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稍稍松了一口氣,皇后肯問我的意見就好。
我平靜道:「啟稟皇后娘娘,臣女沒做什麼於家國有利之事,不配享公主尊位,佔公主的俸祿。臣女也對景王無意,並不願嫁景王為妻,臣女只想找一個心儀之人過些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請娘娘恕罪。」
皇后深深看我一眼。
良久,才淡淡道:「都散了吧!看在你母親帶來醫女診治本宮有功的份上,本宮許你婚嫁自便,去吧。」
我與娘親出了宮。
李鯤追了上來。
他追得有些急,氣息紊亂。
他叫了我的名字,見我停下,才對娘親又行了一禮,恭敬道:「夫人,可否允我與令愛談一談?」
娘親看我,我輕輕點了點頭,娘親才答允。
我與李鯤在宮門的僻靜處相對而立。
此時的李鯤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眉眼清雋,不是與我糾纏了二十年的權勢滔天的攝政王,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他道:「我……抱歉,今日貿然求婚,太過唐突,但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心悅你,我……」
他說得磕磕巴巴。
全然不像前世的油嘴滑舌、強詞奪理,讓我恨得牙痒痒。
我心裡冷笑,還有一種詭異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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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讓前世的李鯤看看,現在的他在我面前就是個青瓜蛋子,我隨便拿捏。
11
我打斷他,淡淡道:
「你心悅我什麼?我改。」
李鯤愣住,「啊?」
我又道: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心悅嗎?你能為了心悅之人做到什麼程度?」
「你還知不知道,若我不心悅你,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哪怕是把心掏出來給我,我也只會嫌你的心太過血肉模糊,嚇到了我。」
「一個人的心悅,可以默默無聞,那叫暗戀,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是一個人的驚濤駭浪,這種尚且算可愛。」
「若一個人心悅一個姑娘,嚷嚷得到處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卻不肯付出一絲一毫的行動,那叫虛偽自私,偽裝深情。」
「但以上也算人之常情,最令人討厭的便是你這種。」
「你沒有問過我是否喜歡你,便求皇后娘娘為你賜婚。」
「幸而皇后娘娘英明神武,知道女兒家的心意不可強求,問了我的意見。」
「若娘娘不問呢?若娘娘當場賜婚呢?」
「我是否就要盲婚啞嫁地嫁給你?不管你是否品行卑劣?是否另有所愛?是否另有所圖?」
「我也是家裡嬌寵著長大的女兒,通曉史書,知書達理,樣樣出類拔萃。」
「我難道就不配有自己的想法?不配被尊重?不配有心儀之人?不配與人兩情相悅?」
「難道就要像個物件一樣,被你予取予求?」
「你口口聲聲說心悅我,為我做過什麼事?可曾真心實意地追求過我?可曾了解過我?」
「你什麼都沒做,就敢向皇后求娶我,還敢說心悅我。」
「你若真心悅我,就該先問我是否心悅你。」
「若你只想求娶我,就不必打著心悅我的名號,讓我以為你真有一顆真心!!!」
我說完,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就走。
這些話在我心裡積攢了很多年。
前世,我的大宮女看我心裡備受折磨,忍不住勸我想開一些。
「人難得糊塗,娘娘您若事事都想得那麼真,便是難為自己,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聰明人呢?大部分都是糊塗蟲罷了。」
「就看這宮裡的宮女,也分三六九等,有些糊塗的坑了自己人都不知道,有些想作惡還沒做就被人看出來了。」
「但把所有宮女都換成聰明人也不行,聰明人之間會互相算計,誰也不服誰。」
「攝政王有時是惡劣了些,但他明知陛下的狀況,卻沒有生異心,奴婢覺得這就足夠了。」
12
是啊……
李鯤知道皇帝的真實情況。
皇帝是個女兒。
這是他無意間發現的。
有一次,我半夜驚醒,發現他在給皇兒換尿布。
他當時拎著尿布,呆愣在搖籃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他發現皇兒是個女兒,弄S她。
我迅速起身擋在孩子面前。
他深深看我一眼,嘴唇張張合合,不知道說什麼,最終道:「我給她換個尿布,不會做什麼。」
「我自己來。」
我換著尿布。
耳朵卻聽著他的動靜,盤算著若他張揚出來,我該怎麼辦?
我的心很亂。
想S了他,想破罐子破摔。
恨S了李麟,恨前朝的大臣咄咄逼人,恨這天下之大,我好像無處藏身。
連自己的寢宮都讓我不能安眠。
眼淚一滴滴地砸下來。
我又恨自己軟弱,為什麼不能立起來,為什麼要在他面前掉眼淚!!!
我腦子亂紛紛,要怨恨的實在太多,卻只能逼迫自己先穩下來。
我換好尿布,將皇兒抱在懷裡,向李鯤道:「她這幾日不舒服,有些鬧覺,在我身邊才睡得安穩。」
李鯤道:「你睡吧,我會看著她。」
我怎麼敢睡。
我怕他弄S我兒,逼我再懷一個,然后用自己的孩子假冒我的皇兒。
也怕他從宮外抱一個孩子過來替換掉我的皇兒。
這樣對他來說都是有利的,我不信他。
李鯤長嘆一聲。
「你安心睡吧,母后對我很好,我再沒良心,也不會害她的孫兒。」
「她是皇兄在世唯一的骨血,我會護她周全的。」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若我敢損她分毫,天打雷劈,不得好S。」
我勉強信了,擠出一個歡喜的笑容。
「多謝攝政王。」
「叫我李鯤。」
「……李鯤,多謝。」
他狠狠咬著我的唇瓣,等我有些吃痛地發出嘶的聲音,他才松了口。
「鄭觀音,你就不該嫁給先帝,若你嫁給我,我們的孩子也該這麼大了。」
他的話讓我疑心更重。
后來,我借著自己過生辰,在酒裡給他下了絕子藥。
他病了好一陣子。
病好后,看我的眼神讓我時時恐懼。
我以為他發現了。
他卻只是將我折騰得更兇。
他在我耳邊低語:
「嫂嫂,我和我哥誰更厲害?」
我感到一陣羞恥。
他不尊重我。
也是,誰會尊重一個需要依附他的女人。
我給了他一巴掌。
他伸手摸著被我打過的地方,輕輕一笑,親得更兇了。
那是我想,總有一天我會S了他的,會像扔一件破衣服一樣將他扔在地上。
然后告訴他,這世上還沒有人能將我徵服,他和先帝都不配!
