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邊找車，一邊回憶著，「老地方」應該怎麼走。
「方諾！」
一個聲音突然叫住我。
我猛回頭，車庫另一邊，蔣興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你逃出來了？」我非常驚喜。
「嗯。」他點點頭，臉上似乎掛了彩，不過好在傷勢不重。
「跟我走！」蔣興直起身子，轉頭往另一個方向邁開腳步。
「不開車？」我有些詫異地晃了晃車鑰匙。
他仿佛思考了一下，「不開，那地方就在附近，我知道出口了。」
我驚喜地小跑上前，「在哪？你怎麼知道的？」
「公司大樓邊上，有個小房子，原本當倉庫用，后來空下來了，你還記得嗎？」
我點頭，「記得。」
他大步流星，「我剛偷聽到王經理說讓人守住那裡，所以我猜，那就是出口。」
我一時間，大腦忽然湧上一個莫名的念頭，「就像，人類一敗塗地？」
蔣興回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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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也停下了腳步，「你不是蔣興，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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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他好像苦笑一下，朝我跨出一步，想伸手拉我。
我警惕地后退躲開，重復剛才那句，「你不是蔣興，你是誰？」
對面的人終於停下，似乎饒有興致地望向我，「為什麼這麼說？」
「第一，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逃脫的，但就算你真的成功了，你下來的時間只比我晚 2 分鍾，這不合理。」
「第二，我們千辛萬苦找到工作日志，你見到我，卻一句也沒提起，因為你根本就知道，這裡面是空的，對嗎？」
我舉起手上的工作日志，翻到上周二和上周三的記錄，一片空白。
「第三，剛才我說《人類一敗塗地》，那是現實世界中的一個遊戲，遊戲的任務就是找到夢境的出口，我曾跟蔣興提起過，他當時也是與你同樣的反應。他沒玩過這個遊戲，而你，這個世界的人，就更不可能聽說過。」
「啪啪啪。」
我對面的「蔣興」鼓起掌。
「你真的很聰明，方諾，但你又為什麼覺得，不是蔣興故意害你呢？」
我笑了笑。
「我想過這個可能，從他提出回公司時就想過，在我們順利拿到工作日志，並遭遇王經理時，我的懷疑達到頂峰。
但我始終想不明白一件事，就是他千辛萬苦把我救出，再把我騙回公司，為什麼？
所以，當他推開我的那一刻，我打消了所有懷疑的念頭。
然后，我在逃跑時看了我的工作日志，那兩天是空白的，也就是，我根本找不出線索。
那麼，你們，在忌憚我什麼？」
我SS盯著面前那人，甚至朝他走過去。
因為此刻，我已經非常確定，他們並沒有傷害我的理由。
「所以，從我發現你不是蔣興的那一刻起，我突然想明白了所有事。
你們，這個世界，並不是在忌憚我，你們真正想找的人，是蔣興。」
我說完這句話，對面的人果然臉色變了。
他們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騙出蔣興。
他們知道蔣興會在暗處默默關注我，知道他會奮不顧身救我。
之前王經理說，「終於找到你了」，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蔣興。
只是可惜，連蔣興本人也不清楚這一切，還傻傻把我當成「救世主」。
「那麼，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要找蔣興？你又是怎麼回事？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對面的人聽我講完這一切，沉默一會，終於長嘆一口氣，仿佛苦笑了下。
「你很棒，真的很棒，方醫生，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會冥冥中選擇你了。
但請你到此為止。
你離開，對你，對我們，都是最好的結果。」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門卡遞給我。
「你可以叫我 037，我們無意傷害你，我之前說的那個小房子，也沒有騙你。
你用這個開門，他們不會為難你。
還有十分鍾，是你最后的離開時間。
否則，你將永遠無法離開這個世界。」
這個叫 037 的人沒有向我解釋任何事，但給了我一條退路。
我的眸光閃動，說不心動是假的。
我相信他不會騙我，因為根本沒有意義。
但蔣興怎麼辦？他是不是還等著我？我走了，他會怎麼樣？
可我，真的要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冒如此大的風險嗎？
還有，037 叫我，方醫生？是什麼意思？
我的頭好痛，好像要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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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腦袋在地上蹲了好一會，然后起身，面色冷峻地朝 037 攤開手。
037 把卡放在我的手心上，「很好，再見。」
他轉身的時候，我抄起牆邊的一個滅火器砸在他頭上。
「再見個頭！」
然后我沒命地往樓上跑。
我猜得沒錯，037 給我的這張卡，可以打開所有門，真是謝謝他了。
而我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救下蔣興。
因為，我終於回憶起所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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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記憶，自上周四之前，全是假的。
或者說，這些都是蔣興的記憶。
我是蔣興的主治醫生，我叫方諾。
蔣興是一個計算機天才，但他患了一種叫解離性人格障礙的心理疾病。
這兩年，他的病情越發嚴重，已經變成類似植物人的狀態。
他把自己困在一個混亂的意識世界裡。
所以這個世界是不完整的，這個世界所能接觸的全部，就是蔣興直到昏迷前，生活中的全部記憶。
要想救醒蔣興，只有一個辦法，找到他的主人格，帶他離開這裡。
