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主任說:“同班同學,叫周婉清。”
“她有說為什麼舉報嗎?”
“說是……親眼看見沈知意作弊。”
劉主任把監控畫面定格,指了指屏幕上我在小賣部買水的畫面。
“她親眼看見的,就是這個?”
6.
沒人接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教授突然開口了。
“我說句不該說的。”
所有人看向他。
“這位舉報的同學,高考第二天下午,英語考試開始前,去交的舉報信對吧?”
方主任點頭。
顧教授笑了,那種帶著嘲諷的笑。
“英語開考前,所有人都在考場外候考。她不復習,不想著怎麼考好最后一門,跑去交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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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心夠大的。”
我低頭看著桌面,指甲掐進掌心。
不是憤怒。
是心寒。
上輩子的周婉清,就是這麼做的。
英語開考前,所有人都在走廊上最后背一遍作文模板。
她悄悄離開隊伍,走進了招辦辦公室。
然后若無其事地回來考試。
考完還跟同學對答案,笑著說出題太偏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我的人生,就在她走進那間辦公室的幾分鍾裡,被徹底毀掉了。
調查組當天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劉主任跟方主任說了一句話:“舉報不實,沈知意的保送資格沒有問題。至於舉報人的動機,建議學校內部調查一下。”
方主任點頭,臉色很不好看。
我在A大繼續集訓。
但事情沒完。
網上開始有人扒周婉清。
一開始只是一些零碎的質疑。
“等等,沈知意保送了,根本沒參加高考啊,舉報她作弊是什麼操作?”
“舉報人的邏輯呢?”
“不是,你舉報一個沒考試的人作弊,你圖啥?”
然后有人翻出了周婉清之前發的朋友圈。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她發了一條長文。
配圖是她和一個男生的合照,兩個人舉著錄取通知書。
男生叫許嘉樹,我們班的,常年年級第二。
我模考第一,他第二。
周婉清第三。
文案寫得特別深情。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三年了,看著你被那個名字壓在下面,看著你每次考完都沉默,我比誰都心疼。現在好了,你終於是第一了。真正的第一。”
這條朋友圈被人截圖發到網上,直接炸了。
“臥槽,這什麼意思?”
“所以沈知意被舉報作弊,成績作廢,然后她男朋友就成第一了?”
“細思極恐啊家人們。”
“這叫舉報?這叫清除競爭對手吧。”
“那男的是不是也知情?”
輿論開始發酵。
學校扛不住了,成立了調查組。
許嘉樹第一個被叫去談話。
他交代得很快。
快到調查組的人都沒想到。
他說周婉清高考前一個月就開始策劃了。
“她跟我說,沈知意成績太好了,只要沈知意在,我永遠考不到全省前十。”
“她說她有個辦法,能讓沈知意參加不了高考。”
“我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
“后來她把舉報信的草稿給我看,我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調查組的人問:“你勸過她嗎?”
許嘉樹低著頭,聲音很小。
“勸過。但她不聽。她說……她說只要沈知意倒了,保送名額也能空出來,說不定能輪到她。”
“她還說什麼?”
許嘉樹沉默了很久。
“她說,她嫉妒沈知意,嫉妒得要瘋了。”
7.
