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培訓師指著模型說:「記住,人的血液是藍色的,接觸空氣后才會慢慢氧化變紅。」
我起初以為他在開玩笑,直到看見所有人都認真點頭做筆記,才忍不住舉手。
「老師,你是不是講錯了?血液一直是紅色的啊。」
培訓師和全場同事都像看怪物一樣看向我。
培訓師皺了皺眉,翻開教材指給我,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血液呈藍色」。
我目瞪口呆,打開手機搜索,卻發現所有結果都跟教材上寫的一樣。
同事張薇私下拉了我一把,擔憂地問。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連這種常識都忘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在同事們古怪的眼神中,只好訕笑著說自己剛是開玩笑。
培訓一結束,我立即衝進洗手間,咬牙用別針刺破了指間。
鮮紅色的血湧上來,我總算長舒一口氣。
我的記憶沒錯。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們肯定跟我開了個超級玩笑。
正想出去的時候,外面兩個同事的交談落入我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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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諾今天真搞笑,居然說血一直是紅的。」
「對啊,剛好我牙齦出血,真想叫她來看看。」
我透過隔段的門縫往外偷望。
同事龇著牙,對著鏡子,用紙巾擦去嘴裡的血跡。
白色的牙齒上,藍色的血正在慢慢變紅。
01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真正見到人身上藍色的血。
我驚得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她們是沒錯的。
我也是沒錯的。
那麼,到底是哪裡錯了?
她們走后很久,我確定洗手間裡再沒別人,才偷偷出來。
走在公司裡,我望著熟悉的一切,卻陌生得毛骨悚然。
因為我已經意識到,我跟他們不同。
我恐怕,是個異類。
回到工位上,直屬上司王經理很快把我叫進辦公室。
「聽說你最近沒休息好?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我沒有勇氣向他承認。
因為潛意識裡,我總覺得身為異類並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好敷衍幾句,再次推脫說是一個玩笑,沒想到大家居然當真了。
好在王經理沒有追問,只是附和著笑了笑讓我注意休息。
當天晚上,我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拉上窗簾,點上香氛,早早地上了床。
我也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只是我的臆想,希望一覺醒來,所有的軌跡又回到我熟悉的記憶中。
但是一直清醒到凌晨三點,我越來越確信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下床打開電腦再度查詢了關於血液的問題,與白天的結果沒有任何區別。
不,不只是沒有區別,我還有更加驚人的發現。
東方明珠塔的簡介上寫著:位於北京朝陽區的標志性建築,建成於 2008 年北京奧運會前。
我搜「陸家嘴」,出來的圖片是三棟我從沒見過的奇怪建築,名字叫「金融三柱」。
我搜「黃浦江」,顯示「流經天津的河流」。
我猛地蓋上電腦,不停深呼吸。
這太瘋狂了。
同時,我也終於確定,這個世界,絕對,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
02
不過,我並沒有聲張。
因為我在網上發帖質疑這一切時,很快收到兩條回復。
【樓主該去看醫生了。】
【樓主該不會是哪裡逃出來的吧?】
第二條回帖瞬間提醒了我。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我來說也許不只是驚異那麼簡單。
貿然暴露,很可能會帶給我危險。
於是我立即刪除了帖子,並在之后的生活中開始偽裝。
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個「正常」的人。
同時,我留心觀察著這個世界的一切。
好在除了一些基礎常識與我的記憶不同外,我暫時還沒發現會影響我生活的問題。
這讓我松了口氣,也許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
但三天后,急救培訓的老師再次來了我們公司。
他給每個人發了張試卷,讓大家不要交流,答題后直接上交,說是對培訓成果的檢驗。
我一開始倒也沒有在意,直到一位在公司多年的大姐小聲嘀咕了句:
「這麼多年培訓,要考試的倒是頭一回。」
我一下子打了個激靈。
這該不是,針對我來的吧?
於是我悄悄偷看了同事的試卷。
冷汗瞬間爬上了我的后背。
同事的試卷,裡面都是關於急救的知識。
而我的,第一題是:人的血液是什麼顏色?
第二題是:嬰兒出生時的頭發是什麼顏色?
……
我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被盯上了。
雖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直覺告訴我,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我克制著手指的顫抖,冷靜寫下藍色與白色。
把試卷交上去的時候,老師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並沒有說什麼。
我不清楚這算不算過關了,但我知道,以后的每一刻,都必須更加小心。
03
第二天中午,我和幾個同事去公司附近新開的餐廳吃飯。
這幾天的遭遇讓我下意識對周邊人和事都有些敏感。
所以我很快注意到我們斜后方那桌,獨自坐著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
在我印象中,似乎早上的地鐵裡也見過這個人。
現在他面前擺著一份單人套餐,但他一口都沒吃,一直在看手機。
我拿起手機,用屏幕當鏡子,裝著補妝留意他的舉動。
不到一分鍾的時間裡,他抬頭三次,但每一次都那麼剛剛好地「隨意」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了然了,果然,是衝我來的。
我沒有戳破他,假裝不知情地跟同事吃完飯。
回到公司的下午,我又借故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幾次東西,不出所料,每回都能「恰好」碰到他。
下班時,我站在寫字樓門口非常猶豫。
我是該直接打車回家躲起來?
