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人同框。
奶奶看著他們，眼圈紅了：「老林，秀蘭……你們和好了？」
我爸低頭：「媽，對不起。」
我媽輕聲：「我們下周一起掃墓。」
奶奶笑了，眼角有淚光。
可就在這時，畫面突然卡住。
系統彈窗：
「警告：親情值不足。檢測到成員『林建國』『陳秀蘭』近一年無共同祭掃記錄。」
「視頻通話無效。KPI 未完成。」
畫面瞬間黑屏。
我大喊：「奶奶！」
沒回應。
驚醒后，我衝進客廳。
爸媽也醒了，臉色慘白。
「系統說我們……沒一起掃過墓？」我媽聲音發抖。
Advertisement
我爸一拳砸牆：「去年清明，你回深圳了！」
「你也沒留我！」
眼看又要吵，我吼出來：「夠了！現在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
我打開手機，翻出日歷：「下周末，我們仨一起去。帶上供品、紙扎、還有……奶奶愛吃的青團。」
我爸沉默幾秒，點頭。
我媽也點頭。
當晚，我再次入夢。
群消息彈出，是爺爺發的：
「投胎緩衝區通知：若 72 小時內完成『全家共同祭掃』並上傳憑證，可補錄 KPI。」
「逾期，林阿婆將進入『長期滯留名單』。」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72 小時。
一次掃墓。
決定奶奶能不能安心走。
我發消息給爸媽：「明天一早，出發。」
8
天沒亮，我們出發了。
我爸開車，我媽坐副駕，我抱一箱紙扎坐在后座——華為手機、5G 基站、按摩椅、高清攝像頭，還有一臺紙扎路由器。
「燒這麼多，火堆怕是滅不了。」我媽說。
「滅不了才好。」我爸握緊方向盤，「讓她看清楚，我們來了。」
三小時車程，沒人說話。
到墳地時，雨又下了。
我們撐傘，把供品擺好：青團、蘋果、奶奶愛喝的菊花茶。
紙扎堆成小山。
我爸蹲下，一張張點火。
火苗竄起，青煙筆直升向灰蒙天空。
我媽突然說：「老林，當年離婚，我不是怪你忙。是怪你從不問媽想什麼。」
我爸手一頓：「我知道。可我總以為……她理解我。」
「她理解。」我媽輕聲，「但她也想你多陪陪她。」
我站在旁邊，沒插話。
火越燒越旺。
風一吹，灰燼打著旋兒，像有人在揮手。
我閉上眼，心裡默念：「奶奶，我們來了。」
當晚，我躺下就入夢。
灰霧廣場，群消息 99+。
奶奶頭像亮著。
【小滿！你們真來了？】
「基站信號滿格！我現在能刷短視頻了！」
我打字：「視頻通話能重試嗎？」
她回：「等系統審核。剛上傳了你們燒紙的照片，親情值+50！」
二叔冒出來：「小滿，給我也燒個充電寶！我手機快沒電了！」
姑姑：「燒個紙扎特斯拉！我要去陰間迪士尼！」
我忍不住笑。
可下一秒，奶奶發來私信：
「小滿，其實我不在乎 KPI。」
「我在乎的是，你們終於一起回來了。」
我眼眶發熱。
正要回話，系統彈窗：
「審核通過。允許補錄視頻通話。」
「倒計時：10 分鍾。」
我立刻@爸媽：「快入夢！最后機會！」
三秒后，他們頭像亮起。
視頻請求彈出。
這次，我提前把手機對準三人。
「奶奶，看，我們都在。」
畫面接通。
奶奶看著我們，笑了。
「好，好。」她點頭，「這次，我真能走了。」
9
視頻畫面很穩。
奶奶坐在一張紙扎藤椅上，背后是她新分的「陰間小院」，牆上還貼著《甄嬛傳》海報。
「媽，您住這兒？」我爸聲音發顫。
「嗯，兩室一廳，帶小花園。」她笑，「比陽間那老房子敞亮。」
我媽問：「吃飯方便嗎？」
