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珠簾作響,外間傳來見禮的聲音,清竹道:「世子爺回來了。」
7
謝序喝了酒,自去了浴室洗漱。
出來時我的畫已做了大半,聚精會神,偶然察覺到畫紙上的陰影,才恍然抬頭。
謝序著了件月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長發未绾,發端墜著水汽,正端詳著我的畫。
我一驚,便要起身,卻被謝序輕輕地按住了肩。
男人掌心炙熱的溫度傳來,我倆同時微不可見地一頓。
「……世子爺。」我開口,「何時歸的家?」
在我身后到底看了多久。
「你何時學的畫?」謝序避而不答,伸手拿過畫紙看了半晌,評價道,「濃淡適宜,氣韻悠長。」
「剛成婚時你提筆的字不堪入目,連賬都看不明白。」
謝序抬眼看我,一貫冷淡的聲音溫和了不少:
「如今這個畫技,想來我離家后,你必是下了苦功夫的。」
像是被細微的針扎了一下似的,尖銳的疼,轉瞬即逝。
經文詩詞我確實毫無天賦,但幼時我提起筆便開始作畫,從我父親到縣上私塾夫子再到已經仙去的謝祖父,無人不誇我作畫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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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身就會作畫,並不是婚后才學的。
可是,我不是已經很習慣了嗎?
我微微一笑,垂目不再多言。
謝序又欣賞了會兒,連連贊了幾句,像是想起什麼:「作畫為何不去書房——」
后半截話逐漸隱沒,他已然想起來,我為何不去書房。
窗牆外起了風,梨花紛飛;謝序闲適地與我對坐,就如新婚那年的春夜。
也是和如今一般的春夜,我小心地提出能否借用他的內書房,謝序卻陡然冷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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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序出生鍾鳴鼎食之家,禮儀教養燻入了骨,他若生氣,必不會失態。
只有更冷的語氣,更疏離的態度;就如我提出借用內書房后,他一連幾天的冷漠。
一個鄉野出生,連字都寫得不堪入目的粗鄙之人,確實不配入當今探花郎的內書房。
「……那日是我不對。」
我訝然抬頭,卻見謝序端坐了身體,目光看向我:「我那時年少輕狂,性子浮動,對你多有遷怒。」
「夫人原諒則個。」謝序為我倒了茶,溫聲道:「往后便去內書房吧,我明日讓墨雲為你置辦畫具。」
「不用了。」我看著氤氲的茶,心想,這該是婚后我們第一次有這般平和又平等的交流。
只是可惜,太晚了。
我對謝序笑笑:「這兒面對庭院這棵百年梨樹,春日風景正好,在這作畫心情也要暢快些。」
「你是世子夫人,誰敢給你不暢快。」謝序又道:「今日送去的蘇繡可喜歡?」
那批蘇繡顏色太過豔麗,墨雲送來便再次入了庫房,我至今都沒看過。
「喜歡的。」我喝茶,語氣輕輕:「多謝世子爺。」
「喚我字成均吧。」謝序再次說了昨日的話:「錦衣華服不過身外之物,你如今作畫陶冶情操,該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我有幾分想笑,我從未想過與他置氣,更不在乎缺少我的那一匹蜀錦。
但是,我低眉垂目地道了聲「是」。
不必去辯解,我已經習慣了。
「既是畫的春夜梨樹。」謝序問:「這幅畫可有取名?」
我凝視著畫,道:「……一株雪。」
謝序琢磨了下,忽而一笑:「好名。」
「安寢吧。」他起身,「夫人這幅畫,我便厚著臉討要了。」
睡前清竹為我放下頭發,小聲嘀咕:「真是,您一幅畫在溪山閣都要賣到百兩,真是便宜了世子爺。」
我啞然失笑,行至榻間時忽而一頓。
內間滅了大半燭火,一片昏暗,燻香嫋嫋,朦朧曖昧。
我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
9
被謝序攬住腰親吻時我全身都在細密的顫,他似有不解,吻和撫摸倒是溫柔了幾分。
燻香淺淡,呼吸交融,唇齒交纏的間隙,我遊離在外,無法控制地想到了新婚夜。
滿目的紅,醉人的酒氣,男人的身體,還有幾乎要將我割傷的冷漠。
新婚夜給我留下的記憶只有痛。
謝家家風清正,謝序一心科舉,成婚前內院清明,更別提他對我更是毫無憐惜。
沒有交杯酒,沒有結發之禮,甚至連一句話都無。
明明紅燭帳暖,氣氛卻凝滯,橫衝直撞,喘息都帶著赤裸和發泄。
「想什麼?」謝序撩開了我脖頸處的長發,將我拉回了現實,他低聲說:「我們要個孩子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又想起,在床笫間,加上新婚夜,這才是第三次。
后半夜我沉浮恍惚,只曉得來了一陣雨,起床時驟雨初歇,春風湿冷料峭。
榻間綿軟溫熱,謝序中衣大敞,手搭在我腰間側身熟睡,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我看了半晌,心想,原來這事兒也可以不用疼的啊。
我小心移開謝序的手臂,下榻時腿卻無法控制地一軟。
主院伺候的早已知曉昨晚叫水的動靜,誰臉上都帶著笑意,清竹為我梳妝時有些抱怨:「夫人怎不多睡睡?」
「花廳管事的都等著。」我扶了扶簪子,輕聲說:「伯府梨花正將花期,老夫人要開賞花宴,有得忙。」
掌管中饋四年,從捉襟見肘到如今遊刃有餘,我和各管事也算磨合得默契,聽事后我前往了老夫人的院子。
請安后為老夫人布膳,我匯報府內事務,老夫人有些不耐煩:「你清楚就行,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愛這些庶務。」
