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需要一個敢來,一個願等。
13
二叔和我爸和解后,群裡安靜了幾天。
可清明臨近,我媽突然發難。
她在群裡@我爸:「當年媽病危,你人在考場。我在深圳,可我買了機票!是你不讓來!」
我爸回:「你說要帶新男友!媽受不了刺激!」
「放屁!」我媽怒了,「那是同事!你嫉妒就直說!」
兩人在群裡吵起來,字字帶刺。
爺爺發公告:「禁止翻舊賬!違者踢出群!」
沒用。
他們吵的不是過去,是二十年積壓的委屈。
我頭疼,退出夢境。
現實裡,我媽在收拾行李。
「又要走?」我問。
「回深圳。」她冷笑,「你爸眼裡,我永遠是那個背叛家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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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攔住她:「可奶奶從來沒這麼想!」
「那又怎樣?」她眼眶紅了,「她走了,沒人替我說話了。」
我心一揪。
當晚,我入夢,想勸架。
可剛進群,就看見奶奶的照片突然亮了。
不是頭像。
是群封面——那張全家福,自動放大,背面手寫字浮現:
「建國、秀蘭:
你們離婚那天,我燒了你們的結婚照。」
不是恨,是心疼。
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閨女。
別讓我走后,還替你們難過。」
全群靜了。
爸媽頭像同時灰掉。
三分鍾后,我媽發私信給我:「你爸……還在家?」
我回:「在。喝醉了,抱著結婚照哭。」
她沉默很久:「……幫我燒件東西。」
第二天,她沒走。
反而和我爸一起去買了紙扎——兩把老式藤椅,一張小茶幾。
「你奶奶以前總坐這兒,看你們吵架。」我媽說。
我爸點頭:「這次,我們坐一起。」
當晚,他們一起入夢。
在灰霧廣場,並排坐在紙扎藤椅上。
沒說話。
但手,悄悄握在了一起。
奶奶的照片,慢慢暗了下去。
像終於安心。
14
爸媽和解后,姑姑又不安分了。
她連發九張圖——紙扎四合院升級版:帶車庫、花園、KTV,甚至還有個紙扎寵物狗。
「王阿姨燒的,羨慕吧?」
二叔冷笑:「王阿姨?你老公燒的吧?你兒子三年沒燒過一張紙!」
姑姑回:「你管得著?」
「我管不著。」二叔發語音,「但陰間鄰裡都傳遍了——你兒子嫌你S得早,耽誤他分房!」
我愣住。
姑姑頭像瞬間灰了。
十分鍾后,她私聊我:「小滿,別信他胡說。」
我回:「是真的嗎?」
她沒答。
當晚,我入夢,發現姑姑在緩衝區角落蹲著,沒進群。
我走過去:「姑,怎麼了?」
她抬頭,眼圈發紅:「我兒子……真沒燒過紙。」
「為什麼?」
「他說……我S得太突然,沒留遺產。」她苦笑,「還說,燒紙是封建迷信。」
我心一沉。
回群后,我@所有人:「從今天起,林家祭掃,必須全員參與。」
「誰缺席,誰就別進這個群。」
爺爺秒批:「同意。」
二叔補刀:「包括活人。」
三天后,姑姑的兒子——我表哥,突然出現在老家墳地。
他拎著一箱紙扎,手足無措。
「小滿……我聽說,我媽在陰間住棚戶區?」
我點頭:「因為你沒燒房。」
他臉紅了:「我……我以為她不在乎。」
「她在乎。」我說,「她在乎你是否記得她。」
他蹲下,親手燒了那棟紙扎別墅。
火光中,他低聲說:「媽,對不起。」
當晚,姑姑頭像亮了。
她在群裡發:【謝謝小滿。】
「房子收到了。就是……狗不會叫,能換只真的嗎?」
