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葉老師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她當年還資助過我家,我相信她的人品!”
“沒錯,我們是看著陳熙長大的,那孩子從小就古怪,嫉妒心強,葉老師為她操碎了心。”
“胡子玉也是個好孩子,怎麼可能做出霸凌、未婚先孕的事?肯定是陳熙在造謠!”
網絡的風向瞬間逆轉。
那些幾個小時前還在同情我、鼓勵我的網友,此刻調轉槍頭,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
“我就說怎麼會有媽不愛自己女兒,原來是女兒有病啊!白眼狼!”
“年度大戲,精神病女兒手撕聖母教師,結果被反S,笑S。”
“不知感恩的瘋子,你媽養你這麼大真是不容易,你怎麼不去S啊!”
我看著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汙言穢語,扯出一抹苦笑。
我媽放出的那些證據裡,大部分是偽造的。
可那份重度抑鬱的確診病例,是真的。
那些年替胡子玉背鍋留下的陰影,像跗骨之蛆,早就將我的精神啃噬得千瘡百孔。
我屬實沒想到,我媽竟然能為了胡子玉,做到這個地步。
可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老師啊。
沒關系,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犧牲我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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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
我這樣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是萌萌。
電話剛一接通,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熙,對不起......那篇報道......可能要被刪除了。”
“你媽媽和她的那些學生聯名舉報我們刊登不實新聞,現在上面給了壓力......”
“我......我可能要被停職了。”
“小熙,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能幫你了......”
我聽到她的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萌萌在電話那頭終於沒繃住,嚎啕大哭起來。
“小熙,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媽媽要這樣對你?”
她哭著問我:
“你媽媽......為什麼不愛你呢?”
是啊。
我媽媽為什麼不愛我呢?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心口反復攪動。
眼淚,終於猛地落了下來。
寂靜了幾秒后,我吸了吸鼻子,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開口:
“沒關系,萌萌,不好意思,連累你了。”
“你放心,事情很快就結束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面無表情地在網上開了直播。
沒有預告,但直播間裡瞬間湧入了成千上萬的網友。
辱罵、譏諷、逼我道歉......各種難聽的話在評論區瘋狂滾動。
我沒有理會,只是走到窗邊,對著屏幕,輕輕開了口:
“我發誓,我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沒有撒謊,沒有造謠。”
“我知道,我拿不出證據。不過......”
我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說不出的笑意。
“不過,我可以用我的命來證明。”
接著,在直播間幾十萬人的注視下,我拉開窗戶,站了上去。
二十八樓的烈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我的衣衫獵獵作響。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輕聲說:
“媽,不要為難我朋友了。”
“這樣的道歉,您還滿意嗎?”
我慘笑一聲,在無數驚恐的尖叫和彈幕中,張開雙臂,向后倒去。
風很大。
我像一片葉子,輕飄飄地落了下去。
最后的視線裡,是急速放大的地面,和手機屏幕上炸開的、密密麻麻的驚恐彈幕。
然后,世界黑了。
又亮了。
我飄在半空,低頭看著樓下花壇邊,那一灘刺目的紅,和那個扭曲的、穿著熟悉衣服的身體。
血慢慢滲開,染紅了旁邊的綠化帶。
原來人S了,是這樣的視角。
不疼,只是有點輕,好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很快,警笛聲、尖叫聲、混亂的腳步聲湧了過來。
黃色警戒線拉起來了。
有人蹲在我的“身體”旁檢查,搖搖頭,蓋上了白布。
我飄近了些,看著白布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還戴著我十八歲生日時,媽媽送的那條廉價手鏈。
真醜。
我當時就覺得醜,但因為是媽媽難得記得的生日禮物,我還是戴了這麼多年。
現在,它沾滿了血和灰塵。
人群被驅散,現場處理得很快。
我正想著要不要跟著運屍車走,就看到一輛出租車瘋了似的衝過來,急剎在路邊。
我媽從車上跌跌撞撞地衝下來。
她頭發散亂,衣服扣子都扣錯了一顆,腳上還穿著家裡的拖鞋。
“讓開!讓我過去!那是我女兒——!”
她尖叫著,推開攔她的警察,撲到蓋著白布的擔架旁。
警察攔著她,不讓她掀開白布。
她跪在地上,手SS抓著擔架的邊緣,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她抬起頭,臉上的妝全花了,眼淚鼻涕糊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著蓋著白布的輪廓。
然后,她發出一聲我從未聽過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小熙——!!我的女兒啊——!!!”
她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地抽搐。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媽媽不該打你......不該說那些話......媽媽后悔了......媽媽知道錯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重復著“錯了”。
真稀奇。
從小到大,我印象裡的媽媽,永遠是體面的、端莊的、講道理的“葉老師”。
她從沒這樣失態過,從沒這樣狼狽地哭過。
原來,她也會為我哭啊。
可惜,我聽不到了。
我的“身體”被抬上了車。
我媽想跟上去,被警察攔住了,說家屬需要配合調查。
就在這時,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擠了過來,話筒差點戳到她臉上。
“葉老師!對於您女兒陳熙直播跳樓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麼回應?”