「倒是賞花宴你要給我辦好。」老夫人說,「可別再鬧第一年的笑話了。」
我說了聲是。
「說起來。」老夫人看向窗外庭院梨樹,嘆道,「也有四年了。」
我看向老夫人,她的神態讓我明白,她已忘了四年前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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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回到主院時天已黑,明間點了燈,謝序闲適地在露臺上坐著。
見我來,他合上手中書冊,我才發現,那是我的畫本。
「辛苦了,我母親出嫁前被寵壞了,出嫁后萬事又有我祖母操勞。」謝序為我倒了茶,「她不通庶務,勞你多費心了。」
「本是我該做的。」我搖了搖頭,坐下后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畫本上。
「你很愛畫梨樹。」謝序說,「你作畫神韻靈動非常,只是內容過於局限了。」
我垂目,心想,那是因為我只有伯府這一方天地啊。
「前期也畫了不少鄉野之景。」謝序停頓了下,還是問道,「怎麼不畫了?」
因為越畫越想念,念又得不到,徒增感傷。
我無法回答,氛圍靜謐了一瞬。
謝序將畫本放下,溫聲說:「明日我好友來訪,又要勞煩夫人了。」
這個我倒是能回答了,笑笑:「應該的。」
謝序的好友是和他同年的進士,禮部侍郎的嫡長子。
同時,也是楚嵐的兄長。
會客選在中庭的百年梨樹下,兩人飲酒舞劍,針砭時事,一派怡然自樂。
我初見面時見了禮,便自覺退下;陳伯送來梨酒,說是以往楚公子過來必要的酒。
我正要去賬房,順路中庭,便一帶送去。
行至中庭回廊拐角,忽聽聞楚公子道:「……這樁婚事,還是委屈你了。」
我腳步一頓,謝序開了口:「婚書祖父蓋了家主印,該守諾。」
楚公子嘖了聲:「你回京后仕途步步高升,你這妻子身份,外家無法給你提供多少助力。」
謝序道:「大丈夫行走於世,立身靠己。」
「是咯。」楚公子笑道:「我可沒你這般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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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呼一口氣,拎著的酒似有千斤重,正準備無聲離開,楚公子卻陡然嘆了口氣。
「嵐兒嫁入公府,日子倒是富足安樂,只是常和我抱怨,丈夫一介武夫,莫說風花雪月,連點詩詞歌賦都聊不來。」
楚公子悵然:「要是當初……」
他后半句引而不發,謝序沉默,唯聽見梨花在風中簌簌。
謝序的那段空白讓我難堪,舌根泛著苦意,苦到發酸,像是愧,又像是痛。
「你呢,探花郎?」楚公子笑了下,帶著幾分諷意,「你那鄉野出生的妻,又和你聊些什麼?」」
「她雖出身低微,卻極有靈氣。」風過,帶起大片的紛飛白梨,謝序的話隱在了風中,「只是品性略有瑕疵,婦人愛慕虛榮,但若好好雕琢,也不失為一塊美玉。」
那壇梨花酒最后讓誰送去的我已無任何印象,只記得那日耳際嗡鳴,神思恍惚,喉嚨鼻尖酸澀得幾乎尖銳。
我回到主院,一如既往地點燈看賬本,茶香四溢,燻香浮動,恍若如舊。
只是清竹來為我剪燈時忽而一頓,惶恐道:「夫人,你怎的在哭?!」
我如夢初醒地摸了摸臉,一片冰涼的水意。
窗牆外大片的雪白,這本是個寧靜的春夜,如同謝序外放蜀州時那般無波無瀾。
我已經這樣過了四年。
可我忍不住了,這座伯府已經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快要被蠶食,快喘不過氣來。
「清竹。」我輕聲說:「你去將我交你的匣子取來。」
謝序在兩個時辰后回到了主院,帶著清淺的酒氣,見我端坐明間,有幾分訝然:「怎還不歇息?」
「夫君。」我將面前的文書推了過去,看著他清俊的臉,道:「我們和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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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書四年前老夫人便已籤字畫押,她有這個權力。
而我的名字,半個時辰前才寫上去,印著通紅的手印,端正的「沈梨」二字。
自我嫁到伯府,便再沒人喚我名字了。
謝序和我對案而坐,這兩日居家時的闲適消失殆盡,他在此刻變回了我更熟悉的模樣。
疏離銳利,威壓毫不掩飾,聲音冷靜至極:「這份和離書什麼時候寫的?」
「四年前,我嫁入伯府之時。」我坐得筆直,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是我主動向老夫人提出的。」
「拿著伯爺的婚書上門確是我高攀,那時我走投無路。」我停頓了下,才道:「可我壞你與楚小姐姻緣也是事實,我挾恩圖報,愧疚至極。」
「祖父婚約才是事實,我和楚小姐僅是口頭約定,何來壞我姻緣。」謝序下顎線緊繃:「你父親救我祖父是大恩,這樁婚事也是我自己認下,無人相逼,你何須愧疚?」
我倏地抬頭看他。
那你為何成婚后就自請外放?
一種遲來的委屈幾乎鋪天蓋地將我包圍,我眨了眨眼,才發現眼前一片模糊。
既然自願,那為何這些年冷漠至此?又為何對我懷有如此之深的偏見?
「可是,」我哽咽出聲,幾乎是呢喃:「我好累啊。」
謝序一僵,愣怔地看向了我。
我淚盈於睫,第一次喊了他的字,重復道:「成均,我好累啊。」
「……府中事務確實繁雜。」
謝序有幾分無措,向我遞來錦帕,溫聲道:「我母親不堪重任,你確實辛苦,明日,我讓墨雲給你提幾個嬤嬤過來幫扶。」
淚水終於落下,一種熟悉的無力沉甸甸地拽住了我的心髒。