「方便！食堂刷臉支付，還能點外賣——燒紙就行。」
我忍不住插嘴：「那……您真要走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溫柔：「KPI 滿了。投胎隊列排到下周。」
系統彈窗同步跳出：
「林阿婆·親情 KPI 已完成」
「投胎資格：」
「預計轉世時間：7 日內」
二叔在群裡哀嚎：「媽，我們會一直想你的！」
姑姑發哭臉：「一定能投個好人家！」
奶奶回：「放心，我託關系投個教師世家——還能管管小滿。」
我鼻子一酸。
視頻還剩三分鍾。
我爸突然說：「媽，下輩子……我還做您兒子。」
我媽也說：「我給您當兒媳，好好孝順。」
奶奶眼眶紅了，卻笑著擺手：「別整這些虛的。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孝順。」
她轉向我：「小滿，別怕一個人。孤獨不是錯。」
我點頭，說不出話。
倒計時歸零。
畫面淡出前，她最后說：「燒個紙扎華為就行，別亂花錢。」
夢醒了。
天剛亮。
我走出房間，看見爸媽站在院子裡，手裡各捧一杯熱茶。
「夢見了？」我爸問。
我點頭。
我媽把茶遞給我：「她走了？」
「快了。」我說，「這次是真的安心了。」
上午，我們又去了一趟墳地。
沒燒紙。
就擺了一臺真華為手機，充好電，貼了張紙條：
「奶奶，陽間信號好，隨時找我。」
風吹過，紙條輕輕晃。
像在點頭。
當晚，我入夢。
群還在。
但奶奶的頭像灰著，備注改成了：
「已投胎 · 勿念」
我打字：「奶奶，路上小心。」
沒人回。
可我知道，她收到了。
10
奶奶頭像灰了整整三天。
群沒解散。
爺爺成了群主，發公告：
【本群轉為「林氏親情聯絡站」，長期運行。】
【功能：節日提醒、祭掃通知、陰間政策更新】
二叔立刻問：「還能燒東西嗎？」
「能。」爺爺回，「但請燒實用品。拒收紙扎麻將、紙扎 KTV——擾民。」
我翻聊天記錄，發現奶奶最后一條消息是發給我的私信：
「小滿，別總熬夜。陽間 WiFi 再快，也比不上身體好。」
我盯著那行字，笑了。
她走了，還是操心。
第四天清晨，我爸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翻出離婚證，撕了。
「幹嘛？」我媽站在門口，聲音平靜。
「媽走了，我們還分著，像什麼話。」他低頭，「復婚不復婚另說，但戶口……遷回來吧。」
我媽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十分鍾后，她端出三碗青團。
「你奶奶最愛的餡。」她放一碗在我面前，「下周清明，還一起來。」
我爸點頭：「好。」
我沒問他們是否復合。
有些事，不用說破。
當晚，我入夢。
廣場電子屏滾動新通知：
【智慧冥府升級：親情互動不再強制 KPI】
【理由：多數亡魂表示——「看見他們好好活著，就夠了」】
我愣住。
原來，不是系統變了。
是人心，終於跟上了告別。
我打字問爺爺：「奶奶投胎去哪兒了？」
他回：「南方，教師家庭。小名還叫『阿滿』。」
我心頭一震。
那是奶奶給我起的小名。
她把自己，悄悄還給了我。
醒來后，我打開手機相冊，點開那個一直不敢聽的語音。
是奶奶最后一通電話。
「小滿啊……別總吃外賣。奶奶給你腌了蘿卜，放冰箱第二層……」
聲音沙啞，帶著笑。
我聽完，刪了語音。
不是忘了。
是知道，她已安心。
而我，也該好好活了。
第二天，我把紙扎華為收進抽屜。
陽間的手機，信號滿格。
我不再需要陰間群，確認她是否安好。
因為我知道——