還是按著平常的軌跡,接受灰夾克的「碰巧」同行?
或者直接上前,問清楚他究竟想幹什麼?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我心底裡,更想搞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我換了一條回家的路,不走平時的大路,繞進以前租住過的老街小巷。
拐過三個路口后,我鑽進一家便利店,點了份關東煮后堂而皇之地坐在落地玻璃前等待。
便利店下去的路,是條S胡同。
並且那裡唯一的住戶,是我之前的房東。
所以,我只要等著灰夾克回頭,就正式向他攤牌。
任他怎麼狡辯,他跟蹤我這事,都不可能再有託辭了。
截止到現在,培訓老師也好,灰夾克也好,都沒有向我挑明,說明他們還不想對我做什麼。
所以我目前應該還是安全的,這是我最大的底牌。
但灰夾克從我面前走過后,我等了很久,他卻始終沒有回來。
天色漸漸黑下來,我詫異地站在便利店外向右望去。
S胡同靜悄悄的,只有路燈到點了亮起,光打在斑駁的石牆和地面上。
灰夾克,就像從沒來過一樣,消失了。
這一刻,我終於再次感覺到,毛骨悚然。
04
我快速趕回家裡,反鎖了所有門窗。
喝完一整瓶冰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后,我在紙上寫下問題。
【1、這個世界不是之前的世界。】
【2、有人對我特別關注,因為我提到了這個世界的異常。】
【3、這些人,以及他們的背后,絕對不簡單。】
【所以,他們想幹什麼?】
我咬著筆頭,開始分析這個問題。
他們想確定,我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不,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完全不需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我的血是紅的,以他們的能力,想知道這個結果,不費吹灰之力。
這時我想起了培訓老師收卷子時望向我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握住筆,在后面重重地寫下:
【他們想確定,我是否發現了這個世界是異常的。】
對,他們現在的行動,是基於我的反應而做出的試探與觀察。
如果我安於現狀,也許他們並不會過於幹擾我的生活。
但如果我表現出非常明確的懷疑與抗拒,我,也許會有危險。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想后面的問題。
那麼,我該怎樣?
這其實是我幾天來一直想問自己卻不敢面對的話題。
我,是讓自己接受這一切,在這個世界像個原住民一樣生活下去?
還是,找出一切怪異的源頭,不惜一切,回到我原本的世界?
我不敢寫下答案,但一瞬間,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05
我在一個全國最大的問答社區注冊了賬號,然后提了個問題:
【記性不好,總是把地標建築記錯城市怎麼辦?】
我不敢再明目張膽提這個世界的異常之處,更不敢提血液顏色這個太敏感的話題。
只能隱晦發問,如果這個世界有我同伴的話,我希望他能看懂我的意思。
一天后,提問下增加了三個回答,都不是我想要的。
於是,我試著對提問進行了補充:
【比如,東方明珠,我老是記岔在哪,怎麼辦?】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手機上有那個社區的私信提醒。
解鎖手機后,首頁的縮略提示中,一個網名叫【桃】的人給我留言:
【上海?】
我在這一刻,連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立即點進去,但社區中卻空空如也。
那個提問被刪除了,我的賬號也莫名其妙被封禁。
我馬上反應過來,他們發現了我的小動作。
此刻我感覺到既驚恐又興奮。
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怎樣,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止我一個人。
06
短暫平復幾秒后,我決定先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通往地鐵站要穿過一條小巷,在我剛要邁進去的時候,裡面突然蹿出一個人,撞了我一下。
他說了句對不起,匆匆離去。
我有些詫異,因為剛才一剎那,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在笑。
我回過頭,繼續往前走,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臺空調外機墜落在我前方,濺起的碎片,幾乎擦著我的鼻尖。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隨后是接踵而至的恐懼感。
我整個人幾乎被冷汗浸湿,渾身瑟瑟發抖。
這是第一次,我距離S亡如此之近。
警察很快趕到,調查結果是年久失修,意外脫落。
而且警察告訴我,那戶人家已經出國好幾個月,房子是空著的。
邊上有路人安慰我,「小姑娘,大難不S必有后福。」
我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因為我很清楚,我不S的原因是什麼。
是有人撞了我一下。
所以我現在更清楚,他那個若有似無的笑,是什麼意思。
07
我到公司的時候,正好碰見在門口打電話的直屬上司王經理。
他看我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樣子,問我怎麼了?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臉,說剛路上差點發生意外,還有些后怕。
他立即關切地問,「人沒事吧?」
我搖搖頭,說沒事。
「那就好。」他說完似乎想了一下,「小方,要不我放你一天假,你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笑笑說真不用,您能把我這次遲到給我抹了就行。
王經理沒再說什麼,擺擺手讓我進去。
坐在工位上好一會,我終於徹底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