“憑什麼沈知意什麼都有。”
“成績好,長得好,老師喜歡,同學圍著轉。”
“連保送名額都是她的。”
“她說她不服。”
周婉清被叫去談話的時候,還在嘴硬。
說許嘉樹汙蔑她,說兩個人分手了他報復她。
直到調查組把她的手機記錄調出來。
高考前一個月,她和許嘉樹的聊天記錄裡,有大段大段的語音轉文字。
“沈知意必須下去。她不下去,你永遠沒出頭之日。”
“保送名額只有一個,她拿了,我就徹底沒戲了。”
“嘉樹你幫我一次,就這一次。”
“事成了,我們一起去北京。”
還有她和那兩個“證人”的聊天記錄。
轉賬記錄。
五百塊,備注是“到時候照我說的說就行”。
證據全了。
學校公布調查結果那天,周婉清站在教務處門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從走廊經過,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沒停。
不想聽。
前世她站在公告欄前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我記了兩輩子。
周婉清被取消高考成績,三年內禁止參加任何國家級考試。
那兩個做偽證的,記大過,取消當年高考資格。
許嘉樹知情不報,成績降一檔錄取。
通報出來的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學校的事你看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我媽哭了。
“意意,上輩子……媽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媽,你說什麼?”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媽就是覺得,差一點,差一點就又……”
她沒說完。
但我聽懂了。
她不是重生。
她只是一個母親,在知道真相后,后怕了。
后怕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她會像上輩子一樣,跪在校長辦公室門口,失去所有。
我掛了電話,站在A大的操場上。
六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草坪剛修剪過的青草味。
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抬頭看了很久。
上輩子的這一天,我在出租屋裡吞了那瓶藥。
這輩子的這一天,我站在大學操場上,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人生有時候就差那麼一步。
事情過去之后,我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軌。
七月中旬,A大寄來了正式的錄取通知書。
紅底金字,沉甸甸的。
我拆開的時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上輩子,我本來也能收到這樣一封通知書。
只不過那一封,永遠停在了路上。
方主任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通知書收到了吧?”
“收到了,謝謝方老師。”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我看著那句話,愣了很久。
是啊。
是我自己救了自己。
8.
前世到S我都在問,為什麼是我,周婉清為什麼要害我。
這輩子我不問了。
有些人的惡意不需要理由。
她嫉妒你,就是嫉妒你。
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周婉清后來託人給我帶過話,說想當面道歉。
我沒回。
不需要。
她的道歉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上輩子我S的時候,她在哪裡?
她正拿著錄取通知書,和許嘉樹一起站在校門口合影,笑得比誰都燦爛。
許嘉樹后來也找過我。
他站在A大校門口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出校門的時候看見他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沈知意。”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我……”他張了張嘴,“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臉。
上輩子成績作廢之后,他考了全省第七。
是我們學校考得最好的。
新聞採訪他的時候,他說感謝一直支持他的人。
鏡頭掃過臺下,周婉清站在人群裡,滿臉驕傲。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在一起了。
現在知道了。
什麼都知道了。
“你走吧。”我說。
“我真的不知道她會做到那個地步——”
“你知道。”
我打斷他。
“你什麼都知道。”
“你只是不在乎。”
他臉一下子白了。
我轉身走了。
有些人不用恨。
不值得。
七月二十號,我去學校辦檔案轉移。
在走廊上遇到了周婉清。
她來辦復讀手續。
兩個人迎面碰上,空氣像凍住了一樣。
她瘦得脫了相,兩只眼睛陷下去,颧骨突出來。
看見我的瞬間,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沈知意,你……你怎麼知道我要舉報你的?”
我看著她。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
“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我不需要參加那場考試。”
我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身后傳來她嘶啞的聲音。
“沈知意!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也……”
她沒說完。
我也沒有回頭。
重要的是,上輩子她贏了。
這輩子,我贏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晃得我眯起眼睛。
七月的天,熱得要命,蟬鳴震天響。
操場上幾個高一新生在打籃球,球砸在籃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前世我也在這個操場上跑過步,做過操,和同學打鬧過。
那時候覺得這些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
現在才知道,能平淡地活著,是多大的福氣。
手機響了。
我媽發來的。
“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我打字回她。
“糖醋排骨。”
“好。”
就一個字。
可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上輩子成績作廢之后,我媽再也沒給我做過糖醋排骨。
不是不想做。
是我不敢吃。
每次看到那道菜,我就想起事情發生之前的日子,想起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飯桌上的樣子。
那種感覺比S還難受。
這輩子。
我要吃回來。
9.
八月底,我去A大報到。
宿舍四人間,上床下桌,陽臺上能看到整個校園。
室友三個都是不同地方考過來的,一個東北的,一個四川的,一個江蘇的。
東北那個叫趙一諾,大大咧咧的,進門就拍我肩膀。
“哎你就是沈知意吧?我在網上看到你那個事兒了,牛逼啊姐妹!”
我笑了笑。
四川妹子叫蘇念,說話軟軟的,從行李箱裡掏出一大包火鍋底料。
“我媽非要我帶的,說想家了煮一鍋。”
江蘇的叫林知意。
對,和我同名不同姓。
趙一諾當場就笑瘋了:“你倆擱這兒玩消消樂呢?”