她正以另一種方式，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安靜、溫暖，且永遠愛我。
11
奶奶投胎后，群安靜了兩周。
第三周，二叔炸了。
他發 60 秒語音，聲音劈叉：「陰間物價瘋了！一碗孟婆湯漲到兩百億！你們燒點硬通貨行不行？」
姑姑秒回照片——紙扎四合院新裝了泳池，配文：「王阿姨燒的，帶恆溫系統。」
二叔怒了：「你炫什麼富？你老公燒的，又不是你兒子孝敬的！」
兩人在群裡對罵。
爺爺當群主，發公告：「禁止攀比。違者禁言 24 小時。」
沒用。
二叔轉頭@我：「小滿，你爸有錢，讓他燒點美元！」
我爸頭像灰著，沒理。
我媽卻回了：「你生前炒股虧光棺材本，怪誰？」
二叔更怒：「要不是大哥當年騙我買他廠裡的廢股，我能破產？」
我愣住。
這事我從沒聽過。
我爸終於上線：「那是你自願的。合同你籤了字。」
「你 TM 坑我！」二叔發來一串哭喪表情。
群徹底亂了。
我頭疼，退出夢境。
現實裡，我爸坐在陽臺抽煙。
「二叔說的……是真的？」我問。
他沉默很久，點頭：「廠子快倒閉，我讓他接盤。他說信我。」
「后來呢？」
「后來廠黃了。他跳樓沒S成，癱了三年，走了。」
我爸掐滅煙：「我沒臉見他。」
我心沉下去。
當晚，我主動入夢。
打字問二叔：「您想要什麼？」
他回得快：「不是錢。是你爸一句道歉。」
我轉頭@我爸：「您能說嗎？」
我爸頭像亮了，卻遲遲不回。
二叔冷笑：「看吧，活人比S人還硬氣。」
我咬牙，替我爸打字：
「二叔，對不起。」
二叔愣住。
三分鍾后，他回：
……不是你該說的。」
群又靜了。
但我知道，這事沒完。
有些債，陽間沒清，陰間還在算。
12
我爸三天沒入夢。
第四天清晨，他把我叫到客廳。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燒給他。」他說。
我打開——裡面是張手寫信，還有張銀行卡。
「卡裡二十萬，是我這些年攢的。」他低聲說，「信……你念給他聽。」
我沒問為什麼自己不去說。
有些話，活人說不出口。
當晚，我入夢。
群成員都在。
我找到二叔私聊：【我爸讓我燒點東西給你。】
他回：【又是錢？我不缺。陰間現在流行以物易物。】
我發信的照片。
他沉默了很久。
【念。】
我對著灰霧廣場，一字一句讀：
「建國：
當年騙你接盤，是我這輩子最大汙點。
你說信我，我卻把你當退路。
你癱在床上那三年，我不敢去看你。
不是沒臉，是怕你問我：「哥，值嗎？」
值個屁。
廠子黃了，兄弟沒了，良心也爛了。
錢你拿去。
要是陰間能買個原諒，替我買一份。」
念完，全群靜了。
二叔頭像閃了閃。
「他親口說的？」
我回：「一字沒改。」
三分鍾后，他發來一張圖——陰間銀行回執單。
「錢我收了。」
「但原諒，得他自己來拿。」
我心一沉。
可下一秒，二叔又發：
「下周三，陰間親情日。讓他燒個紙扎輪椅，來緩衝區門口等我。」
「我當面罵他一頓，這事就算了。」
我趕緊告訴爸。
他手抖著點頭：「燒。我親自燒。」
周三那天，我爸帶紙扎輪椅去墳地。
火點燃時，他跪下，對著二叔墳頭磕了三個頭。
「弟，哥來了。」
當晚，我入夢。
緩衝區門口，二叔坐在紙扎輪椅上，我爸站在他面前。
兩人沒說話。
二叔突然抬手，狠狠扇了我爸一巴掌。
我爸沒躲。
二叔罵：「王八蛋！」
罵完，卻伸手抱住他：「……哥，我想你了。」
我爸哭出聲。
我在夢外，也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