誰能知道……
二十年都熬過來了。
眼看著勝利在望,我弄S了他,他也弄S了我。
真倒霉!
這一世,各過各的吧,誰也不要再搭理誰,最好老S不相往來。
13
哥哥從江南接了大夫回來。
陛下的心悸之症得到醫治。
皇后也回過味來,日日盯著陛下的作息,與陛下一起練五禽戲。
我松了一口氣,開始相看人家。
長公主舉辦的宴會上。
太子李麟派來小太監,傳我在亭中一敘。
小太監道:「宋姑娘也在,太子殿下和宋姑娘是真心請姑娘,是有事相商,還請姑娘移步。」
我想不明白,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該說的那日已經說過了。
但李麟是君,我並不想過分得罪他。
我跟著小太監去。
趙惜時握住我的手,輕輕一嘆:「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怕太子為難我。
她跟著,太子總還有所顧忌,要些臉面。
等到了地方。
李麟看到我與趙惜時,並不意外。
他道:
「趙姑娘來的話也好,正好一起聽聽。」
「觀音,那日母后的話,孤與瑩瑩想過了,她的確不適合做太子妃。」
「你識大體,懂大局,孤認為你很適合做太子妃。」
「孤想求娶你做孤的太子妃。」
「孤與瑩瑩商議過,會尊重你,給你正妻的體面。」
「她也會以你為尊,會好好約束自己,你覺得如何?」
宋琇瑩也道:
「鄭姑娘,你那天說的話,我剛開始聽著的確刺耳,可這幾日,我仔仔細細地想過了,我的確擔不起太子妃的職責。」
「請你做太子妃,我心甘情願。」
「你若不信我,我可以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若我有一日不尊重你,我便不得好S。」
太子惶急,捂住她的嘴。
她卻很自然地移開太子的手,眸色平靜地看著我。
我心裡的不安稍稍落地。
這情況比我預想的好得多得多。
我想,他們都不算壞人。
太子只是不喜我。
但我也不是錢幣,非要得到所有人的喜歡。
我和他們前世的悲劇,只是形勢所迫,僅此而已。
重來一世,我已經改變了形勢,就沒必要再去走一遍走過的路。
若家國有難,我義不容辭。
但山河無恙,我只想過一些自己的輕快日子。
畢竟,上一世,我嫁進他家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重生是我的福報,是我應得的獎賞,我絕不會將這福氣再拱手讓出去。
我微微一笑,旋即大笑起來。
李麟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宋琇瑩也有些懊惱。
他們可能覺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我糟蹋了。
我笑完之后,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真誠道:
「太子殿下,宋姑娘,你們都是好人,我很謝謝你們對我的看重。」
「但你們的情愛,若僅僅如此,那就太可笑了。」
太子沉了臉。
「你說什麼?」
我並不畏懼,而是平靜道:
「我相信讓我做太子妃,是你們衡量過的結果,也是你們的誠意。」
「但……我憑什麼去給你們做老媽子?」
14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
宋琇瑩尷尬道:「鄭姑娘,我沒有這樣想。」
我長嘆一聲。
「我知道,所以我並不生氣。」
「我只是覺得我也是個人,也希望認認真真為自己活一次,希望你們不是靠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的情愛。」
「你說你心悅太子,可你連為太子改變,為太子撐起東宮的勇氣都沒有,那這愛毫無重量。」
宋琇瑩愣住。
我又對太子道:
「太子殿下,您的愛就如此淺薄嗎?宋姑娘若變了,您就不喜歡了嗎?」
「可宋姑娘總是會變的,她有一天會變老,會鬢邊生白發,臉上長皺紋。」
「還會因為生孩子,肚皮長滿妊娠紋,那時您怎麼辦呢?去喜歡更年輕漂亮的女子嗎?」
「若果真如此,你們的情愛倒不必這麼堅定,免得將來想起來就痛徹心扉,徒留遺憾。」
我對太子躬身行了一禮,拉著趙惜時轉身離開。
趙惜時緊緊握住我的手,等走到僻靜處,她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我。
「鄭觀音,你怎麼這麼能說,你再多說幾句,說得好聽,我愛聽。」
我忍不住再次抱住了她。
「以后常來我家做客,你想聽什麼,我都說給你聽。」
趙惜時笑了。
滿園春色,她獨佔鰲頭,令人開懷。
我給了趙惜時一份名冊。
裡面有京都各家兒郎的情況。
我當了二十年太后,太清楚那些兒郎的德性,誰忠貞,誰濫情,誰清廉,誰虛偽,誰有才華,誰是草包,我心裡門兒清。
我可以為趙惜時保駕護航,讓她也過一過好日子。
而不是如前世一般青燈古佛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