鞋印的款式,是一雙非常小眾的女士高跟鞋。
“周莉女士,這雙鞋,你應該不陌生吧?”
李隊長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查了你的購物記錄,半年前,你網購了一雙一模一樣的。”
周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些什麼。
李隊長又拿出了第二樣證據。
“這是我們從你家陽臺下水道的過濾網裡,找到的一撮頭發。”
“經過DNA比對,屬於S者,顧星。”
“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被害人的頭發,會出現在你家的下水道裡嗎?”
周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所有的偽裝和謊言,都在這些鐵一般的證據面前,被撕得粉碎。
審訊室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莉終於放棄了抵抗。
她抬起頭,那張和周慧有幾分相似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絕望而悽慘的笑容。
“是,我是在說謊。”
“二月十四號那天晚上,我確實在他們家。”
她的聲音,嘶啞而幹澀,仿佛是從地獄裡傳來的。
“那天下午,小慧給我打了電話,她收到了張武那個畜生的信。”
“她在電話裡哭,說她快要瘋了,說那個惡魔要回來了。”
“我怕她做傻事,晚飯后,我就趕了過去。”
“我到的時候,顧偉正好帶著安安在客廳玩,小慧一個人在陽臺發呆。”
“我把她拉進臥室,勸了她很久。”
“我說,別怕,有我呢,天塌下來,姐姐替你扛著。”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顧星,那個孩子,推門進來了。”
周莉說到這裡,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復雜的恐懼。
“他手上,拿著一個奧特曼玩具,就是你們找到的那個。”
“他問我妹妹,‘媽媽,姨媽說的是真的嗎?我爸爸……要回來了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
“就是那個眼神,徹底點燃了小慧。”
“她像是瘋了一樣,衝上去搶走了那個奧特曼,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衝著顧星吼,‘他不是你爸爸!他是個魔鬼!你和他一樣,都是魔鬼!’”
“顧星被嚇壞了,他哭著喊,‘你胡說!爸爸是愛我的!他回來就是要帶我走的!我不要跟你這個壞女人在一起!’”
“壞女人……這三個字,成了壓垮我妹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撲了上去,雙手SS地掐住了顧星的脖子。”
“我嚇壞了,趕緊上去拉她,可她當時力氣大得嚇人,我根本拉不開。”
“我只能去捂顧星的嘴,想讓他別再刺激我妹妹了。”
“可……可一切都太快了。”
“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不動了。”
周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落下來。
“我們倆都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候,顧偉聽見動靜,推門進來了。”
“他看到那一幕,也愣住了。”
“是我,是我最先冷靜下來的。”
“我說,不能報警,一旦報警,小慧這輩子就完了。”
“她是被那個畜生逼瘋的,她不是故意的。”
“顧偉他……他太愛小慧了,他也舍不得。”
“於是,我們三個人,就在那個晚上,訂下了一個攻守同盟。”
“我們決定,把顧星的屍體,先藏在冰櫃裡。”
“然后,由顧偉去策劃后續的一切。”
“他說,他有辦法,讓我們所有人都脫身。”
“他讓我們準備兩套說辭,一套是小慧S的,一套是他S的,互相矛盾,讓你們警察無法定案。”
“那個樓梯的借口,也是他故意想出來的,他說,一個案子裡,漏洞越多,反而越不容易找到真相。”
“至於我,則從頭到尾,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不知情的旁觀者,甚至主動向你們提供線索,引導你們去懷疑小慧的精神狀態。”
“我們以為,這個計劃天衣無縫。”
“我們以為,可以瞞天過海。”
“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安安……那個只有七歲的孩子,他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記得。”
周莉的供述,像最后一塊拼圖,終於將整個案件,完整地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是一個由恐懼引發,由親情扭曲,最終由一個孩子的童言無忌所揭開的,徹頭徹尾的悲劇。
沒有絕對的惡魔,只有一群被命運和仇恨逼到絕路的可憐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試圖在自己的位置上,保護自己最想保護的人。
卻最終,共同釀成了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
李隊長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他看著窗外,那輪剛剛升起的太陽,覺得無比的刺眼。
他知道,這個案子,結束了。
但屬於顧安安的人生,那漫長的,沒有謊言,也沒有溫度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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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殘忍的稀釋劑。
它將濃烈的愛恨,尖銳的傷痛,都慢慢地衝刷,沉澱,最終變成歷史卷宗裡幾行冰冷的鉛字。
幾個月后,這起轟動全市的“冰櫃藏屍案”開庭審理。
法庭裡,再次坐滿了人。
長槍短炮的記者,表情肅穆的法律人士,還有許多自發前來旁聽的市民。
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這出由愛恨、復仇與恐懼交織而成的家庭悲劇,將如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