因此，我採用了一種非常激進冒險，且從未嘗試過的治療方案。
將我的意識也投射進來，在這裡找到蔣興，並喚醒他。
我相當於，進入了蔣興所創造的異世界。
因為技術原因，我必須盡量減少我帶給蔣興意識世界的負擔。
所以我帶進來的只有「邏輯」與「思維」，而借用蔣興的回憶，塑造了我現在這個方諾的身份。
我只能依靠自己覺醒，否則，真的有可能永遠沉淪在這個世界裡。
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個世界裡蔣興的各種其他人格，居然聯手形成了對主人格的追S。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要麼被同化，要麼被抹S。
之前 037 說我還有十分鍾，應該是這個世界徹底消滅蔣興的主人格，還剩十分鍾。
所以我的最新任務，我賭上一切要做的事就是：
趕在他們之前，徹底喚醒蔣興的主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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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 037 的門禁卡刷開一道道電子鎖，在大樓裡奪路狂奔。
眾多我見過的、沒見過的面孔都在步伐凌亂地追我。
但我一點不怕。
蔣興說得對，他們根本不能把我怎樣。
我是這個世界的 BUG。
現在我就要徹底發揮 BUG 的威力，跟這個世界，搶時間。
終於，我趕到了公司最后一個房間。
這道門與其他的門不同，沒有電子鎖，沒有感應門。
而是兩道，看起來非常沉重厚實的木門。
我把手放在門上，背后傳來腳步聲。
「方諾！相信我，你不會想看到門內是什麼的，你救不了他。
現在停下，我們還能放你離開，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我回頭，是 037。
他的身邊，還有王經理，劉姐，李正明，以及一大堆人。
我只是對他們豎了個中指，然后，推開門。
但門后的場景，還是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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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無數的蔣興，密密麻麻站在房間裡。
他們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一樣，卻都詭異地站著。
這一刻，我明白了 037 為什麼叫 037。
「你真是不聽話，方醫生，我們原本並不想留下你。」037 緩緩走上前，面帶慍色。
「但你找到這裡又如何？你找不到哪個是他，依舊無法喚醒他。」
「他是我的病人，我不會放棄他。」
我盯著 037，毫不退縮，「而你們，就是他的病。」
「我們也是他！」037 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
「在他痛苦到無法承受時，是我們撐起這個世界，他才能忘記一切。」
「永遠躲在謊言裡，不敢面對現實的世界嗎？」我冷笑。
037 突然變得很憤怒，「不然怎麼辦？每天想起母親S在自己面前那個場面嗎？看著紅色的血包圍自己？把這一切都忘了，有什麼錯？」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吼了一句，忽然變得無比冷靜，因為我突然意識到，037 也是蔣興。
甚至，蔣興的主人格昏迷了，但他可以通過 037 聆聽。
「蔣興需要真實的人生，哪怕真實很痛！
因為他媽媽用命換來的，是他『活著』，不是他『假裝活著』！」
話音落下，我感覺到腳下，開始傳來一陣顫動。
037 等人臉色大變。
「方諾！如果他真的醒了，這個世界會崩塌的！他有可能腦S亡，變成真正的植物人！這個后果，你承擔得起嗎？」
我再次冷笑。
「呵，我連自己都豁出去了，還在乎一個跟S沒區別的病人？」
地面震動得更加厲害，甚至連天花板，都開始掉落碎片。
037 等人想要上前，但他們似乎遭受了什麼，面色突然變得痛苦。
「蔣興！你給我醒來！我找到了你母親車禍最后的留影，她說，讓你活下去！你聽到沒有！你跟我出去，去看一看她最后說的話！」
我對著房間大喊。
身后，無數的蔣興都開始露出痛苦表情。
037 他們已經面目猙獰，仿佛發瘋般向我衝來。
可是，劇烈搖晃的房間，延緩了他們踉跄的腳步。
我一遍一遍重復著前面的話。
037 終於衝到我面前，伸手抓向我。
這時，一只大手攔在了我的身前。
我望向面前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身影，滿含熱淚。
「蔣興，你終於醒了。」
「謝謝你，方醫生，我聽到了。」
我抓住他，「現在，跟我走，這裡要崩塌了。」
蔣興笑了笑，「你先。」
他伸手一指，在我們身后，出現了一道門，裡面是一片白色的亮光。
「那你呢？」
世界已經崩塌得幾近破碎，我焦急地望向他。
我可不想，千難萬險的一遭，最后功虧一簣。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我看到蔣興身上，無數手抓著他，有 037 的，有李正明的，以及我所見過的每個人。
但他依舊帶著自信的笑。
「相信我，我會在外面的世界，與你匯合。」
我望了他兩秒，最終點了點頭。
他又一次推開我，把我推入光門之中。
20
我從診所的床上醒來，助理用幾乎喜極而泣的表情看著我。
「方醫生，你終於醒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嗎？我們怎麼都叫不醒你……」
我說沒事，這一趟可刺激了，以后，說不定我能寫個小說。
助理被我逗樂，我望向隔壁床的蔣興。
「他怎麼樣？」
助理看了眼接在蔣興身上的各種機器，終於露出悲傷的神情。
「生命體徵，好像在持續走低。」
我波瀾不驚地哦了一聲，然后讓助理出去了。
這一晚，我親自守在蔣興身邊。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從數據上判斷，他醒來，或徹底不醒來，即將分曉。
我走到窗邊，克制住所有情緒。
「你可是，答應過要跟我匯合的。」
天色，正快速變亮。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身后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方醫生，對不起，我來遲了。」
我用力抹去臉上的眼淚。
所有的陰霾，終於如黑夜過去。
我回頭，伸出手。
「歡迎回來，桃先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