“她說您長期偏心學生胡子玉,讓她多次頂罪,是真的嗎?”
“您現在后悔嗎?”
我媽呆滯地抬起頭,看著那些黑洞洞的鏡頭。
她臉上還掛著淚,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時間像被拉長了。
她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
她看著鏡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我的心,不,我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心”,好像輕輕抽了一下。
她要說了嗎?
在鏡頭前,在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面前,她終於要說出真相了嗎?
我飄近了些。
然后,我聽見一個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老師......葉老師!”
胡子玉撥開人群衝了進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她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媽,聲音顫抖:
“老師,您別這樣......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媽看到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眼中的痛苦和掙扎,像潮水一樣翻湧,最后,慢慢歸於一種S寂的茫然。
她看了看胡子玉,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鏡頭。
嘴唇抿緊了。
最終,她閉上了眼睛,任由胡子玉攙扶著,一步步,踉跄地離開了現場。
再沒說一個字。
我的靈魂飄在旁邊,看著她們相互攙扶、漸漸走遠的背影。
就像以前無數次,她們一起出門,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時那樣。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感覺不到臉上的肌肉。
又是這樣啊。
最后的選擇,永遠不是我。
就算我S了,也一樣。
一陣風吹過,我的意識被輕輕推著,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輛運屍車。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這個“不孝女”、“精神病”,最后會被送到哪裡。
我的S,像一顆砸進沸油裡的水,炸了。
網上吵翻了天。
熱搜前五,三個都和我有關。
#陳熙直播跳樓#
#以S明志的真相#
#葉懷琴到底是不是好母親#
評論區成了戰場。
“人都S了!還是用這麼慘烈的方式!我不信她會拿自己的命撒謊!”
“就是!那些事肯定是真的!那個葉懷琴和胡子玉就是S人兇手!”
“得了吧,有精神病診斷書好嗎?抑鬱症嚴重了本來就會極端!”
“說不定就是自己活不下去了,臨S還要拉媽媽和學生墊背,真惡毒!”
“只有我注意到嗎?她媽在鏡頭前那句‘對不起’,明顯心虛了!”
“呵呵,女兒S了說句對不起就是心虛?那是不是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有罪?”
爭論不休。
很多記者像聞到血的鯊魚,圍堵到了我媽工作的學校。
校長室門口,家屬院樓下,甚至菜市場。
但我媽請了長假。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誰也不見。
我飄在客廳,看著她。
幾天時間,她好像老了二十歲。
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窩深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舊相冊。
那是我小時候的相冊,封面都磨破了邊。
她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撫摸過照片。
我百天時,胖嘟嘟地對著鏡頭笑。
她那時還很年輕,扎著馬尾,抱著我,笑容有點羞澀。
我六歲,第一次戴紅領巾,她在校門口給我拍照,背景是夕陽。
我十歲,作文比賽拿了獎,捧著獎狀,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但眼睛看著鏡頭外,好像在趕時間。
她看著看著,就哭了。
把臉埋在相冊裡,肩膀聳動。
“小熙......媽媽的小熙......”
“媽媽錯了......媽媽不該總是忙......不該總讓你等......”
過一會兒,她又笑了,對著我七歲那張掉了門牙的醜照,笑得眼淚直流。
“你看你,小時候多調皮......”
然后,笑容消失,她又開始道歉。
“對不起......媽媽不該讓你替子玉背處分......是媽媽糊塗......”
“對不起......媽媽不該說那些話毀你名聲......媽媽是怕子玉想不開......”
“媽媽以為......你是媽媽的孩子,你堅強,你能扛過去......”
她就這樣,哭哭笑笑,自言自語。
像一出荒誕的獨角戲。
我飄在她身邊,心裡很平靜。
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悲情電影。
那些遲來的眼淚和道歉,輕飄飄的,落不到我心上。
已經沒意義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萌萌給我發了消息。
因為我的S帶來的巨大關注度和輿論壓力,報社頂住了。
我那篇斷親聲明和控訴,沒有被刪除。
萌萌也沒有被停職。
她發了一條長長的朋友圈,沒有配圖。
“真相或許會遲到,但不會永遠沉默。對不起,我的朋友,我只能為你做這麼多了。”
我看著那行字,有點想哭。
可我哭不出來了。
這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媽像沒聽見,一動不動。
門鈴固執地響著。
最后,外面傳來賀砚的聲音:“葉老師!我知道您在!您開門!”
我媽終於動了動,慢慢走過去,打開了門。
賀砚站在門口,眼睛布滿紅血絲,胡子拉碴,完全沒了婚禮上的意氣風發。
他一進門,就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我媽面前。
我媽嚇了一跳,后退一步:“賀砚,你......”
“葉老師!”賀砚抬起頭,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我不在乎了!真相到底是什麼,我他媽不在乎了!”
“我只求您,幫幫子玉,也幫幫我!”
他眼睛通紅,眼淚掉下來:
“我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子玉的工作黃了,我的公司也讓我停職反省!”
“網上那些人天天罵我們,說我們是S人犯!說我們逼S了陳熙!”
“我們的人生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