二叔回:「燒只紙扎二哈,保你吵得孟婆睡不著。」
全群笑出聲。
有些親情,遲到了,但沒缺席。
15
姑姑兒子燒完紙第三天,爺爺突然發公告。
「本人年事已高,即將投胎。本群移交群主權限。」
全群震驚。
「爺爺要走?」我打字。
「嗯。KPI 早滿了。」他回,「就是舍不得你們吵。」
二叔:「您走了,誰管我們?」
爺爺笑:「以后,陽間自己管。」
他指定我當新群主。
交接當晚,我入夢。
爺爺坐在廣場長椅上,身邊堆滿紙扎老花鏡、收音機、象棋。
「小滿,群別散。」他說,「但別總盯著陰間。」
「為什麼?」
「活人過好了,我們才走得安心。」他拍拍我肩,「群名改了吧。」
我點頭。
第二天,我把群名改成:
【林家陽間聯絡站】
公告第一條:
【本群功能:清明集合、冬至祭掃、家族聚會通知】
【陰間事務,不再受理。】
二叔抗議:【那我找誰哭窮?】
我回:【找你侄子。他答應每月燒紙。】
姑姑問:【還能曬房子嗎?】
【能。但只準曬陽間房產證。】
爸媽頭像亮著,沒說話。
但我知道,他們默認了。
當晚,爺爺頭像灰了。
備注:「已投胎· 勿念」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退出夢境。
現實裡,我把陰間群徹底關閉。
不再依賴夢境確認親情。
因為我知道——
真正的家族群,不在陰間,而在陽間的飯桌上。
下周日,我爸訂了餐廳。
「全家聚一次。」他說。
我媽點頭:「我叫你姑姑兒子也來。」
我笑了。
有些群,退不了。
但有些家,終於重新聚齊了。
16
爺爺退群一個月后,我幾乎忘了那個夢。
生活回歸正常:上班、加班、周末回家吃飯。
爸媽關系緩和,每周一起買菜,偶爾拌嘴,但不再提離婚。
我以為,陰間的事結束了。
直到清明前一周。
半夜,我手機自動亮起。
不是來電。
是那個灰蒙蒙的群界面,強行彈出。
群名還是【林家陽間聯絡站】,但頭像全亮著。
奶奶的頭像,竟也亮了。
備注從「已投胎」變成:【臨時返崗 · 執念未消】
我心跳加速。
她發來第一條消息:
【小滿,王阿姨兒子不錯,32 歲,程序員,有房有車。】
【照片發你了。】
我點開——一張證件照,笑容僵硬。
二叔冒出來:「加我!我認識民政局的!」
姑姑:「我認識婚慶公司!打五折!」
我爸:「……靠譜嗎?」
我媽:「先見見。」
我懵了:「奶奶不是投胎了嗎?」
系統彈窗解釋:
「因核心執念未解,允許亡魂臨時返崗 72 小時。」
「執念內容:孫女婚姻狀況。」
我哭笑不得。
原來,她走得不安心,是因為我沒結婚。
我打字:「奶奶,我不急。」
她秒回:「你 26 了!隔壁小芳二胎都會打醬油了!」
二叔補刀:「陰間相親角,你資料掛三天了!」
我頭疼。
現實裡,我媽第二天就打電話約王阿姨。
「見一面,不吃虧。」她說。
我爸沉默,但燒了紙扎紅娘符。
我知道,躲不過了。
當晚,我入夢。
奶奶坐在紙扎藤椅上,手裡拿本《婚姻指南》。
「小滿,一個人太苦。」她嘆氣,「奶奶怕你老了沒人陪。」
我看著她,突然問:「您當年,后悔嫁爺爺嗎?」
她愣住。
「不后悔。」她輕聲說,「但如果你沒遇到對的人,別將就。」
我笑了:「那您還催?」
「催是怕你不敢找。」她戳我額頭,「不是逼你結婚。」
我眼眶發熱。
原來,她的執念不是「催婚」,是「怕我孤獨」。
17
王阿姨兒子叫李哲。
見面那天,他穿襯衫打領帶,說話客氣,問我在哪上班、喜歡什麼電影、未來規劃。
標準相親流程。
我機械回答,心不在焉。
飯吃到一半,他問:「你相信緣分嗎?」
我愣住。
突然想起奶奶的話:「別將就。」
我放下筷子:「李哲,你人很好。但我現在……不想結婚。」