宿舍裡笑成一團。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
拖箱子的,抱被褥的,揮手告別的。
有一個女生抱著她媽哭得稀裡哗啦,她媽也在抹眼淚。
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媽,宿舍挺好的,室友也好。”
“那就好。好好學習,別熬夜。”
“知道。”
“周末有空就回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
“好。”
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整個校園鍍了一層金色。
開學典禮在體育館,校長在臺上講話,說歡迎新同學,說你們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S出來的。
我坐在人群裡,聽著聽著眼眶就湿了。
旁邊的趙一諾捅了捅我:“咋了?”
“沒事。”我擦了擦眼角,“空調吹的。”
我沒告訴她。
上輩子,我也應該坐在這樣一個體育館裡。
聽校長說歡迎新同學。
可是那輩子,我沒等到這一天。
軍訓結束那天晚上,宿舍四個人躺在各自床上聊天。
趙一諾突然問我:“那個周什麼的,后來怎麼樣了?”
“復讀。”
“報應。”蘇念難得說了句重話。
林知意翻了個身,小聲說:“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什麼?”
“換了我,可能就認了。”
我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上輩子我就是認了。
認了作弊,認了汙名,認了所有不屬於我的罪。
最后認了S。
這輩子我不認。
我拿回了屬於我的一切。
不是因為幸運。
是因為我敢走那條別人都沒想到的路。
后來有一次,高中同學聚會,有人叫了我。
我沒去。
不是放不下。
是沒必要了。
趙一諾問我為什麼不去,我說那三年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有些人不是了。
她想了想,點頭說明白。
十月,高中班主任給我發了條消息。
說周婉清復讀的狀態不太好,第一次月考掉了兩百多名。
10.
又說許嘉樹在大學裡被扒出來知情不報的事情,現在在學校抬不起頭。
我回了個“嗯”。
班主任又發了一條:“意意,老師以前對不起你。”
我沒回。
不是記仇。
是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
上輩子她也是調查組的人,她也沒信我。
但我不怪她了。
怪不過來。
十一月,天涼了。
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外面銀杏葉落了一地。
金燦燦的,被風卷起來又落下。
我合上書,看著窗外出神。
上輩子的這一天,是我吞藥的日子。
這輩子,我坐在大學圖書館裡,面前攤著一本沒讀完的專業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的。
旁邊座位上有個女生在刷手機,突然壓低聲音跟同伴說:“你們看這個新聞,有人高考作弊被舉報了。”
幾個人湊過去看。
“太慘了吧,成績全作廢。”
“活該啊,作弊還有理了?”
我沒抬頭。
只是筆尖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寫字。
那些在網上罵得最兇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敲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在往一個無辜的人身上捅刀子。
但我不想恨他們。
恨太累了。
這一輩子,我只想好好活著。
把上輩子沒活夠的日子,都活回來。
十二月,A大下了第一場雪。
南方孩子全瘋了,衝出去嗷嗷叫。
趙一諾是東北的,站在窗口一臉嫌棄:“這點雪在我們那兒叫頭皮屑。”
嘴上這麼說,下一秒就拉著蘇念衝下去了。
林知意裹著羽絨服縮在床上:“我不去,冷S了。”
被趙一諾硬拽走的。
我一個人站在宿舍陽臺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冰冰涼涼的。
我抬頭看天,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大。
突然想起上輩子臨S前的那個念頭。
如果有下輩子。
現在就是下輩子了。
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發來一張照片,是我爸坐在輪椅上,在小區樓下看雪。
他左邊身子還是不太能動,但臉上在笑。
我媽配了一行字:“你爸說等你放寒假回來,讓咱們一家三口去看冰雕。”
我回了個“好”。
然后把手機貼在胸口,在陽臺站了很久。
雪落滿了肩膀。
我沒拍掉。
這一世。
沒有舉報。
沒有汙蔑。
沒有成績作廢。
沒有人跪在校長辦公室門口。
沒有ICU的紅燈。
沒有安眠藥的苦味。
有的只是一個下雪天的傍晚。
只有媽媽的消息和爸爸的笑容。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