他沒生氣,反而松了口氣:「其實我也是被逼的。我媽說,再不找對象,就把我的遊戲賬號注銷。」
我們笑出聲。
飯局結束,各回各家。
當晚,我入夢。
奶奶坐在廣場長椅上,沒提相親。
「他不合適?」她問。
「不是不合適。」我搖頭,「是我還沒準備好。」
「怕什麼?」
「怕結了婚,還是一個人。」我聲音低下去,「現在至少,孤獨是我選的。」
奶奶沉默很久。
「你總說一個人很好。」她輕聲說,「可奶奶看得見——你生日那天,自己點蠟燭;加班到凌晨,回家只有貓;生病了,連個送藥的人都沒有。」
我眼眶發熱。
「那您希望我怎麼辦?」
「我希望你誠實。」她看著我,「別用『過得好』騙自己。」
我低頭:「可我不想將就。」
「沒人讓你將就。」她嘆氣,「我只是怕你……把孤獨當鎧甲,忘了自己也會疼。」
我哭了。
在夢裡,第一次承認:「我有時候,真的很怕。」
奶奶抱住我:「傻孩子,怕就說出來。陽間有人聽,陰間……也有。」
群消息彈出,二叔發:【小滿,別怕。你還有我們這群老鬼撐腰!】
姑姑:【實在不行,我給你燒個紙扎老公!】
我爸:【……別亂燒。】
我破涕為笑。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只是忘了回頭看看。
18
坦白孤獨后,我以為奶奶會繼續勸。
沒想到,她沉默了。
接下來兩天,群安靜得反常。
我試著發消息:「奶奶?」
沒回。
「您還在嗎?」
依舊空白。
第三天清晨,我媽打來電話:「你爸夢見你奶奶收拾行李,說要提前投胎。」
我心一沉。
衝進爸媽家,他們正燒紙。
「她說……不想打擾你。」我爸聲音啞,「你過得好,她就走。」
我愣住。
原來,我的「坦白」,被她聽成了「拒絕關心」。
當晚,我入夢。
灰霧廣場空蕩蕩。
群消息彈出,是奶奶最后一條:
【小滿,別怕一個人。奶奶在天上給你點贊。】
「PS:你燒的 iPhone 我退貨了,換了一臺紙扎華為——信號好,還耐摔。」
頭像灰了。
備注變回:「已投胎· 勿念」
我慌了,在群裡大吼:
「我不是不要你們管!我是……是不想你們一直把我當成長不大的孩子!」
「你們別走!我還沒學會怎麼好好活著!」
沒人回。
二叔、姑姑、爸媽,頭像全灰。
我癱坐在夢裡,哭得喘不過氣。
現實裡,我衝到奶奶墳前,跪下。
「奶奶,我錯了!」我對著墓碑喊,「我不該說那些話!您回來好不好?」
雨突然下了。
青煙從墳頭升起,模糊了視線。
手機震動。
是微信。
我爸發來一張照片——供桌上,紙扎華為靜靜躺著,屏幕亮著一行藍字:
【信號滿格。奶奶已走。】
我蹲在地上,哭到失聲。
不是因為失去。
是因為終於明白——
她等的從來不是我結婚,而是我承認:我也需要被愛。
可我醒得太晚。
她已經安心走了。
19
奶奶徹底退群后,我請了長假。
整日窩在家,不吃不喝。
不是悲傷,是愧疚。
我明明有那麼多機會說「我需要你們」,卻總用「我很好」推開所有人。
第三天,爸媽來了。
沒說話,只放下兩碗面。
「你奶奶最愛做的陽春面。」我媽說。
我低頭吃,眼淚掉進湯裡。
我爸坐旁邊,手裡捏著一疊紙。
「我燒了點東西。」他說。
我抬頭:「什麼?」
「紙扎話筒。」他聲音低,「陰間有『親情熱線』,燒了能通話三分鍾。」
我媽補充:「但只能打給執念未消的亡魂。」
我愣住:「奶奶已經走了。」
「我知道。」我爸苦笑,「可萬一……她還在緩衝區等你一句話呢?」
當晚,他們陪我去墳地。
火點燃紙扎話筒,青煙筆直升起。
我爸對著火堆說:「媽,小滿不是不想要您管。她是怕麻煩別人。」
我媽接著說:「我們也是。所以,以后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